第3章 第 3 章

作品:《小狗和坏天气

    很牛吗?


    不清楚说话人的表情,可光听语气,程荫天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周遭声音有一瞬的停滞,但很快被王浩然插科打诨打破,话题随即换了一个。


    程荫天微不可察地偏头,从臂弯露出一线眼睛,望向旁边,试图探究这话里的含义。


    男生漫不经心地趴在桌上,下巴抵在臂弯处,半阖着眼皮,偏头听着前面人的聊天,神情没什么变化,前几秒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无心之举。


    他似有所觉,看了过来,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程荫天恍若无事地闭上眼睛,她猜测,许是他牛惯了,下意识就会反驳嘲讽。


    这行为叫什么,哦,是睥睨天下的骄傲,好胜到不能接受“牛”这个词用于别人。


    “静一静——”


    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多时,他走到讲台中央,拍一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先认识一下,我叫温煦,大家可以叫我温老师,也可以直接喊我温煦,称呼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也别忘了尊重一下我作为老师的身份。”


    温煦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语气不疾不徐,“在后面一年里,我是你们班的班主任,也是23班和你们24班的物理老师,虽然说你们都是复读生,大家大概都经历过一轮高三,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把这一年当作一次全新的开始。”


    教室不再有人说话,全都看向温煦。


    “当然,”温煦突然严肃起来,“新的一年,大家都要记得努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的你们,站在这个教室里,就是一个新的起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你们能充分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把复读的机会珍惜起来,不要辜负自己的青春,和这一次重来的机会。”


    停顿片刻,温煦扫了扫四周,见后门那里坐满四人,前面两高个和靠走道的那高个将最里面的那个人挡得严严实实,下意识以为趴着的那个人也是男生,就随手指着他们,说:“刚通知复读班领校服,最后一排去帮领一下校服,30套。”


    又让倒数第二排的人去楼下办公室数一下试卷、以及相关书本材料。


    说完,他离开教室。


    稀里糊涂中,程荫天被王浩然叫起来,他问:“你去不去拿校服,不去的话,等我拿完书回来帮你拿?”


    “不用了。”程荫天摇头,“校服去哪领。”


    “一楼后勤处。”王浩然丢下这个陌生的名词,匆匆追上宁清涵。


    程荫天属实才知道学校竟有后勤处这个部门。


    对于在校三年,即将第四年的她,只知道学校有教室、实验室、超市、食堂以及体育馆、操场这些常见教学设施,而作为走读生,她仅仅知道宿舍区大致在哪,但实际根本没踏足过。


    她额外顶多注意过的地方,就是距离校门口最近的那栋行政楼。


    为什么能够知道,还是因为这栋楼足够气派,墙上贴的瓷砖都比其他楼擦得锃亮。


    程荫天起身,和宋煜祺对视了几秒,想是这位仁兄来自外地,肯定不如她对学校熟悉,不能指望他知道后勤处在哪。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地方在哪,但肯定是在学校里,而且王浩然刚刚有提到一楼。


    缕清思路后,她径直出门,见状,宋煜祺漫不经心地跟上,下楼,继而在一楼办公区,无脑地寻觅后勤处门牌。


    八月的下午,即便阴天,也很闷热。


    刚开始,宋煜祺心不在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脚步松松垮垮地跟在后面。


    五分钟后,他被室外的热气闷得有些烦躁,但看着程荫天面上十分正经,正朝第六个办公室走去,他咽下嘴边的“喂”,啧一声后,继续跟上。


    十分钟后,汗珠顺着眉骨滑下,他扯了扯黏在颈后的衣领,把手机胡乱塞进裤兜,强忍她奇奇怪怪的行为,同她一起在楼下八个办公室来来回回,逛了又逛。


    宋煜祺一脸复杂地看着她鬼鬼祟祟的行为,时不时耸肩探头望向各个办公室玻璃内部情形。


    言行举止太过猥琐,还动不动地被路人、办公室里的老师反盯。


    他实在没想明白,体感三十多度的天,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直至第二圈完毕,宋煜祺已经和同一个老师对视三回。


    他忍无可忍,一把拽住程荫天的后衣领,像拎猫似把人扯回来,问:“停一下,我们不是去领校服吗?”


    程荫天被拽得一趔趄,费力拽回自己的衣服,“对啊。”


    “去领啊。”


    “不是正在去吗?”


    宋煜祺火大,“那不是应该去后勤处领吗?”


    “对啊。”


    他抽了抽嘴角,深吸一口气,忽然心里浮过某种猜测,皱眉看着她,“那你知道后勤处在哪吗?”


    本以为她会稍微犹豫一下,或至少表现出一点点不确定的样子,但耳边却传来一句硬邦邦的:“不知道。”


    坦坦荡荡。不知道。


    宋煜祺气笑了,望着程荫天那张没有情绪的脸,有些想不通她为什么能在这样状态下说出如此理直气壮的话。


    愣了几秒,他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回应,最后还是没忍住,语气加重了一些,“跟着我。”


    程荫天疑惑:“你知道?”


    宋煜祺懒得回应她的质疑,领着她向路过的老师问路,得知后勤处在行政一楼,就立马快步走过去。


    走了几步,发现程荫天没跟上,无奈下,他站在旁边的树荫处等她,“你怎么走得那么慢?”


