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作品:《明心赋》 夜已深沉,一道道闪电划破浓云密布的天空。
齐府的东厢房内,周婳半倚在床榻上,纤细的手指抚了一遍又一遍齐政送她的金簪。
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齐政饱含深情地对她说:“卿乃佳人,吾心之所属。”然后缓缓抬起手,将金簪插入她的发髻,眉眼间满是温柔。
齐政将她的手执起,“婳儿,你是我此生挚爱,我定不负你。”
许是她太期待一人一心的纯粹感情,以至于忽略了人心的险恶。望着齐政炽热坚定的目光,周婳信了。自此她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窗外又是一阵雷的轰鸣,将周婳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停了手上的动作,举起金簪对着微弱的烛火看了又看。
一年前,她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一心要嫁之人,却在这样一个雨夜,要了她的命……
“吱嘎——”东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英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周婳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齐政一袭月白色锦袍,微微皱起的剑眉下,那双桃花眼还是如此的深情。可这份深情,却从不属于她。
“叮当。”手中的金簪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婳踉跄着起身,想要走过去拾起簪子,怎料竟有些晕眩,眼前一黑。
三天滴水未进,此时的周婳好像秋风中的落叶,虚弱的随时都会被吹散。
齐政心头一紧,本能的上前了几步想要搀扶,见周婳扶住床架稳住了身体,便止住了脚步。
他迅速收敛了担忧的神色,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你我终归是夫妻一场,我虽不忍动手,但圣命难为,而且姈儿她还在等我……所以……”
“齐政,你可知她从未爱过你?她对你只有利用。”周婳有些不甘的说道。
“她救过我的命,也不似你这般心肠歹毒。就算她不爱我,我也会护她一世周全。”
周婳无言反驳,是啊,她确实是个恶人。
三岁的她被徐姨娘弄丢,归重师父将她带回去抚养。这十三年来,师父教她读书写字,甚至骑马射箭,却唯独没教她如何做一个好人。
她不敬父母,善妒,甚至不知检点的上赶着要嫁给齐政。从她回府的那一刻,搅和的府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她这娇纵无知的性子,可能真的不适合住在深闺大院,只适合在她师父的小庭院里潇洒快活。
“那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呢?”周婳眼眶逐渐泛红。
齐政怔住了,她算什么呢?妻子?可他们成亲之后,他甚至没有碰过她的身子。仇人?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周婳笑了,“你与周姈陷害我与太子有染,应当不只是想让我死这么简单吧?”
“你休要胡说!”齐政眼神透出不易察觉的惊慌。
“陛下既然已经下旨将我处死,我深知自己逃不掉,我会带着你们见不得人的秘密永远消失。但……”周婳语气一滞,再开口竟带着呜咽,“但你们能不能放过季明慎?”
“为何?”
“他于我有恩,我不忍。求你,放过他。”
她这一生怕是要误了。
她也误了季明慎的一生。
那个被她拒婚还依旧满眼是她的季明慎。
桀骜不驯的侯府世子季明慎被拒婚后,气的憋在府里大骂三天。若不是被老侯爷拦住,他能一把火点了周府。他本就不喜这门婚事,得知要与从未谋面,还恶名在外的女人结婚,他是闹得鸡飞狗跳,装疯卖傻,绝食自杀的招数全都用上了。
可自从那日见了一袭红衣的周婳,不知怎的,竟满心满眼只有她了。
周婳生了一副好皮囊。
她的皮肤洁白似雪,柳眉婉转,湖水般的杏眼里透着倨傲。墨黑的发髻上插了一支鎏金嵌珠牡丹步摇,流苏随着她的行而动,珠玉窸窸窣窣地碰撞,直接撞进了他的心。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
**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季明慎脑海里浮现了这首诗。
很难说季明慎是不是因色而生情。
不过,就算是这颇显轻浮的理由,也再正常不过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季明慎虽不敢称什么君子,却也是个正常男人。
可他终究也成了夺权的牺牲品。
为了周婳,他一次次涉险,一次次落入齐政和叶嵘的圈套……
最终季家惨遭陷害,季明慎入了狱,季老侯爷判了斩刑,其余家眷全部流放千里……
周婳不忍在回忆,蹲下拾起地上的簪子,倔强的把眼泪擦干。
她想在死之前,替季明慎求条生路。
许久,齐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语气重重的答应道:“好。”
再无牵挂的周婳举起手中金簪,直挺挺的向自己胸口刺去。
温热的血慢慢浸透了衣裙,痛楚如潮水般袭来。
周婳想让自己快些死掉,她的心太痛了,比这簪子刺到自己还要痛,于是她举起簪子,准备再次刺向自己。
怎料,齐政箭步上前,冲过去将她举起的手抓住。
周婳虚弱的抬起头看着他,“怎么?是嫌我死的太容易,怕周姈不满意?”
“你……”齐政双唇抖动着,却说不出话。
周婳低眉瞧见他腰间那把短匕,这应该就是他准备来取自己性命之物吧。
周婳用另一只手迅速的抽出那把匕首,随即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眼前的齐政,挥刀割了自己的脖子。动作一气呵成,不给自己留一丝丝生机。
“不要!”齐政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疯,明明要替姈儿解决掉这个麻烦。明明所有人都想要她死!自己怎么会在最后一刻不忍心了?
