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夫子
作品:《将军令》 昙京的雨季来了。
雨水淅淅沥沥绵延不绝,打在叶子上更显的浓绿欲滴。
拓跋昭抱着只肚肥滚圆的卷毛小狗,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看残荷落雨。
父亲已回落日塞半个月有余了。
皇帝留她在宫中,并特意拨了一景致幽美的园子与她养伤。
此地清幽,翠竹掩映,湖水澄澈,花影横斜,与大漠的苍茫截然不同。
刚搬来时,拓跋昭姐弟觉得这里像画一样,每日清晨看湖光变幻,黄昏时听风吹竹叶,觉得新鲜极了。
可没过几天,新奇感散去,日子便开始变得无聊。拓跋昭的伤渐渐好转,左臂虽仍包扎着,却已按捺不住性子,索性拉着拓跋烈掷骰子、玩花牌,投壶,连御厨送来的点心都成了赌注。
皇上携楚贵妃常来看望,见他俩胡闹只管苦笑,回去之后竟送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角色。
中书侍郎江时越。
拓跋昭和拓跋烈一个比一个吃惊。
皇帝笑眯眯,“既然无聊,便请临风教你俩习字读书。这样既不辜负好风景,又养了伤,宁了神,汉学也会进益。”
拓跋昭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做皇帝也这么拼的吗,养个伤还要挂念读书。
想反抗又想起阿爹临走前再三嘱咐的,要听皇帝伯伯的话,阿爹少有要求什么,拓跋昭心道那便这样吧。
她心里也美滋滋—————承认了!其实答应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老师是江大人!
拓跋烈则是抵抗加无能狂怒了,为什么要学我不要学!拓跋昭亮出拳头,打不过就不要叫唤!拓跋烈只好屈服。
江时越来的第一日。
站在讲台上,垂眸展开手中的竹简,开口道:“今日,便从《论语·泰伯》篇开始。”
他目光扫过拓跋昭二人,语调沉稳:“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拓跋昭眨了眨眼,她倒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姑娘认字并无问题,可先照字面意思想一想,你如何理解?”
拓跋昭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道:“大概是…可以派遣百姓去做事,但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江时越颔首,“这的确是最常见的解释。”
“但它并非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拓跋公子如何看呢?”
拓跋烈更是一脸懵,他连汉字都认不全,汉学方面比起拓跋昭差远了。
拓跋烈咬着笔杆子犯傻,半晌挤不出一句话来。
江时越道,“此言出于孔子,原是说治国之道,如何引导百姓,让天下安稳。”
“但更深一层,它也关乎人心。”
拓跋昭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听着。
“世间之事,知与不知,许多人并非不想知,而是未必能承受所知。”江时越语气平静,“一个人知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正如你若要御马,便要握紧缰绳,而非让它随意奔腾。天下如马,治国者如骑者,能引导它往前行,便已是极难之事。”
拓跋昭皱了皱眉:“可是,人又不是马。”
“确实。”江时越淡淡道,“人非马,人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意志,甚至会反驳引导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竹简,“因而,如此更难。”
“若天下如马,便可缰绳在手,驯之可控。可人不同,人各有志,各有执念,有喜怒哀乐,甚至有私欲妄念。”
“试问当所有人都想沿着自己的方向奔跑,这天下,又该往何处去呢?”
拓跋昭思索了一会儿。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知道正确的方向。”
“可这【正确】的方向,又该由谁来定呢?”
“当然是…”拓跋昭下意识想说“皇上”,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是天子,还是朝堂?是某一个人,还是天下百姓?”江时越缓缓道,“亦或是你?”
拓跋昭对上他黑极冷极的眸子,一时桎住。
拓跋烈在旁听得头疼,嘀咕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话说绕来绕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时越移开目光。
“如我之意,天下之道,并非靠一人之知,而是靠千万人的知。”
“圣人并非是要让人永远无知,而是在合适的时机,给予他们合适的知识。就如领兵之道,初学骑射的士兵,若一开始便使其持刀冲锋,怕是还未杀敌,便已丧命。”
拓跋昭若有所思:“所以…你是说,知道多少,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时机?在于…合适?”
江时越不置可否。
“天子之难为,在于需要使得天下人在合适的时候,学会合适的事情。”
拓跋烈更懵了。
拓跋昭却盯着江时越,认真地问道:“那什么时候才是【合适】?”
江时越轻轻放下竹简,目光深远。
“当他们自己真正愿意去知的时候,但更重要的是,有能力去知的时候。”
拓跋昭心头微动,仿佛隐隐抓住了什么,却又暂时无法辨认清楚。
她脑中乱绪还未理清,却听身后皇上笑道,“阿昭,阿烈,你们今日学的如何?”
拓跋昭站起身来。
“陛下。”
“我之前读过论语,却没注意过这一句。”
“倒是从江夫子这里学到些新奇知识。”
“新奇好呀。”
皇帝笑的慈和。
“觉着新奇,才有兴趣继续学呢。”
他今日带着二皇子一同来了。二皇子慕容澈今年方才7岁,人生的瘦小了些,却是玉雪可爱的。他有些怯怯地缩在皇帝后面。皇帝将他拉出来,和蔼道,“躲什么?不是你一直吵着说要见两位威风的拓跋小将军吗?”
