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烈

作品:《将军令

    ————————-四年后———————


    乾元十三年。


    拓跋昭二十岁的生辰,没了以往的酒宴喧嚣,也没了父母替她操办的一桌一席。今年的生辰,她身披铠甲,血未干透,是在战场上度过的。


    父亲镇北王裴长钧战死沙场。


    他本号称“常胜”,却在北漠狼金部夜袭时中毒箭,当场殒命。两日后,她的母亲在王帐内静静梳妆后饮下鸩酒,随夫而去。


    拓跋昭却连片刻悲痛时间都没有。


    狼金部趁势再犯边,拓跋昭提枪即战。她率残兵数千反击,正逢狼金部内部为争首领之位内讧不休,她趁势一举掀溃敌阵,将其大军逼至北漠冰原,狼狈逃遁。


    这时候昙京有旨意传来。


    皇上亲下手诏,命拓跋昭护送裴长钧遗骨回京复命,授追封之礼。


    按理说这时候战局不稳,将士离开并非良策。可是拓跋昭太累,也太伤心了。打败狼金部后,她的悲痛才有机会袭来,她安排拓跋烈驻军。带着父亲踏上了返回昙京的路。


    她想带父亲回家。


    回他出生的地方。


    四年前去昙京,他们一路欢快,花团锦簇,轻歌曼舞。如今回去,却是故人不再。


    四年前,皇帝出了大殿迎接他们。这次皇帝直接在城门口迎接。


    进京时,连温润的江南水乡都难得起了风沙,拓跋昭叫风吹的睁不开眼。


    皇帝被人簇拥着站在城门口,衣袍猎猎。比起四年前,他更消瘦苍白了,比实际的年龄看着大了至少十岁。他看着拓跋昭,慢慢走上来握住她的手,又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后的棺椁。


    他的手越握越紧,良久没能开口,天子御驾,城门落泪。


    将父亲棺椁交给皇上的这一刻,拓跋昭才感觉突然松了一口气。就好像突然有了一种依靠,突然放松下来。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无声地哭起来,直到哭的晕厥过去,意识全无。


    拓跋昭醒来的时候,躺在当年皇帝赐她入住的静水宫。周遭静默,窗外流水潺潺,竹叶疏影。


    她的床边趴着一个小小少年,被她醒来的动静惊醒,仰起头来,秀丽白净的一张脸。


    “阿澈?”


    “是,阿昭姐姐,是我!”


    是如今皇帝的唯一一子,二皇子。


    他今年十三岁了,长高了许多,眉眼五官没太多变,却看着不再那般稚嫩了,已有了小小大人的样子。


    之后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在拓跋昭意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人来——江时越。


    江时越像初见时候一样,穿了件白袍,仍旧萧萧肃肃,眉目如玉。他背着月光站着,眉眼云遮雾罩。


    拓跋昭道,“夫子。”


    有点忍不住哽咽。


    江时越走过来,在她塌前慢慢蹲下身。


    她第二次这么近的看见这个男人的脸,第一次还是初遇花灯节的时候。


    江时越的眼睛很亮,映着月光。他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把被子掖好。


    “斯人已逝,你不要忧思过度。”


    拓跋昭的眼泪却刹那间更凶了。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江时越的怀里。他没有推开拓跋昭,只是愣了片刻。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像是拍着一个小孩子。


    月光冷而清凉。


    拓跋昭心里有一种极度恐惧的空洞感,让她不得不抓紧眼前的人。好像靠近他一些,就能让这种恐惧的空洞缩小一些。


    拓跋昭给自己放纵悲伤情绪的时间很少,她记得自己还没有诛灭狼金部落,他们的王还没有被她杀死。父亲的仇还没有报。


    朝堂内外议论纷纷,拓跋昭充耳不闻。她满心是复仇的怒焰,回朝第二日,皇帝封她为征西大将军。朝堂之上,各种声音嗡嗡不绝于耳。拓跋昭听也听不进去。她只是跪地谢恩。


    “多谢皇上信任,昭定不负所托,誓要斩尽狼金贼子,不破不还。”


    “好!”


    皇上召出一人。


    “内务总管常璟,是朕的贴心人。阿昭此去山长水远,战场凶险,我派常总管与你同去,有人照顾看护着,我放心些。”


    此人面容阴柔俊美,身形修长。


    拓跋昭只随意看了一眼便谢恩同意了,如今她满心只有立时回到落日塞报仇,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拓跋昭再次离京前一日,江时越来拜访。


    拓跋昭没什么话说。


    江时越默默道。


    “你此去多加小心,常璟此人,心思深沉,不可尽信。”


    拓跋昭抬头看他一眼,觉得四年不见,他身上的冷淡疏离融化了些。她点点头,“多谢。”


    拓跋昭参加了父亲的葬礼,匆匆返回落日塞。此时正值初夏。天气炎热,蚊虫肆虐。拓跋烈已带着军队打退了几波偷袭军。


    如今狼金部的主帅在部落纷争中受了伤,是乘势追击的最好时机。拓跋昭杀父之仇,安可再等,与拓跋烈,常璟等人商量好攻击策略,军需,天气和路线后。在第三日夜深入北漠腹地发起攻击。


    前面是很顺利的。拓跋昭的镇北军势如破竹,打的拔图的残军溃败奔逃。拔图也从小路逃走,想要溜回北漠老家。


    拓跋昭不肯放走他,领了一小队精锐与拓跋烈追击而去。他们打马追了三日三夜。


    拓跋昭紧握马缰,凝视着前方弯曲的山道。


    拓跋烈紧跟其后,额头上满是汗水。三日三夜水米不进,两人的身体已经几乎到了极限。可没人想要后退。两人心里的目标是一样的。就是杀了拔图,为裴长钧报仇。


    眼看拔图就在眼前,拓跋昭连射两枚暗器,只是地势过于曲折复杂,扭转间被他躲过。


    当他们越过一道山谷,眼前的景象让拓跋昭的心猛地一沉。


    两旁的岩壁险峻狭窄,正是设下埋伏的绝佳地点。


    拓跋昭低喝一声:“小心!”


    但弓箭如雨而至。


    拓跋昭只觉身子一重,已被拓跋烈一把拽下马,两人一道滚入一旁地势低的草丛。惊鸿也失蹄跟着滚下来。


    可即便这样快的反应速度,拓跋昭的左眼和肩膀还是中了箭。万幸的是他们滚落的地方有天然的巨石屏障。将其余箭矢挡住。


    拓跋昭左眼被箭擦过,鲜血喷涌而出,顿时失去了一边的视力,脑子嗡嗡响,差点晕厥过去。


    隐处的敌军眼见两人躲处,呐喊着已经冲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拓跋烈将拓跋昭拦腰抱起,一把掼在已站起身的惊鸿背上,迅速用腰带将她绑在马背上。而后狠狠朝马屁股拍了一掌。


    “惊鸿,带我阿姐走!!”


    惊鸿在此时展现出了千里宝马的素质,它长嘶一声,扬蹄飞奔而去。


    拓跋昭伸出手怒吼一声,想要抓住拓跋烈的手,可下一秒,她便看见远处的拓跋烈抽出身上藏着的火油包,药包炸裂开来,火焰刹那间升腾而起。


    敌军纷纷惨叫起来,可泪眼模糊中拓跋昭却看见了拓跋烈的笑。


    他站在火焰中,朝她挥手,笑的像从前每一次站在她面前一样。


    “阿烈……!!!”


    拓跋昭哭着叫,而惊鸿却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