齐政抱起倒在地上的周婳,慌乱的用手捂住她的脖子。可是那温热血却一直流个不停,任他怎么阻挡,也止不住。
周婳也没想到,师父教自己防身的本领,竟用来自杀了。
她的意识开始混沌不清,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恍惚中她好像看见白蔻了。
这个在她回府之时,用心照顾了她一整年的丫鬟,最终,却也是被自己连累死了。
周婳真的好想她啊。
现在,白蔻正笑嘻嘻的对着周婳伸手。
“四姑娘姑娘,白蔻来接您了。”
“白蔻……白蔻”,周婳把手伸了出去,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如果,如果我早点儿醒悟,是不是,我们都可以好好的……好好的活着……”说罢,身子一软,停止了呼吸……
“周婳!!!”
*
仿佛一个冗长的梦,周婳被那一声惊呼唤醒。
那声音不是齐政的,分明是……分明是叶嵘的声音。
心中的疑惑更甚,叶嵘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齐府?他怎会如此悲痛的喊出自己的名字?
正要细想,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呀,姑娘醒啦?”白蔻兴冲冲的从门外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周婳好似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啊!你不要过来啊,我最怕鬼了,咱俩关系再好也不成!”
白蔻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端着的水盆好悬没砸在地上。
“四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今儿早点梳妆打扮,去跟杨家大姑娘一起去捶丸的吗?您还要赢了那彩头紫毫笔送给齐公子写字玩儿呢。”
杨姑娘?捶丸?毛笔?
周婳打量着四周,床榻上铺盖着如一汪水般丝滑的红色锦被,纱幔上的流苏窸窸窣窣随着门外的风摆动。香炉里还薰着香甜的鹅梨香……
是她的闺房没错了。
上一世她素爱红色,张扬,显眼。她的衣服,被褥,哪怕房中摆放的一只小小花朵,也必须是红色。
如今眼前满屋子晕眩的红色,让她感到有些浮躁。
周婳的小脑瓜飞快的回忆着……
终于,她想了起来,眼下正是季明慎听闻她退婚,气的跑到捶丸场臭骂她一顿的日子。
她还记得因为错失了那支彩头紫豪毛笔,揍了季明慎一顿。
“好你个未出阁的小丫头!人不大力气还不小!”季明慎捂着被打紫的眼眶气急败坏的吼道。
“老娘打的就是你!你赔我紫毫笔!”说罢周婳蹦着高去捶季明慎的头。
“姑娘,这可使不得呀!”白蔻拉也拉不住,还被周婳推了个大跟头。
季明慎哪里见过这样的姑娘?能进入他视线的哪个不是知书达理,含情脉脉的?
“周婳!你是来捶丸的还是来捶头的!居然敢打本世子,你当我定安侯府是好欺负的么!”季明慎捂着脑袋被追着打,虽然有点生气,不过想到这么泼辣的小娘子,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倒是觉得有趣起来。
上一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现在,自己这是在做梦吗?
周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伤痕,又使了力气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哎呦!”周婳疼的喊出了声。
一旁的白蔻看的傻了眼,“姑娘,咱……咱还去捶丸吗?”白蔻感觉自己的主子好像失心疯了,盘算着要不要禀告老爷夫人请个大夫来看看。
“白蔻……白蔻!”周婳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将白蔻抱住。
白蔻手里的盆咣当掉在了地上。
“姑娘,咳咳,姑娘您松点儿,白蔻……咳咳,喘不上气了……”
“不松,我就不松,你跑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白蔻不是兔子,能往哪跑呀!您快要勒死我啦!”
周婳缓缓松开了手,她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稚嫩的小姑娘。
她捏了捏白蔻的双丫髻,又戳了戳白蔻的小鼻尖儿。
嘿嘿嘿,是活着的白蔻……
周婳傻笑了起来。
白蔻一脸惊悚的盯着周婳,她怎么感觉二姑娘好像要一口把自己吃掉呢?
“咱们今天哪也不去了,白蔻,一会儿你帮我守住房门,谁来也不见,就说我病了。”
缓过神的白蔻拾起地上的盆,轻声走出去了。她不敢发出声音,她总感觉四姑娘的模样好像在图谋吃掉她。
出门正撞见白薇端着冒着热气的金丝燕窝粥。
白蔻赶紧拉住白薇,“你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儿,四姑娘可能做梦魇着了,有点神志不清。可别吓坏了你。”
“啊?四姑娘一向就这脾气,我可都习惯了。”白薇不以为意的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
“哎呀妈呀!”
屋内传出白薇的惊呼。
只见白薇把粥留下,夹着托盘从屋内冲了出来……
躲在转角处的白蔻只露了一个小脑袋,看见白薇慌张逃跑的模样,捂着嘴笑的直不起腰。
周婳确实有些饿了,她死之前可是三天没有进食。
身上的疲惫和寒意渐渐被这碗粥驱散。
她掀起寝衣的下摆,摩挲着腿上刚刚掐出的淤青,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梦中,她,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