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推开房门。


    桔梗城夜晚的空气，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刺鼻的草药以及雨后泥土的腥气，蛮横地灌入鼻腔。


    营地里胜利的旗帜在飘扬，但没人有力气欢呼。


    到处都是缠着厚厚绷带的伤员，他们或静躺在简易的担架上，或无力地靠着帐篷的墙壁，眼神空洞，灵魂像是被这场战争抽走了。


    医疗忍者们步履匆匆，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麻木与疲惫。


    战争，赢了。


    代价，是沉默。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根大人。”


    是枭。


    “砂隐与岩隐已经全部退兵，团藏大人已返回桔梗，让您过去一趟。”


    无尘轻轻颔首。


    他虽然睡了一觉，但通过全能感知，已知晓桔梗城的围城之局已彻底瓦解。


    砂隐崩溃，岩隐退兵，木叶三线作战的危局已破其二。


    只剩下东边战场那群头脑简单的云隐还在负隅顽抗。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砂、岩、云联手都没能攻陷这里，如今只剩云隐一家，面对木叶集结起来的优势兵力，撤退只是时间问题。


    ……


    穿过满是伤员、弥漫着绝望气息的营地，无尘走进团藏的临时房间。


    志村团藏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没有看地图，只是静静站着，那背影不再如往日般挺拔，反而透着一股久战之后的萧索与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带领部队亲身经历了斩首与反突袭两场大战，团藏身上竟然毫发无伤，唯有那张老脸上刻着深刻的疲惫。


    但他那只裸露在外的独眼，却依旧锐利。


    “此战，你做的很好，小鬼。”


    团藏的语气里，是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肯定，“你的飞雷神之术，是此次‘斩首’行动成功的关键。”


    “这是我应该做的。”无尘回应的平静无波。


    “桔梗城的危局已经解除。”


    团藏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这里不再需要你，回到村子去，继续你的修炼。”


    “好。”


    无尘干脆利落地同意。


    此行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继续留在这里已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无尘转身，准备发动飞雷神离开。


    “等等。”


    团藏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记住！”


    “根，是支撑木叶茁壮成长的黑暗之根。”


    “我们生于黑暗，长于黑暗，最终也必将归于黑暗。”


    “仁慈、情感、羁绊……这些无用的东西，只会成为根的束缚，成为我们最致命的弱点。”


    “想要背负木叶的黑暗，就必须先舍弃自身的光明。”


    无尘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来了。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PUA，但比以往更加的沉重。


    这是团藏对他擅自改造根部、提升待遇，对那些孤儿施以怀柔政策的不满与敲打。


    这是他那套深入黑暗、牺牲一切的理念，再一次试图对他进行强行灌输。


    他从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够瞒过团藏，对团藏可能到来的质问也早有准备。


    所以，他丝毫不慌——


    帐篷内的空气，随着团藏的话语，一点点变得凝固、冰冷。


    无尘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正对着团藏那张异常严肃的脸。


    “团藏爷爷。”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漠，像冬日里最锋利的冰凌，褪去了以往的所有伪装。


    “您错了。”


    “什么？老夫错了？！”


    此言一出，团藏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轰然炸开，他独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骇人的厉色。


    “小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小鬼，在否定老夫？


    他在否定老夫毕生所坚持的信念？！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原本笼罩在无尘身上的那层“完美继承人”的滤镜，此刻被彻底撕碎，尽速散去。


    看着眼前这个真实、冷漠、甚至敢于当面反驳自己的无尘，团藏的心底，头一次生出了一股子无法遏制的杀意与惋惜。


    他的信念不容任何人质疑，谁也不行！


    “我说，您错了。”


    无尘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接着，无尘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团藏——


    “背负黑暗，不意味着要舍弃一切。”


    “背负黑暗，是为了守护光明。”


    “如果连光明是什么都忘了，那我们与黑暗本身，就已没有区别？”


    “一个连自己都彻底舍弃的人，拿什么来背负村子？”


    “又怎么认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木叶？”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您指望他守护什么？守护他早已不复存在的人性吗？”


    “你！”


    这句话犹如一根尖刺，直接扎穿了团藏。


    团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闭嘴！你懂什么！”


    无尘没有理会他的动作，自顾自地继续：


    “您将他们变成没有感情的工具，却又要求他们拥有人类最顶级的感情——忠诚。”


    “团藏爷爷，您不觉得这很矛盾吗？这本身就是个逻辑上无法闭环的残次品设计。”


    “怎么保证他们的忠诚？拿什么来保证？”


    “舌祸根绝之印？”


    “别忘了，舌祸根绝之印，锁得住嘴巴，锁不住人心与肉体！更锁不住他们的行为！”


    “当压力超越临界点，您得到的不是工具，而是一张会从内部炸开的、肮脏的起爆符！”


    无尘的话，字字诛心。


    精准地刺入团藏理念最核心、最脆弱的矛盾点。


    “那样的东西，不是我，也不是‘根’所需要的战士！”


    “只是残次品而已。”


    “您所坚持的那一套理念，培养出的不是能够为‘根’坦然赴死的忠诚战士，而是一群只懂服从，但却会随时怀疑自己信念、随时可能信念崩塌崩塌的，连带着您一起拖入深渊的——傀儡。”


    “住口！”


    团藏的怒吼在房间内疯狂回荡，不受控制的查克拉从他体内逸散而出，吹得墙上的军事地图猎猎作响。


    无尘却完全无视了他的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最终结论。


    “根真正需要的东西，我认为…从来都只有两样。”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是足以碾碎一切规则与阴谋的——绝对力量。”


    “以及……”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冰冷的视线穿透了面具，直视着团藏的灵魂。


    “其二，是以‘根’为信仰的——绝对忠诚。”


    “除此之外……”无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的怜悯，“皆为弱者为自己的无能，所寻找的借口！”


    说完，他不再去看团藏那张因震惊、错愕、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脸。


    空间微微波动。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帐篷内，只剩下志村团藏一个人，身体如石雕般僵硬地站在那里。


    无尘最后的那句话，如同一道道无法闪避的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炸得他头晕目眩。


    力量……与忠诚……


    有绝对的力量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不仅仅是根没有，就连整个木叶，也没有！


    还有......


    以‘根’为信仰的……绝对忠诚？


    ……


    第二天。


    云隐村在得知砂隐溃败、岩隐撤退的消息后，暴怒地斥责盟友的无能与背信弃义同时，也明白了独木难支。


    第三天。


    面对木叶集中起来的优势兵力发起的猛烈反击，孤军奋战的云隐部队在付出了惨痛代价后，终于选择了全面撤退。


    至此，惨烈无比的桔梗城之战，以木叶的惨胜，宣告结束。


    同时宣告第三次忍界大战，阶段性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