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拖曳向前，记忆步步拉近


    另一端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消失，在短暂的安静与呢喃后只留下细密的刻响，几乎掩进她自己嘈杂的心跳


    聂莫黎在这份冰凉的静谧里抬脚，走进下一段临近的回忆


    大概七年前、还是八年前？萧潇死后时间的刻度对她似乎也不再那样清晰


    只记得那时萧潇刚刚高考结束，她也做完了保研需要的申请与工作，一切的生活都还算平淡、也都有着希望


    夏夜微热的风推着她沉进记忆中安宁的场景，长久的晕眩与混乱也在这夜风里消去了，留下凭本能攀爬的躯壳和重归年少的意识。


    聂莫黎对了对聊天框里留下的牌号，敲开热闹响着的包厢的门。


    都是刚刚高考完的孩子，聂莫黎一眼扫过去，看见许多萧潇曾给自己看过照片的熟悉的脸。


    她迎上少年人们疑惑的目光，带着成年人的可靠的架子陈述：


    “我来接萧潇回家”


    兴许是聂莫黎气场过于强大，态度又过于自然，刚刚还鬼哭狼嚎着释放高考结束的喜悦的少女们都安静下来，也没想着确认她的身份，只有些拘谨的喊了声萧潇的名字。


    还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就后知后觉地眨了眨蒙着雾气的眼睛，背起在听到熟悉声音时下意识扯到手边的书包走出人群，跟朋友们道别。


    “喝酒了？”


    敏锐的嗅到萧潇身上并不厚重的酒气，聂莫黎不着痕迹的皱皱眉，捉住她的手腕继续往前。


    “黄酒...甜的，好喝”乖乖被拉着走的少女毫无知觉地冲聂莫黎露出抹笑，“说是没有稀释的，所以很甜”


    “真的！我问了哪里有卖，到时候给你也尝尝”


    是呢，脑子都甜没了


    第三次调整方向防止自己被贴过来的某人挤进绿化带的聂莫黎头一次对着萧潇有了扶额的冲动


    清醒的时候给个眼神就知道乖乖打配合的家伙怎么沾点黄酒就看不懂脸色了


    哦，黄酒原浆，五六十度的迎风倒


    那没事了：）


    她不跟醉鬼计较：）


    好不容易回了屋，越走越粘人的家伙就更得寸进尺的贴过来


    毛绒绒的脑袋在颈窝蹭啊蹭，终于被她拎猫似的提开


    “别乱动”


    【成仙】【成仙】


    莫名其妙的欲念恍惚了片刻思绪，等聂莫黎再回过神，带着薄荷气息的吻已然撞上来，浸染着不知是否是来自酒液的甜香。在她面前乖顺了十多年的少女钩住她的后脑，莽撞的落下生涩的缠绵的吻。


    嘭


    嘭嘭嘭


    规律的心跳在以秒计算的时限里弹射起步，第56声响起时，聂莫黎冷着脸推开身前的躯体。


    她并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萧潇


    “你看见的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没控制住力道，眼前的家伙姿势是有些僵硬的，没给出应有的回答


    下意识凑近想看看是不是不小心撞伤了，聂莫黎抬手时却又变了方向。


    “你看见的是谁？”


    欲盖弥彰地放冷了语气，聂莫黎扣住萧潇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


    眼角带泪的人瞳孔还是涣散的，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勉强聚起来一点焦。像是在辨认什么，萧潇盯着她，慢慢悠悠地回应：“聂莫黎”


    眉头皱紧又松开，聂莫黎指腹按上对方充血的嘴唇，确认什么似的，用力磨了磨


    那人没有躲开的动作，反而试探着想要叼住她的手指，因醉酒而不大灵活的胳膊抬起来，歪歪斜斜地捉住她的衣角。


    长期缺失母爱，曾被多次遗弃


    防备心重、对认可的人偏听偏信，渴望陪伴、相信只有创造价值才能留住感情


    唯一没有被写在纸上的性格分析第不知多少次从脑海中划过，她摸了摸萧潇的脸颊，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因为好像下一秒手机就又响起来，手边的人再不见了，她低下头，只看见沉默的法坛。


