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作品:《独我剧场

    01.


    帕希斯注视着眼前的显示屏。


    在微型摄像头传来的画面中,一名年轻男子正在阅读些什么。


    这个拍摄角度不错,帕希斯动了动手指调整画面。相比正脸,侧颜更能完美呈现男子东方古典式的英俊,清瘦的下颌线勾的人移不开视线。


    除此之外,垂眸若有所思时的神秘气质也相当出众,不比最近出圈的那群顶流主播差半分。


    然而,他看向直播间左上角的观众人数。


    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冷清来形容了,那里的数字常年保持在个位数,空荡荡的弹屏榜单下方,是他负责的这位主播的名字:


    杜淮柏。


    偶尔也会有探索精神的观众好奇点进人气倒数的直播间,发出“这点热度怎么对得起主播这张脸!”的感慨,一时兴起的点赞打赏。


    作为一名敬业的房管,帕希斯当然也会拿出十足的热情来挽留,写好的文案也终于有地可用:支持我们主播欢迎关注不走丢哈,连续十天观看时长打卡就送往期回放,送火箭更有附赠主播写真cut集和高清剪辑等福利~


    不过通常来说,这些临时粉丝会在三天后就消失无影,原因简单到令人悲哀。


    因为关注主播不如睡觉,实在无聊的可以。


    杜淮柏有着个淡泊名利的名字,也人如其名是块木头。每天起居作息规律无不良嗜好,和身边的人保持着友好的泛泛之交,聊天范围超不过今天的天气或者吃了什么。三点一线的生活日复一日,仿佛天生就和“节目效果”这个词犯冲。


    如果是寻常主播,大概早就开始为热度而焦虑了吧。帕希斯叹了口气,托着下巴看那张被框限在直播窗口中的英俊面孔,杜淮柏正在往纸上摘录一段文字,笔下沙沙流淌出字迹清雅,眉眼间情绪寡淡如水。他似乎毫无自己正在被公开直播,应该做出些挽留观众表现的自觉,


    应该说,没错,他的确不知道。


    休息时间的铃声响起,工作间的静音屏障关闭,外界的嘈杂声瞬间涌来。


    帕希斯身旁工位上,一团淤泥般的深绿生物组织发出气泡涌动般咕噜声,随后凝聚成人形,勉强将那件太空站的统一制服撑起。


    啊,从溶质行星忒利亚入职的格里先生,工作能力强而为人热忱,是位好同事,就是还不怎么习惯拟态罢,帕希斯喝了口杯子里的稀释提神剂。


    像是在和他打招呼,格里先生发出友好的咕哝声,将黏糊糊的手掌拍在帕希斯肩膀上,在那里留下一块难以搓洗的污渍。


    “你今天的黏度不错,心情很好?”


    帕希斯微笑着打趣到,格里先生用一串气泡声肯定。在他身后的直播窗口中,是一名人类少女幸福面容的特写。观众的反响似乎也相当热烈,不断有收到礼物的动态图标弹出。


    被划分成无数小块的工作区陆续敞开,人们在茶水间前拥挤,抱怨工作中的麻烦。不断有电子音发出欢快的播报声,念诵一串喜人的数字,那是直播间新收到的打赏。


    如你所见,这里是一座直播站,只是和常识中的稍稍有些不同罢了。


    空中漂浮的无数屏幕中,实时反映着许多人类的影像:来自遥远星系的地球居民,约会,吃饭,休息......他们肆意表露着情绪,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直播一般自然而然。


    这是在宇宙任何一处都能看见的寻常生活景象,嘛,他的同事们对比屏幕里的主播,也只不过多生着一双眼睛或是有奇异的肤色,从领口伸出触须卷起零食往嘴中送罢。


    “帕希斯,今天的榜单排名.....”


    帕希斯露出招牌的职业笑容,他转身,用尾巴切掉了身后的显示屏。设备关闭的瞬间,公司LOGO一闪而过。


    ========


    在席卷全宇宙的以太网络直播热潮中,【独我剧场】是最受欢迎的频道之一。而这里最有特色也最有争议性的地方,就是全部主播都是被豢养在私人空间站的宠物人类。


    这些人们自诞生起便生活在这座模拟都市中,对自身的处境一无所知,就像存在在宇宙任何角落的文明生物,他们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愉快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殊不知自己每一个动作或表情都会被隐形的直播镜头记录,被其他宇宙公民用于娱乐观赏。


    但这还不是最残酷的。


    “想从上帝视角观赏人类?想将他人的人生当成玩具摆弄?在这里,这些趣味都能获得满足 ”这便是【独我剧场】的口号。


    真正让独我剧场出名的,是强互动性,以及可制订剧本的超高自由度:


    只要在直播间进行足够的打赏,便可以请专人为你制订最合口味的剧本:无论你是想欣赏一出都市恋爱轻喜剧,还是热衷于恐怖悬疑的凶杀案,剧场都会满足你的需求。


    平庸的追梦少女会因为某人的心血来潮而跃升为明星,而当观众对她舞台上的笑容逐渐失去兴趣后,便会被轻易扫进角落,让位给人气榜单上的新星。


    那么等待她的会是就此落尘,郁郁不得志的过完余生吗?很可惜,在这座剧场,这几乎可以称之为美满结局。


    更加悲惨却常态的情况是:观众们热爱戏剧性。随着另一笔巨额打赏,她便会深陷丑闻,或者丧命于狂热粉丝之手.....