慕容澈涨红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拓跋烈见这小孩虎头虎脑,上前将他抱起来,往空中一掼,二皇子吓得大叫,却又被拓跋烈接住。
“阿烈,你小心点儿!”拓跋昭差点当面抽人,她自己也虎,但比起这个弟弟,却是小巫见大巫。
慕容澈紧紧抱住拓跋烈的脖子不撒手,皇上哈哈大笑起来,江时越站在一旁神色淡淡。
“就是要练练胆子,多练一练,胆子才大呢。往后阿澈无事的时候,也来跟你拓跋哥哥和拓跋姐姐一起学习好不好呀?”
拓跋烈摸了摸慕容澈的脑袋,“那可好,那我就不是倒数第一了。”
皇帝大笑,拓跋昭也没忍住笑,江时越眸色闪烁。
之后每隔一日,江时越便来教他们读书写字一次。他身居高位,平日里处理公务闲时并不多,所以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因而拓跋昭也找不到什么私下的时间和他谈论,若说课上调戏老师,这胆子倒是有,只恐怕老师会拂袖而去。
姐弟两个,如今再加一个小孩儿慕容澈。三个人不愿意也得愿意,天天听冰块脸江夫子讲课,日复一日,讲的拓跋昭手臂好的净净的,如今拉弓射箭准头还更足些。
不过严师出高徒倒不是虚言,在江时越的严格教导下,拓跋昭与拓跋烈只觉得自己一日千里,如今张口闭口文绉绉,是比汉人还要汉人。
这天江时越公务繁忙,处理完毕后急匆匆赶来,却见学堂空无一人,他皱眉,心中颇为不悦。
这时候却突然听得一声,“夫子!”
江时越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拓跋昭张口吐出一颗火球,火球直直朝他飞来。江时越一愣,刚要避过,却见一旁窜出一个小小的影子,举着一个木拍子,蹦起来将火球直直击落,火球落在眼前的石盆中。
石盆中倏然窜起火花,形似牡丹。
拓跋昭不知从哪里端出一碗长寿面,三人上前来乐呵呵道。
“恭祝江夫子,生辰快乐!”
入夜火花燃起,甚是漂亮。
江时越冰封的容色似乎有些化解,他轻轻叹了口气。
“多谢。”
拓跋昭很高兴,拓跋烈得意地举起慕容澈,“你这小子真聪明,一学就会,准头也够!”
慕容澈兴奋的脸都涨红了,将头藏在拓跋烈的怀中。
江时越看着拓跋昭捧着面眼巴巴的眼神,一顿,接过面放到桌案上。
一回头,三束期望的目光。
“夫子,这是我们三人一道做的呢。我煮的面,阿澈洗的菜,阿烈生的火。”
拓跋烈在一旁嘀咕,“我可是被逼的。”
江时越到底还是用了一半。
拓跋昭高兴的像是摇着尾巴的小狗,围在江时越身边撒欢儿。
“我这是第一次下面,味道不错吧!夫子。”
江时越:……
脑子里莫名冒出那句。
【不可使知之。】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眼看三月有余,拓跋昭的伤早好了,她想念爹娘,却也很喜欢昙京的日子。
唯独遗憾江时越总是神色冷冷,难以接近。
拓跋昭本还以为这段时间能和江时越培养培养感情,可他却越来越像一个长辈了。
这两日江时越公务繁忙,无暇顾及他们几个,拓跋烈乐的清闲,拓跋昭倒是练字习了惯,如今夫子不来,也惯性自己写上几张。
拓跋烈在躺椅上摇着蒲扇吃紫葡萄,拓跋昭坐在临湖桌案前,正襟危坐,认真地临摹字帖。
【穷达有命,循道而行。】
她握笔沉稳,落字有力,虽还诸多不足,却自有一股铿锵之气。
不知何时一阵清浅松香气袭来,江时越站在了她身后。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穷达有命】,你可知何意?”
“知道啊。”拓跋昭继续蘸墨写字,“富贵贫贱,皆有定数。”
“那你信命吗?”
拓跋昭手腕微顿,想了想,笑道:“信,也不信。”
“何解?” 江时越坐到她对面,端起桌上的茶盏。
“命运是天定的,阿爹也常说,人该敬天命。”拓跋昭抬起手中毛笔,随意一甩,墨滴洒在纸上,晕开几朵小墨花。
她笑道:“但笔在我手里,字怎么写,还得我自己来定。”
江时越静静望着她,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你很相信自己。”
“那当然啦。”拓跋昭扬眉。
“我不仅相信自己,还相信许多人。比如说阿爹,皇上,阿烈…”
“我也很相信夫子你。”
江时越的手指划过天青色釉质,凉意渐渐回暖。
这时候慕容澈不知从哪里抱出来一只灰扑扑的鞠球来,他脸上沾着灰,像只小花猫,眼睛却亮闪闪。
“昭姐姐,烈哥哥,我们去蹴鞠…”
话没说完看见江时越来了,笑容定在脸上,连忙把球往身后藏。
江时越咳嗽一声。
“二殿下,上次留给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慕容澈点头如捣蒜,手里的球掉到地上,滚到拓跋昭脚边,她捡起来一看,这鞠球上绣着一只小马。
很破旧,估计也玩不了了,便道。
“阿澈,你把功课找来给夫子看过,等下课了我带你去蹴鞠。”
慕容澈的眼睛又亮起来,期期艾艾地看向江时越。
江时越淡淡道,“那得看看殿下的功课是否合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