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是云昭十五年，祝景乾十五岁，祝景柔十岁。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暖和，内务府换了一任总管，给祝景柔送来了一大批极为珍贵的银丝炭，乌黑光亮如墨玉，燃烧起来无烟无焰，暖和得紧。


    丝绸布匹如流水般送进来，虽然比不上后宫嫔妃用的那些艳丽，但是质量却一等一的上乘，柔软厚实，温润宜人。


    除此之外，祝景乾还随意给了几件她不想要的首饰，即便是随手给予的，但这些首饰都巧夺天工，是祝景柔从未见过的美丽。


    祝景柔不止一次想和祝景乾当面道谢，但是祝景乾长居宫外，能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


    祝景柔明白，皇姐护得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


    短暂的欣喜后，她便收起这些张扬的首饰，把布匹裁剪成低调简约的衣裳，继续低调地生活。


    永徽帝从旁听说了这件事，却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可即便想起来了祝景柔这个人，永徽帝也从未想过去看一看她。


    如今三年过去了，却只是这两人的第二次正面交谈。


    祝景乾静静看着她，孩子长得就是快，原本瘦弱的身子现在愈发丰满高挑，尽管衣裳并不张扬，但也得体大方，不再如从前那般局促的模样。


    可是性格似乎没变多少。


    祝景柔怯怯地看着她，似乎她不说话，自己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你这是要去哪儿？若顺路的话，我便捎你一程。”祝景乾问。


    “回皇姐，臣妹要去内书阁寻谢太傅。”


    “内书阁？那不巧了，正正和我的方向相反呢。”


    “那不劳烦皇姐了，”祝景柔小小声说，“慢慢走就是了，皇姐看起来是有要事，就不耽误皇姐了。”


    祝景乾看了看天色，暖阳愈来愈亮，确实是快到时辰了，又叮嘱了几句话后，才和沉玉钻回马车里。


    祝景柔和珍珠翡翠退到一边，看着马车扬鞭启程，慢慢驶远，才继续往前走。


    “殿下，内书阁不在这边……”翡翠小声提醒。


    “用不着你多说！”祝景柔不满地大声呵斥，“我去哪里你们跟着走就是了，与你何干？”


    翡翠不再出声，默默落后半步而行。


    祝景柔见她不再多嘴，便冷哼一声，疾步离去。


    珍珠瞥见翡翠神情低落，无奈叹一口气，用眼神安慰她。


    二公主私下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动不动就责骂训斥，但是面见外人时，却又是另一副模样了。


    也不知道怎么养成这样性子的。


    .


    “殿下，二公主殿下所走的方向不是内书阁。”沉玉放下帘子，转头和祝景乾道。


    “嗯，”祝景乾点了点头，“而且谢太傅今日也要到军营协助太史令记录，她思虑不周了。”


    “是否派人跟着去调查调查？”


    “免了，小女孩有自己的心事不愿说，我们管这么多干什么。”祝景乾用手托着腮，开始心不在焉起来，显然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不觉得祝景柔能掀起什么风浪，若她真有这本事，也不会在上一世被送去别国和亲了。


    她只在意待会儿找什么借口，和章重楼搭上话。


    不多时，马车隆隆穿过宫城，眨眼冲进一片密林，层层枯叶掩映之下，祝景乾终于见到了巍峨的石门。


    选拔的营地位于皇城的北后方，平时用作城防军营，也可在危机关头作为避难所在。


    这里四周密林围绕，俨然似一个盆地，四周高墙耸立，旌旗飘扬，正中央的校场内黄沙铺地，高台有护卫和侍从林立，显然已等候许久。


    “殿下，这儿地方偏僻，蚊虫鸟兽颇多，罗虎已经提前到此，咱们等他来了再下车吧。”沉玉道。


    “嗯。”她轻轻应答。


    此刻是深冬，满眼尽是枯木狰狞，多了几许肃杀之气，寒风瑟瑟，天地潇潇。


    祝景乾此刻停留在有着重兵严守的侧门，她远远瞧见正门不断有士兵往里走，队伍整齐有序，踏出的脚步声能传到这儿，回音不断。


    “那便是新兵营的候选人，足足有五万人，分为十个营，届时就要从这些人里选出五百人，作为旗营的士兵。”罗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让她回过神。


    祝景乾才知道他来了，他穿着颇为隆重的银白色盔甲，□□骑着一匹骏马，腰杆挺得笔直，气势汹汹，身后也跟着十余来铁骑，皆虎虎生风。


    罗虎从前是南平大将军麾下的副将，后来被调到公主府作了侍卫统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落差太大，但是一直以来从未见他有什么怨言。


    想到这里，祝景乾忍不住道：“你真像个将军，这些年委屈你了。”


    罗虎脸色未变丝毫，只道：“属下听从皇命，从无他想，请公主殿下不必多虑。”


