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混乱很快被遏止了。


    有备而来的两位哨兵制服住了始作俑者，一位精神状态不太美丽的狂化哨兵。


    “帝国要找的凶手是他？”


    “不像。”


    注射了安定药剂后，瘫倒在地上的黑发哨兵显得痛苦无比。


    眼白几近占据了整个眼球，牙齿咔咔作响，大抵是挣扎中咬破了嘴唇，长长的一条血线从齿缝淌到了地上。


    那位寡言严肃的哨兵看着他，心里不自觉产生了一股恶寒。


    “杰克，你我迟早也有这一天的。”


    另一位金发哨兵像安抚婴儿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他无谓地笑意看着芮比忒忽然停住了。


    “这位骷髅小姐，你还在这里啊。”


    刚才发生混乱的时候，芮比忒完全有机会逃跑，但她没有逃，只是留了下来。


    一方面是她不知道该逃向哪里，另一方面，是她发现自己有个无论如何都不能逃跑的理由。


    芮比忒默默站在黑发男人身侧，缓缓呼出一口气，把右手贴在了他额发下的太阳穴。


    随后，在众人睽睽下，无数精神力丝在空气中凝结成型，沿着骷髅的指尖倾注进哨兵的精神图景。


    “快放手！这是精神力……”


    夏铎·德雷斯顿全身一轻，在原地转了半圈，动作优雅而敏捷。


    才发现他的精神体兽，一只雪白威风的云豹，温顺地匍匐在了骷髅的脚边。


    难道……她既是魔物，又是一位向导？


    盯着芮比忒许久，夏铎隐隐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数小时的精神疗愈令芮比忒精疲力尽，但看到眼前的黑发哨兵慢慢平静下来，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


    期间芮比忒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实。


    这位哨兵的精神体具象化的动物形态。


    它不见了。


    按照常理，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一旦觉醒精神力后，便能拥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精神体。


    例如芮比忒，她的精神体就是一只人畜无害的海棠兔。


    这个发现使芮比忒兴趣盎然。


    难道她死后这些年，哨兵的体质与之前不一样了？


    “你的精神图景还有一部分污染……你听清了吗？”


    交代完医嘱，芮比忒温柔地托起黑发哨兵的脸庞，试图与他对视。


    盯着那双因过度精神疏导而涣散的暗红眼眸，芮比忒挑了挑眉。


    坏了，她随手灌入的精神力。


    好像太多了。


    金发哨兵无言的走到了她的身前，脚步很轻，他冷傲微昂的下巴，让芮比忒想到了沙漠里的野狮。


    沉默的对视几秒后，他居高临下的开口了，以一种极端礼貌、令人不快的口吻说：


    “听着，请跟我回塔。不然我，夏铎·德雷斯特愿意在此杀死一只下等魔物。”


    下等魔物？我？


    芮比忒闻言，虽在白骨上看不出表情，但她身上原本迟钝呆滞的气质亦登时大变。


    她瞪大眼睛瞧着他，愤愤开口道。


    “好！我跟你们走！”


    说完芮比忒彻底泄了气，她只恨当初复活的时候，就不该从墓里爬出来。


    下午四刻，距离出发“灰塔”前，名为夏铎的那位金发哨兵犹豫了。


    他忧心忡忡地盯着天空，试图说服自己沉默寡言的同伴。


    “杰克，我的挚友杰克，淋雨会让天马生病，我衷心提议咱们最好明早出发。”


    夏铎用一种陌生地生涩嗓音说道。


    这个声音稍显怪异，与他平时轻佻油滑的语气大相径庭。


    其实是夏铎你单纯讨厌淋雨吧，直说不好吗？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芮比忒低下头盯着破碎的斗篷衣摆，默默吐槽。


    “不要。”


    杰克作为教科书级别的铁直憨，很是坚决的给出了答复。


    这结果在芮比忒的意料之内，她悄悄笑了。


    “等等！还有芮比忒，她不能去灰塔，我们需要……需要好好给她准备一下。”


    夏铎抿紧嘴唇，甚为勉强的朝骷髅露出了一丝讪笑。


    “准备？”


    杰克摸着下巴沉思，狐疑地打量着他。


    芮比忒虽身不由己，却不嫌事大的抬头巴巴望着。


    她想知道夏铎为了避开下雨会有多拼。


    “我不想正式与首领会面前，让她被当作普通骷髅杀死了，你要知道，‘灰塔’也有不少疯子。”


    “有我在没人敢伤她。”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现在就走。”


    随着天空愈发阴沉，夏铎显得更加焦急，他的语气蓦然强硬了起来。


    “两位哨兵，一位向导，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也可以——”


    “够了，明日出发。”


    杰克皱起粗眉，挥手打断了夏铎的话。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勤任务，我不想惹祸上身，知道吗？”


    夏铎咯咯笑了，也不知道在暗笑什么，但芮比忒猜测是因为他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随后夏铎轻快转身，哼着小曲带芮比忒去了一家其貌不扬的老式服饰店。


    店门不大，但店铺极宽。


    他们一进门就踩在了来自东方的织锦大地毯上，店内装横不错，有雕刻哥特细纹的好家具，以及映出暮色中山脉的彩色玻璃窗。


    夏铎骄横地指了指玻璃橱窗里的几条洋裙，要求面色惊恐的店主为一具骷髅量身改衣。


    还坚持要这些专为人类设计的裙子，必须在她身上达到同样好的效果。


    这任性无礼的要求分明是在存心刁难。


    店主非常不满，直到夏铎亮出手里的纯金钱币。


    最后，在男人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店主涨红着脸接过了那摞沉甸甸的钱袋。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芮比忒朝夏铎赞赏地眨了眨眼睛。


