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作品:《涂山阿灼

    我是涂山一只尚未化形成功的红狐狸。


    那年冬天,涂山下了整整十日雪,是许多年都未曾有过的盛景。


    我贪玩,追着鼠兔跑,误入了一只老狼妖地盘。


    老狼妖将我当成送上门的美味,我为活命,拼死和他打了一场。


    我们从这个山头,打到了那个山头,一直打出了涂山地界。


    本来我打得过他,可前些时日我和虎妖干架受伤,这会还没好,体力有些不支。


    尖锐狼爪撕裂了我引以为傲的皮毛,我流了许多血,洒的冰天雪地间到处都是。


    山上的风像刀子,刮得我伤口很疼,我四肢越来越沉,力气也在一点点消失。


    就在我以为我会死在老狼妖手里时,不知何处传来的破空声,骤然裹挟着风雪而来。


    一支羽箭,精准洞穿了老狼妖喉咙。


    箭矢巨大的冲力,将老狼妖扑向我的动作硬生生钉死在半空。


    老狼妖喉咙发出“嗬嗬”怪声,幽绿眼珠瞬间凝固,庞大的身躯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猩红。


    林边小径上,不知何时停了辆马车,一位少女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正远远瞧着我。


    她见我躺在雪中一动不动,下了马车朝我走来,在我身边蹲下身。


    我意识已有些模糊,强撑着眼缝看她。


    她的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像初春枝头最先盛开的那朵桃花,温柔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疼惜:「好漂亮的小狐狸……」


    她的声音像溪涧中淌过卵石的水流,清泠悦耳,干净得能涤净风尘:「好可怜,流了这么多血。」


    拔刀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人在她身边劝:「小姐,这里很危险,您快回车里去。」


    她置若罔闻,小心翼翼避开我伤口,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力气将我抱起。


    「别怕!」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尖,「我带你回家!」


    许是她声音太过温暖,又许是我真到了强弩之末,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我是被惊醒的。


    睁开眼时,我肌肉绷紧,本能地想龇牙低吼。


    可眼前并非是涂山的深山老林,也没有狰狞的妖物。


    这是人间的房子,明亮温暖,散发着淡淡暖香。


    我趴在厚软垫上,伤口已被清理,敷着清凉的药膏,包着白细布好。


    惊醒我的,是有人正用湿帕子,给我擦拭前爪上的泥污血痂。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如同对待珍宝。


    是那个马车上的少女。


    她换了家常襦裙,温婉柔和。


    见我醒来,她眸中盈满惊喜,笑容暖过冬阳。


    「小狐狸醒了呀。」她指腹轻抚我柔软耳尖,「别乱动,伤口刚包好。」


    我怔怔看她,想威胁低吼,可不知为何卡住了。


    她身上气息干净温暖,像冬日晒得蓬松的干草堆,直觉告诉我她并无恶意。


    「小姐小心,野物难驯。」旁边一人形老树根开了口。


    我顿时调转视线,对着她龇牙咧嘴,摆出攻击状态。


    少女轻笑出声:「嬷嬷别说了,它好似听得懂,生气呢。」


    原来这人形老树根叫魔魔,我又冲这魔魔亮了亮尖牙,这才傲娇瞥眼。


    魔魔被我吓冒汗:「小姐,这狐狸太像人,怕不是什么脏东西,反正您救也救了,放回山里吧。」


    少女浑不在意,她轻点我鼻尖:「小狐狸,你真听得懂?」


    她指尖温软馨香,我忍不住舔了舔。


    「嬷嬷你看,它好乖。」她笑眼弯弯,「皮毛也像火一样漂亮,小狐狸,以后叫你‘阿灼’好不好?灼灼其华的那个‘灼’。」


    「阿、灼?」我口吐人言。


    我有名字了,心尖好似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惊喜:「阿灼,你会说人话?」


    魔魔面无人色:「妖、妖、妖怪……」


    我瞪她:「我不是妖怪!我是涂山阿灼!你再叫我妖怪,我就吃了你!」


    魔魔吓晕过去。


    她却一点不怕,告诉了我她的名字:「阿灼,我叫闻桅。」


    -


    闻府的日子轻松惬意,在我这只初涉人世的狐狸眼前展开。


    闻桅是将门贵女,父兄掌兵权,她是闻家三代唯一的嫡女,金尊玉贵却毫不骄矜。


    她待我极好,远不止“救了一只狐狸”这么简单,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从头教起的“人”。