    祝景乾叹了一口气，走下马车，在众多护卫中携着沉玉缓缓前行。


    “那个！大人请留步！”


    不知道是谁，在侧后方突然喊了这么一声。


    祝景乾停下了脚步，惊讶回头，却发现是一名士兵打扮的少年，还是等级最低的那种。


    他周围没有其他人，在此地显得尤为可疑，手上还握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这东西被步包着，但是瞧不出是什么。


    果不其然，罗虎立刻调转马头，眼神警觉地瞪着他，“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直直指向少年的喉间。


    “你是谁？！”他大喝。


    少年脸色马上变得苍白无比，似乎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了。


    祝景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这又是一出什么情况。


    “我、我要找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丢东西了……”他颤颤巍巍道，还不忘举起手里的东西。


    贵妃娘娘？赵贵妃也在这里？


    祝景乾挑了挑眉，走过去，用手压下罗虎的剑柄，伸出手，示意少年把东西交给自己。


    可少年不知道是真蠢还是假蠢，竟然往后缩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护在怀里，弱弱地问她：“你是贵妃娘娘吗？”


    祝景乾立刻皱起眉头，不耐烦道：“你给我，我帮你给她！”


    少年立刻摇摇头，道：“不行，我必须亲手交给贵妃娘娘。”


    祝景乾给罗虎使了个眼色，罗虎一挥剑，重新把剑柄压到少年肩头，只是微微用了些力，少年就已经痛得龇牙咧嘴。


    “哎哟、好痛好痛！饶命啊大人！我错了！”少年连连哀嚎，却依旧把东西死死护在怀里。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此处？！”罗虎喝问，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许。


    少年喘着气，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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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捡到了贵妃娘娘的东西，我要还给她。”


    祝景乾扯了扯嘴角，这人说话真是漏洞百出，真是不知道从何骂起。


    “捡来的？你死死护着这东西，想必早已知道了这是什么，是专程送给贵妃娘娘的吧。”


    “不是！”少年连忙摇头。


    “那你要给的是李贵妃娘娘，还是孟贵妃娘娘？我待会儿就把她叫出来。”祝景乾又问。


    “呃……宫里不是只有一位贵妃娘娘吗？”


    祝景乾又道：“哦！是我记错了，那你要找的就是李贵妃娘娘了！”


    少年连连点头：“是是是，李贵妃娘娘，还请大人进去替我通报一声。”


    “我又不是太监，我凭什么替你通报？”祝景乾笑了，带着一丝嘲弄。


    而下一刻，她面若冰霜，冷冷地盯着他：“而且这宫里只有赵贵妃娘娘，哪来的李贵妃娘娘？”


    “这……”少年显然是懵了，心虚起来。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竟派了你这个如此蠢货。”祝景乾道。


    “我……”


    见他犹犹豫豫的，祝景乾“啧”了一声，罗虎马上加大手上力度，少年一个没站稳，跌跪到地上，脸色尤为痛苦。


    “是、是贵妃娘娘！”他连忙喊。


    又是贵妃娘娘？


    祝景乾皱起眉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是贵妃娘娘让我来的！”少年怕她不信，继续大喊。


    这下所有人都听不懂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贵妃娘娘让我假装捡到她的东西，再亲自还给她！”少年补充。


    祝景乾没想到这人如此没骨气，行为可疑不说，现在还没几下就招了，但她还是没听懂，便道：“说清楚一点！莫名其妙的！”


    少年刚要开口，高台处便传来了三声钟响，四周空旷，悠悠响彻天地。


    罗虎道：“殿下，选拔还有半个时辰便开始了，选拔之前还需祭天，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


    祝景乾略微想了想，道：“把他押起来，等我闲时再处置他！”


    看着两名侍卫渐渐向自己逼近，少年的神色终于开始慌乱起来，大喊：“等等！可是我真的有要事寻找贵妃娘娘———”


    没等他说完，侍卫已经死死捂住了他嘴巴，把他手中的东西夺过来，再把他的双手绑到身后。


    “呜呜……呜呜呜……”


    少年口中含糊不清，死命瞪着侍卫从他怀里抢走的东西，自己却动弹不得。


    祝景乾一个刀子眼飞过去，他立刻吓得不敢出声了。


    祝景乾接过侍卫手中的东西，捏了捏，似乎是金属之物，分量很沉，用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一时半会还真打不开。


    “殿下，应该先让属下检查一番才是。”罗虎在一旁叮嘱。


    “不必了，摸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先进去吧。”祝景乾把东西放入袖中，随意道。


    既然她这样说了，罗虎也没有过多干涉，带着她浩浩荡荡地往高台处走。


    少年在后头被拖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珠子不停乱转。


    玄铁战鼓声声不断，惊起四周青铜铃铛作响，高台四周皆高悬明黄帷幔，沙场空旷辽阔，十个营的将士们分布在不同的入口处待命。


    祝景乾粗略扫一眼，只觉得壮观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