    “我腿短。”程荫天仰头看他,一本正经回应。


    宋煜祺:......


    一路上,完全不熟的两个人根本毫无话题,树上的夏蝉都比他们会聊天。


    终于熬到了行政楼,宋煜祺目光在门口的楼层指示牌上停留了片刻,指着后勤处五个字,


    “112。”


    两人找过去。


    程荫天敲了敲门,随着门内传来“进——”的声音,她拧开门,在架子上找到高三24班的两摞校服。


    一摞夏季校服,一摞冬季校服。


    宁泽高中,不分男女校服,冬季是同款黑白相间的运动服,夏季是标准的条纹翻领短袖和黑色长裤。


    程荫天刚弯腰抱起夏季校服的那摞,猛然觉得手上的重量一轻。


    她愣了愣,就见宋煜祺单手托着他的那摞校服,腾出手来将她的那摞校服分走一半,径直出了门。


    “我能抱得动。”抱着还剩十几套的校服,程荫天一步一趋地跟在宋煜祺后面。


    宋煜祺挑眉,“哦。”


    “真的!”


    宋煜祺没搭理她,余光注意着后面人的走路速度,不自觉放缓步伐。


    暑期上课时间段的校园鲜有人迹,树叶微微摇曳,灰白的光线透过枝叶间稀疏地洒下,在小道上留下浅淡的斑驳影子。


    两个长短不一的影子一前一后缓缓移动,映在微湿的地面上,时而模糊,时而交叠。


    *


    本以为俩人会一路无言走到教室,但在路过校内映心湖时,程荫天突然听到旁边的人说:“等一下。”


    程荫天停下步伐,望向宋煜祺。


    他挪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平铺在身前的石墩上,而后将手里的校服放在上面,又快步小跑到湖边,蹲下身。


    程荫天稍稍向前,才看清地上有条正在扑腾的锦鲤,估计是台风暴雨导致湖水上涨,锦鲤随水流游到岸上。


    宋煜祺手忙脚乱地抓住鱼的尾巴,结果下一秒,鱼从他指缝溜走,又重重摔回地上。


    程荫天:“你是想提前送它一程?”


    闻言,宋煜祺迅速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又转了回去,局促地围着鱼打转,嘴里嘟囔着:“对不住啊...”


    他手指张开又握紧,就是不敢再贸然下手。


    程荫天看不过去,放下手里的校服,随他一同蹲下,思索片刻,提议:“扣住鱼鳃,手速快点?”


    她刚要伸手示范,就被宋煜祺拦住。


    “我来,”他皱着眉,“鱼腥,你别碰。”


    只见他的右手快准狠地扣住鱼鳃,左手拂过鱼身,拭去泥泞,随后再用力向前一抛,鱼呈抛物线状,精准地落去湖里。


    完事,程荫天站起来,注意到宋煜祺站在石墩前,指尖抠着校服下丁点儿的纸巾边缘,小心往外扯,却只揪下一小角。


    估计只能擦指甲盖大小的污渍。


    她无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宋煜祺愣了一下,接过去,“谢了。”


    “不用谢。”


    擦完手,宋煜祺抱起石墩上所有的校服,重量让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皮肤下清晰可见。


    “我可以。”程荫天连忙伸手,想搬走一部分。


    “哦。”宋煜祺灵巧地侧身避开。


    “我真可以。”


    “是吗?”


    “你别不信。”


    “我信。”


    “那你给我点?”


    宋煜祺懒得回话,抱着校服,加快步伐径直往前走。


    程荫天见他始终没有让自己分担的迹象,便不再执着,反正累得又不是她。


    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没成想,转眼就追上了他,“累了?”


    “屁。”宋煜祺轻嗤一声,当着程荫天面,故意把校服往高处颠了颠。


    随后余光瞥见程荫天已经走到身侧,又故作嫌弃道:“你属乌龟啊。”


    “对啊。”程荫天点头,“我老祖宗就是乌龟精化形的。”


    顿了顿,又面不改色说道:“我家十八代辈辈都走得慢。”


    “难道不是你腿短?”宋煜祺俯身低头,视线与她平齐,手指对着她的头在地面间比划。


    “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我是乌龟精。”


    “......”宋煜祺无语,瞥过她的头顶,“你就是腿短。”


    “哦,我是腿短,那你是什么?”程荫天问,手象征性指了指拐角处的校园公厕,“闯入女厕所的偷窥狂?”


    “你再说一遍。”宋煜祺齿尖缓慢地碾过下唇,“我误入厕所怪谁?”


    “怪谁?”


    “你说呢?”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心底早有谋划,昨天正好拿我当借口。”程荫天目光平静注视面前炸毛的宋煜祺。


    “老子昨天就是被你忽悠的,我近视看不见,还有你们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厕所图标啊。”


    “那你不能等等再进吗?”


    “矮子,要不是你瞎指,我能进吗?”


    “我没让你直接进,是谁让你不看清无脑就进了。”


    宋煜祺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凶巴巴地剜了她一眼,丢下她转身大步离去。


    待走到路口时,程荫天看见树荫下有个熟悉的面孔,眼角还残留些未消的恼意,见她看过来,便立刻绷紧表情,故意把脸转向别处。


    “你好慢啊。”


    潮湿空气裹挟着不满的嗓音,穿过梧桐叶的簌簌声,传到她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