    「阿灼,看,这是筷子。」她坐在矮榻上,耐心示范细竹棍夹豌豆黄,「要这样捏稳……」


    我蹲坐对面,火红尾巴轻摆,金棕狐眼满是不解:「在涂山,我们用爪牙进食。」


    说着便扒拉点心碟,欲上嘴叼:「这样多方便。」


    「哎呀,不可!」闻桅轻敲我爪子,用绢帕细细擦去我爪上碎屑,「人都用筷子,你不讲规矩,会被笑话的。」


    我低头看那方洁白丝帕,和自己不安份总想抓挠的爪子,一种陌生的羞赧悄然滋生。


    我别扭地收回爪,端坐重试驯服那两根滑溜棍子。


    学穿衣于我来说更是灾难。


    她不知从何处寻来孩童小衫,面料柔软却如无形枷锁,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扭身抗议,爪子乱挠衣襟袖口。


    「阿灼乖,穿上多好看。」闻桅细汗涔涔,软声将我按在怀里。


    我鼻尖萦绕她身上清雅体香,挣扎不觉小了。


    一件月白小褂终是歪扭上身,袖子太长,下摆拖地。


    我顶着滑稽“人皮”,甩甩束缚的尾巴走了几步,惹得她和魔魔大笑。


    她教我识字,铺纸研墨,握我爪子一笔一划描摹,从天地人,到我们名字……


    「这是‘安’字,平安的安。」她指给我,声音轻柔,「愿父兄和我们都平安。」


    我学得艰难,常烦躁地抓破纸或摔坏笔。


    闻桅从不恼我,只一遍遍重来,阳光在她低垂眼睫间跳跃。


    她时而抱我坐秋千望流云,海棠花落在她发间,她指尖梳理我颈后毛发,动作轻柔。


    「我们阿灼何时化人形呢?」她摸着我的额头,「定会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女子。」