    无常的“命运”,在这里成为了娱乐至死的同义词。


    很遗憾,帕希斯无法站在人道主义的高地去批判,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


    他及时把思绪从那些不愉快的见闻中抽离,负责的主播人气不高有另一个坏处,其他同事能顺理成章的把文书工作推给他做。


    隔间玻璃反射出帕希斯的脸。青年外形的龙人有着清秀无害的样貌,柔软眉眼微弯盈着一潭春水清可见底,这精心营造的真诚感曾助他谈下数个项目。


    凭着这幅极符合通识审美的皮囊,也有人想拐他去当个小明星,但饶了我吧———哪怕累到掉鳞片,我也绝不想站在镜头前,直播看到的腌臜东西已经够我喝一壶了。


    刚将文件提交,一股热水融化塑胶的怪味便从旁边飘来,他才想起那碗半个钟头前就泡上的杯面,人生啊,帕希斯唉声叹气地打开纸盖。


    为了省钱他没什么机会下馆子,还好剧场给工作人员提供很多品种的代餐食品,但比起那些怪味营养膏和泥巴口感的压缩砖粮,他还是比较中意这种热腾腾的食物。


    泡面汤里的面条已经呈现半融化,裹着一层古怪的油膜。帕希斯咬着塑料膜拆开一次性叉子,如果这就是我今天的晚餐,又为什么要去关心他人的不幸呢?


    虽然说出来冷血,但这个世界绝大数人都在如此麻木生活。


    现在模拟城市也到了晚餐时间,他刚刚没看直播间,一眨眼的功夫,杜淮柏已经从厨房端出了一碗素面。


    又吃面?是啊,你既怕麻烦,烹饪技术也不怎么样。帕希斯用塑料叉子戳了戳屏幕上杜淮柏的脸,继续努力咽下已经变味的泡面。


    画面中,淡黄灯光洒满空荡荡的房间,在杜淮柏手腕凹陷处投落温柔阴影,陶瓷碗中酱油汤面和煎蛋上撒了点辣椒碎,青菜泡着汤汁翠绿浮动。


    杜淮柏的吃法慢而优雅,不急不缓地用筷子卷起面,向嘴中送,专注地咀嚼着,像是插画般静谧的恰到好处。


    直播间依然空空荡荡,没有弹屏,没有礼物,镜头安静地停在了杜淮柏对面,与他眉眼平齐的高度,以至于帕希斯恍惚间产生了两人在共进晚餐的错觉。


    这样也不错,帕希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杜淮柏的性格大致会被外人评价为木讷,迟钝,不合世俗——但谁在乎他们怎么想,至少你这副模样对我来说是慰藉就够了,他总是如此想。


    宇宙浩瀚,世间喧嚣,被裹挟着奔跑的人太多,以至于一处安稳港湾显得如此可贵


    帕希斯看不惯剧场的所作所为,但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也只能忍耐。人总是感性的,哪怕是一只水杯用惯了也会产生感情,朝夕相处的人(哪怕这是单方面的)若是有了个好歹,他自问也不能如此心平气和。


    所以在成为杜淮柏房管那一天他就做好准备了,相比起那些把主播的生命当成敛财工具,对观众的过分要求来者不拒的房管,他会想尽办法保护对方的安全。


    但是如果这和剧场的利益冲突,你会怎么做?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帕希斯闷头咽下最后一口泡面。还好,他关心的对象过于让人省心,杜淮柏就像是安装了规避危险的雷达一般,一如既往的入睡,一如既往的苏醒,照常生活着,在这寂静的角落安然无恙。


    哪怕我的绩点总会因此掉好几个百分点......帕希斯想到这里突然有点肉痛,好吧,直播间一直冷清下去也不错,至少能保证杜淮柏的安全。


    但他早该知道人不能乱立flag这个道理。


    这时,直播间毫无预兆的叮了一声。


    一开始帕希斯没反应过来那轻快急促的音乐代表着什么,毕竟那些榜单上知名主播的房管都有专门的工作室,这里的人都没什么机会听见这种铃声。所以他自然地喝了一口面汤,然后看向屏幕。


    说起来,左边这一栏的金色词条是什么意思来着?


    直播间冷清惯了,所以帕希斯用了一点时间才想起那框金的是打赏栏。嗯?哪个冤大头心血来潮了?大概也只是顿早餐钱吧,他懒洋洋地想,身体前倾,想去看清那个数字。


    一后面带零,个,十,百,千......


    然后在他想清楚那串数字有几个零,然后这些零意味着什么之前,便看见直播间前那个象征排名,总是掉在几万开外的数字开始减少,速度快的比他月底存款账户上数字减少还令人心慌。


    当啷,帕希斯的叉子掉进了泡面碗里,他已经来不及后悔没先把面汤咽下去了。


    杜淮柏的直播间页面两侧突然浮现了花纹,随后,如雨般流星从两旁哗啦啦落下。象征着新单次打赏记录的流星雨划过了所有人的屏幕,奢靡与喜悦的金色占据每一块屏幕。


    帕希斯抬头时,所有人都在向上看,格里先生的绿泥托着一只单片眼镜,呆呆地从隔壁升起。


    永远挂在【独我剧场】顶端,既是高悬的冠冕也是催促着所有人的剑,打赏排名的公示屏顶端永远是几个炙手可热的头部主播排名在上上下下,不断拉扯。


    然而,此刻那些拉扯已久的名字僵住,不可置信地闪烁着,极其不情愿地下移,让位给了那个被金色流星托起来的名字。


    杜淮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