    在店员的齐心努力下，芮比忒得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奢华裙装，但她有些难为情。


    以前在“白塔”，芮比忒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向导的工作制服，私服很少，且都偏好于朴素的衣风。


    可以说衣柜里除了黑色外清一色的白。


    而夏铎故意为她挑的，偏偏都是艳俗的粉，惹火的红。


    芮比忒不甚喜欢，但更怕忤逆夏铎，只能掀开长绒门帘抱回了更衣室。


    ……


    彩玻璃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与暗淡。


    快下雨了，空气凝稠又窒闷。


    夏铎深深坐进了古董安乐椅上，枕在椅背上的软靠垫上闭目养神，唯有手不耐烦的搔抓着漂亮的皮扶手。


    难道这位骷髅向导因与世长辞，连穿衣系带的步骤都忘了？


    夏铎承认自己等的有些心焦了。


    就在这时，一位“少女”正因离开更衣室时弄掉了细铜帘杆而大声道歉。


    她与夏铎快速地对视一眼后，连忙低下了头。


    夏铎眼神惊奇地盯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位初涉上流社会的动人少女，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芮比忒？”


    他忽然对芮比忒的身世同情了起来。


    一位死因不详、早亡的年轻向导。


    她生前遭遇了什么，才会被葬在那个肮脏不堪的坟场里呢？为何死后又不能长眠，化作了一副具有生命的白骨？


    他故作镇静，抱臂柔和地笑弯了眉眼，“向导小姐，恐怕世界上只有你，才配得上这神秘瑰丽的紫黛色了。”


    骷髅意外地抬起了头，空洞的五官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生动的歉意。


    “我……我……”


    她扯了扯略微宽大的腰身，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对不起，比起夏铎先生你挑的，我更喜欢自己选的。”


    “是吗？”


    夏铎稍稍显出吃惊，他深深地凝望着芮比忒，向前踱了一步，绅士般朝她面前递出手臂。


    出门时已经下起了大雨，报童腋下夹着未卖出的报纸在泥泞中快跑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夏铎刚踏出一步，半边身子就被雨水淋了个湿透。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服饰店，等雨停。


    趁店内空闲，夏铎毫不犹豫地为自己预订了一件长礼服。


    淡紫色的，款式与芮比忒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几枚金币，说，等下次执行出勤任务就来取。


    接下来雨停的几个小时，芮比忒与夏铎度过了一段轻松美好的时光。


    傍晚渐深，齿轮镇喧哗热闹。


    这片灰暗之地上挤满了工厂住宅，还有夹在缝隙里生存的商贩。


    污染过的飓风从四面八方而来，黏在新刷好墙皮上，迅速地撕咬下一大块。


    齿轮镇的工厂究竟是在加工什么？真的是作为魔法媒介的尘晶吗？


    芮比忒感到一阵困惑，她胡思乱想着，夏铎压低声音，以一种疲惫的口吻说。


    “工厂日夜不停，是在处理从‘污染区’采集回来的黄金。”


    “黄金？”


    夏铎注意到了芮比忒的驻足，骄傲地地叙述。


    “半个纪元前，一支由我父辈赞助的哨兵探险队在污染区深处发现了一座无比巨大矿藏，至此之后，南方联盟再无饥饿。”


    “原来如此。”


    芮比忒紧张地蜷了蜷手指。


    即使夜色昏暗，也难掩盖她身上的不安


    路两边的建筑物越来越高大宏伟，空气中飘离着由尘晶驱动的净化空气魔法。


    显然这是上流人士的聚集区，富足而安全。


    芮比忒不自觉的看迷了眼，鼻头一酸，狠狠撞在了夏铎坚硬的后背上。


    “小心！”


    夏铎向后扑去，急忙拉住了摇摇欲散的芮比忒，把她紧紧护进了怀里。


    再次触及到活人滚烫的体温，芮比忒差点兴奋的颤抖起来。


    一瞬间，她感到夏铎整个身子都因她变得僵硬了。


    “没事吧，芮比忒？芮比忒？你还好吗？”


    “没事，我很好……”


    回过神后，芮比忒试着甩开夏铎的手，但她明显从他脸上看到了挽留。


    “很好，其实我有话要告诉你——”


    夏铎满意的点头，继续说道。


    “你愿意和我、杰克一起，重新建立一座收容哨兵的‘中央白塔’吗？‘灰塔’如今已经走向了毁灭，而我想改变一切。”


    芮比忒空洞的眼窝里荡起一层涟漪。


    曾几何时，早在“白塔”诞生之前，人与巨龙和平共处的远古，她也认识几个像他这般野心勃勃的年轻人，野心家。


    他们虔诚又惊惧的亲吻她的指尖，视她为永生者、“不死魔女”……那副光景恍如隔世。


    随着一声沉重的脚步声，杰克疑惑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你们要在这里接吻吗？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杰克先生，您误会了，额，事情绝不会这样的！”


    “哈哈哈哈……”


    看到熟人的面孔，芮比忒无地自容，幸好是夏铎用世故迷人的笑容化解了尴尬。


    “杰克，我的好兄弟，恐怕你要失望了，芮比忒她暂时不打算吃窝边草。”


    夏铎轻松说着，语调却让芮比忒听出来有些紧绷。


    “对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是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还是又去哪里鬼混了？”


    杰克站在了微弱的光线下，瞪着夏铎，突然睁大双眼。


    “鬼混！你让我干活，你还花我钱，你——”


    “安啦安啦，礼物都带来吧？”


    夏铎微风和煦的继续笑着，显然没把杰克的愤怒当回事。


    “礼物？”


    芮比忒疑惑地探了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