    我蜷在她温暖怀中,听她平稳的心跳,那被全然接纳的安宁岁月,如最柔软的茧包裹着我。


    那时的闻府,是真正的安乐窝。


    闻将军威严慈爱,闻夫人温柔贤淑,闻大哥端方持礼,日子像浸在蜜糖里。


    我天真的以为,这如涂山月华般的时光会永驻。


    直到那个叫姜越的男人出现。


    -


    姜越,皇帝酒后与宫女所出,地位尴尬。


    他的到来,如石击静湖,瞬间粉碎了闻府的安宁。


    初见在后花园,闻桅正教我辨识新植牡丹。


    她蹲在花圃边,指尖轻点翠绿嫩叶,声音清软。


    我顽皮地在花间跳跃,她被我弄脏衣裙也不在意。


    凉亭传来刻意清咳。


    我警觉抬头。


    亭外站着一位白衣男子,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嘴角噙笑,眉间却凝着几分郁色。


    恰似闻桅爱看的话本里,那需被善良小姐“拯救”的落难公子。


    「闻小姐好雅兴。」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落在闻桅身上。


    闻桅瞬间起身,脸颊飞红,眼中迸发出我从未见过的光彩:「殿下?您怎么来了?」


    「特来赏花。」姜越缓步走近,目光扫过花圃又锁住她,「只是再好的花,也不及照料它的人赏心悦目。」


    话语带着文人的恭维与撩拨,闻桅脸更红了,如含羞水仙。


    一股强烈不适猛地攥紧我心,像是有冰冷的蛇信舔舐过脊椎,毛发几要炸开。


    我喉间发出警告低吼,金瞳死死锁定他。


    「阿灼?」闻桅歉然解释,「殿下莫怪,它怕生。」她欲摸我头安抚。


    我猛地避开,在外人前谨记闻桅嘱咐不开口,只朝姜越呲出尖齿,尽显敌意。


    姜越目光终于落我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刻意:「无妨,狐狸护主,好事。」


    他笑意不变,走近一步:「一根杂毛也无,好漂亮的火狐。」


    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我浑身毛发炸开如燃烧火焰,后腿猛蹬,朝他扑去。


    「阿灼!」闻桅厉声呵斥间,我尖牙已刺破他手臂,利爪撕裂衣衫。


    凉亭死寂。


    闻桅一把将我拎回怀里,前所未有地慌乱:「殿下恕罪,它平日很乖……」


    姜越笑容淡去,眼底阴霾一闪:「无妨!畜生终究野性难驯。」


    他目光如冰针刺来:「闻小姐心善,但小心反噬才好。」


    「殿下……」闻桅脸色惨白,满眼愧疚不安。


    看着她急于替我辩解,又恐得罪姜越的模样,我心口刺痛,委屈愤怒直冲头顶。


    我猛地从她脚边窜开,如一道火焰冲出凉亭,将她的呼唤与那虚伪视线狠狠甩在身后。


    -


    那日后,姜越踏足闻府的次数愈加频繁。


    偶遇请教典籍,路过驻足听琴,或遣人送来孤本字画、精巧宫点。


    姿态谦卑,言语间满是对闻家的推崇,及对闻桅的含蓄倾慕。


    闻桅眼中的光,一日比一日亮。


    她为他精心装扮,绣藏心事的香囊,


    她为他绣藏满心事的香囊,在灯下摩挲他送来的诗笺,甚至向我细数姜越的好。


    她说姜越处境艰难却心怀大志,温润如玉才情斐然,待她真诚守礼……


    每次听到姜越的名字,我都暴躁低吼,爪子泄愤般刨地。


    那独我能感知,缠绕着他的阴冷气息,日夜烧灼着我的神经。


    「闻桅!」我忍无可忍,跃上她绣架,打翻一地针线笸箩,死死盯着她,嘶声警告:「他不好,你别喜欢他。」


    闻桅停下收拢针线的手,静静抬眸。


    那双曾盛满暖意的眸子,此刻盈满无奈、疲惫,甚至一丝疏离。


    她指尖轻点我额头,这曾令我无比亲呢和安心的动作,此刻却重若千斤。


    「阿灼!」她叹息摇头,「你只是一只不通人事的小狐狸。」窗纱滤光在她侧脸划下明暗线,「小狐狸懂什么是人心?身不由己?」


    她目光飘远:「更不懂情爱。」


    轻语如冰锥,狠扎我心:「他处境艰难,或许深沉,但至少待我真心。」


    她眼神落回我身上:「真心难得,我愿信他,你也莫再讨厌他可好?否则我会生气,就再不理你了。」


    说罢,她低头拾捡丝线,不再言语。


    看着她,我喉咙里像塞了冰棉,又冷又涩,冷涩无声。


    我们已为姜越吵过多次。


    她不信我。


    她执意走向深渊,视姜越为唯一的光。


    巨大的失望让我愤怒。


    我猛地跳下绣架,化作火红流光冲向窗棂。


    「阿灼!」她在身后焦急唤我。


    我头也不回,全力狂奔。


    风在耳畔嘶吼,我只想远离她,就让她自作自受,将来后悔去吧。


    一气奔至城外荒山脚下才气喘停下。


    回望暮色中如巨兽蛰伏的京都,我心口好似破了个洞,尖锐地痛。


    我又生起气来,一头扎进莽莽山林,朝着涂山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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