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6 无用功,

作品:《千纸鹤

    我我沉默地握着阿诺的手,她歪头看我,平静的眼神,很自然的样子。


    “梦依……抱歉。如果……好吧,没有如果。”她的语无伦次让我一头雾水,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开始流失了。


    “其实还是很感谢你那天把我送过来的。不过……好像我还是让你们做了些无用功啊。救我回来没什么用的,依依。我终归会走。你们强留住我,没什么用。”就算说这些的时候,她依然在笑。


    “对不起……阿诺,我……”我终究没能说出自己抱歉的是什么,李允安已经冲进了病房,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医生。


    我起身同李允安点头示意:“你们兄妹好好谈吧,我先走了。李允安,记住我昨天说的话。”眼泪已经滑下来了,我拎着书包落荒而逃,听到李允安心疼地叫阿诺的小名“暖暖”。


    我下楼时撞见李家父母,被叫住,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阿诺的情况。


    我不敢告诉李允安阿诺的决定是怕他发疯,但不告诉她的父母是怕她再次受伤。


    那时那刻,我已清楚明白,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无力挽回的错误,我们谁也不可能更正了。可我还是抱有奢望——万一呢,万一李允安劝动她了呢?


    但那终究只是奢望。


    阿诺的死讯是周一下午传来的,李允安在一班失控地冲电话那头的父母怒吼,连我们班都被吓得不轻。


    我在自习课哭到失声,同桌的位置有个女孩一直在拍我的背,一边安慰我,一边自己抹眼泪。


    “她明明醒过来了的,但医生救得了她的命,救不了她的心,我已经很清晰地知道了,但我没有办法不伤心。”我向坐在前桌的班长不停重复这句话,直至下课铃响。


    李允安在所有人都去食堂后径直走入二班教室。我还在哭,没心思管他进来干什么。


    “阿岑,暖暖留了张字条,”,他停在我桌边,沙哑开口,“我恨我爸妈。如果不是他们一个都没守在那儿,暖暖是不可能有机会剪断颈动脉自尽的。但暖暖留字条让我和爸妈好好生活。”


    我抬头,两双通红的眼睛对视,谁也安慰不了谁 。


    “你说,我怎么可以违背她最后的愿望?”李允安露出一个苦笑。


    “我想去看看她。”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其实他比我更清楚,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但我就不一定了。


    “那天我没敢告诉你,她说,我们救她是在做无用功。”我从阿诺抽空里抽出一张活页纸,“无用功。她决定了的事,没人改变得了,我不行,你不行,你们父母更不行。允安,这本来就是个死局。”我将纸揉成一团投向垃圾桶:“所以谁也别怨谁。我回宿舍,你要整理阿诺的东西然后交给你爸妈带回去的话……自便。”


    李允安撑在桌子上叹了好长一声气,我抽了几张纸巾,大步走出教室。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让李家人带走她的东西,可我有什么资格呢?在大人眼里,我的哭泣与崩溃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吵闹而已。


    晚饭时间被我舍了拿来收拾东西。我擅自做主,把那两大兜千纸鹤放进我自己的柜子,又尽量把阿诺的衣物归整好,藏了水果刀,略微拖一下地,在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前三秒冲出宿舍楼。


    整段晚自习都有些鸡犬不宁。李允安在教室对面的办公室先发了一通火,然后李家父母赶到学校,用拖车运阿诺的书。中途安姨去宿舍楼了一趟,而李叔叔去教务处扯皮……总之,十点半下晚自习的时候,李允安跟着父母一起回去了,我回到宿舍,上床已经成了空床,衣箱、收纳盒全都不见了 。


    那一刻,我才从无尽的悲痛中清晰地感知到,阿诺彻底离开了。与消失无异的那种离开。


    她的一生短暂而平凡,绚烂初现,凋零已至。


    我的阿诺啊,就那样长眠于17岁的深秋。


    那晚我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我梦到了她,梦到了我们。


    三岁幼儿园秋千架边的初识,她是“暖暖”,留着齐耳短发刘海齐眉的小粉团子,和哥哥躲猫猫撞到我身上,差点把我扑倒;我是“依依”,穿了淡紫色纱裙,坐在秋千上绕着发尾玩的“小乖宝”,于是摘青梅扔竹马,我们从三岁一直同班到12岁,勉强带上李允安凑成个“三小无猜”。青春期初至,她是个头娇小,辫子垂直至腰际的“校草他妹”,在一众小女生的表白信轰炸之下落荒而逃;我是身材抽条后收获“情敌”滤镜的倒霉“青梅”,被逼急了伙同李家兄妹手撕情书,舌战花痴,拎着个颜料盒到处乱跑写生。14岁,不伦的情愫暗生,我被自己吓个半死;阿诺因为和父母吵架一气之下剪短长发,反而更受一众“嫂嫂”们喜欢。16岁,分科、分班,半个学校领导层联手向我这个被分进理科实验班的美术生施压,寄出最后一幅参展油画后,我妥协放弃艺考。阿诺在教室做函数大题做得差点没撕书,听到此“噩耗”,扔开数学题安慰我:“没事的,我们可以考建筑系嘛,把爱好变成职业也是可以哒。”去操场散步撞上被抓的小情侣,我魂都快被吓飞,拉上阿诺就跑;校园论坛上一帮脑子有坑的把我评成“校花”,又叫李允安“校草”,阿诺发火,扔了一大沓别人托她转交的信封进荷花池,被罚扫操场三天……


    我在幻梦中恍恍惚惚,居然生出我们真的谈过一场恋爱的错觉。梦醒,却只有脸颊两侧干涸的泪痕,扯得我斜方肌发疼。


    有没有爱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到头来,不也是镜花水月,不复存在。


    周二清早,我被老秦押到心理咨询室,同在的,还有某位被校长和教导主任“护送”过来的妹控。


    心理咨询师把她导师都摇过来帮忙了。和蔼的老头和温柔的小姐姐拉着我们谈了一早上的人生观,我负责边哭边点头,李允安负责横眉冷对咨询师,对什么都一副拒绝接受的样子。


    咨询接近尾声,那妹控突然笑了一声,把咨询师吓得不轻。


    “我妹妹第一次被救过来了,她说医生在做无用功。


    “这句话,我也转赠给老师们。”


    是啊,无用功。他们想要消减那因为阿诺死亡而带来的悲痛,疏导,排解,循循善诱。可外人想共情那种失去至亲挚爱的绝望都难,又怎么能够做到安抚?


    心理治疗与疏导评估对于我与李允安而言,不过是无用功。


    医生抢救一心求死的阿诺,咨询师用上诱导甚至催眠手段,想让失去妹妹的李允安与失去“好友”的我走出压抑的情绪,去好好学习……本质上,根本没什么区别。


    不过是让欲死之人再痛苦挣扎几日,让伤心欲绝之人平添三分烦躁又无力。


    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所谓“努力”,全都是无用功。


    午休铃响,我啃着咨询师外卖点来的三明治,肿着眼睛问李允安葬礼的安排。


    “今天下午就火化,然后骨灰寄在那儿,周天下葬。我爸妈连墓地都没选好,真的……太突然了。”


    我心如死水,只点了点头。


    可能李允安昨晚回家已与父母争辩过一番,但终究做了另一种程度上的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