    代表着诺澜的聊天框亮起来，诉说着受到托梦的惶恐与立即出发的行程


    她没有跨国所需的签证，能跟随着前往的只有附载着神识的纸人


    但还是太晚了，她们什么都没能带回来


    哪怕是一缕沉睡的魂魄


    【成仙】


    像是被什么需要时间才能放行的东西阻隔片刻，她理应早已熟悉的情绪在魂魄内不知何处累积拔高，泄洪般冲进心底时变作惹人厌烦的欲念：


    【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成仙】——


    她痛苦地按住额头


    成你个六葬菩萨给我闭嘴啊！


    暴动的法力托起身体，聂莫黎掐住被折断了手脚的人灯的脖颈，在漫天散落的灯油中穿越登顶前的薄雾


    甜腻的油脂随火光弥散，推动聂莫黎身边环绕的清风，席卷散落的回忆，一点点凝聚成挡在身前的人影


    过去的，即将死去的萧潇


    还带着未曾平复的喘息，她丢开手里没了作用的人灯，并出的剑指在空气里轻颤。


    那人却没有阻拦的动作：


    “不用紧张，我知道你不会留下的”


    衣襟沾染的红色一点点消失，那影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吓到你吧？”


    “嘛，干嘛这个表情”


    斑驳的衬衫重新变回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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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22岁的萧潇鼓了鼓脸颊：“就算知道自己是假的，我也想在你面前好看一点嘛，那么狼狈像什么样子”


    “我当然想你留下啦，但莫黎看起来还这么年轻，以后的我年纪肯定也不大，没有多少记忆足够消耗了”


    记忆凝出的人影尽量轻松地冲她露出个笑，眷恋地望着她，很温柔的：


    “快走吧，等她记忆耗尽，就走不了了”


    越过那影子的瞬间，聂莫黎听见一句轻轻的，自语般的：


    “...我爱你”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慢下脚步，她只是无声地、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笨蛋


    不被虚影调动的雾气没有攻击的能力，甚至于在影子的配合下甚至多出了引路的功能。不再需要攀升的平台后并不算远，聂莫黎看到那扇掩藏着血腥的、熟悉的门


    她推开那扇门


    整座屋子的墙壁和地板上，都铺满了血淋淋的字迹


    【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莫黎】【聂艹...】


    最初是风，后来是刀剑的刻痕，再往后，就是带着皮肉碎屑的血痕


    以为不会再因什么有所触动的心脏重重的跳了一下，她快步走上前，半跪下来看进那双半阖的黯淡眼瞳


    “萧潇”


    趴伏在地上的人还在颤抖着加深呼吸，早已磨破的指尖凭着肌肉记忆在地面划动，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变形的熟悉字迹


    【聂莫黎】


    她终于抬手捉住那只手，用自己的掌心停下萧潇的动作：


    “我回来了”


    颤动的呼吸声停了一瞬，随后是确认似的轻握。


    “你回来了”


    牙牙学语似的模仿着聂莫黎的语气，黯淡的眼似乎睁大了一点，又被无处不在的漩涡吸回了黑暗的内里。


    “你是我要等到的人...你是聂莫黎”


    温热的血在脱离躯体后的片刻时间便凉下来，萧潇感受着那双将自己手掌包裹的湿润的手，终于放松地笑起来：


    “莫黎，我没有忘记你哦”


    “我知道”


    这情感太过汹涌也太过陌生，以至于那一浪接一浪拔高的关于成仙的渴望也被暂时忽略了。聂莫黎低下头，用自己脸颊贴上那同样血迹斑斑的手背：


    “咱们一起离开，萧潇”


    却没有回应，那双迷惘的墨瞳望着她，目光没有落点：


    “萧潇...是谁呢？”


    黑色眼睛的主人疲惫地闭上眼，声音轻下来：


    “抱歉，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