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莫不是个傻的?
作品:《贺兰策:公主压枝低》 “古书有一段温峤传,讲的是前代名将温峤,点燃犀牛角,窥见水底精怪无数,反被精怪托梦斥其搅乱阴阳,不久便亡故。更有传说有神女怜悯一妇人丧夫欲轻生,赐其灵犀香,嘱其每日酉时正衣冠、焚此香,便可与亡夫魂魄相见,再续前缘。”
贺兰暨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这灵犀香,素有沟通阴阳、招引魂魄的说法,不过太阴太邪,窥视幽冥有损生人阳寿,非等闲可为。只有在充足准备下,做足了仪式,特定时辰,燃灵犀香...”她故意停顿,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缓缓道,“届时,玉中那位神女,方能破玉而出,凌空献舞!”
青年男子听得心驰神往,起身对着贺兰暨郑重行了一礼:“在下是楠瑜乐,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不如...不如到楠府做客暂住几日,我让人独僻一个东脚门的清净院落给小娘子一行人,安全无虞,出入也极便宜!需要做什么准备才能让神女现身,且告诉我,如何?”
贺兰暨心里轻嗤一声,谁要住你家去,不知所谓:“我们人多,不便上门打扰。”
“好吧,到时候你们到楠府,且报我姓名,自有人接待你们入内。”楠瑜乐也不强求,兴致勃勃恨不得现在就一睹那神女风采,“对了,还未请教小娘子姓名。”
贺兰暨眸光微转:“吴郡韦氏。”
“吴郡?” 楠瑜乐圆眼微睁,带着一丝属于世家子弟的优越感,“那可够远的!吴郡我只知有卫氏望族,似乎…没怎么听说过韦氏啊?” 他语气直率,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探究。
“小门小户,不足挂齿。”贺兰暨语气淡然。
“那...韦小娘子千里迢迢来梅建是做什么?”
“想做些小买卖,具体营生...尚未定夺。”
“有何烦恼,尽管告诉我!这梅建城中街面上的商铺,十家里头,少说也有四成是我楠家的产业!”楠瑜乐一听“小买卖”,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下巴微扬,努力摆出一副淡定自若、但眼神却透着掩不住得意的模样。
“哦。”
“不止梅建。往南和往西的几个州府,也有我家的产业。”楠瑜乐见她神色平淡,又忍不住补充。
“哦。”
“南地世族,我家也能名列前数。”
“行。”
“......”楠瑜乐眨了眨圆眼,认真地、几乎是带着点研究意味地,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韦小娘子”:这反应…也太平淡了吧?这人...怕不是个傻的?
贺兰暨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手腕,忽然开口:“你手系白绳,府里可是有新丧?”无意露出手腕上同样的绳结。
楠瑜乐正因为府里连日乱七八糟的事情心烦呢,苦于无人倾诉,本想着今日趁机出来透透气,眼前这位“韦小娘子”不仅气度不凡,见识广博,言语间更是大方得体,分寸拿捏极好。此刻被她点中心事,又见她态度温和,且有相同遭遇,不自觉地便将满腹烦难倾倒而出。
贺兰暨静静听着,时而恰到好处地附和感慨几句,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流露出理解与共鸣,再加上她特意想和人交好的时候,熨帖话语信手拈来,一番交谈下来,楠瑜乐顿觉如遇知音,共诉悲情,心头郁结都疏散不少。
看着前面这心思单纯的青年,贺兰暨三言两语间,基本摸清了楠府情况——主支几房同住南宁街一座大府邸,中间只加了几道角门,就算是象征性分开了。前几日二房当家暴毙山野,这三房正和二房争留下的家产闹得不可开交,连大房这头也不得安生。
“当时候你引出神女,我在府里私下办个小聚,我爹肯定也爱看,我趁机把你引荐给我爹”楠瑜乐摇着扇子,信誓旦旦,“保管你要在南地做什么生意都能大吉大利。”
贺兰暨端起茶杯,敬了一下,仪态万方地虚敬了一下,唇角微扬温和浅笑:“郎君果然是心思通透、善解人意的翩翩公子。”浅啜一口,便放下了。
楠瑜乐被恭维的通体舒泰,脸含笑意更深,若非碍于男女有别,加之一旁的护卫眼神凶凶,他就差拉着贺兰暨的手嘘寒问暖,询问新府可缺什么,可要告诉他,千万不要客气。
当晚回到客栈,轻鸿说已经相中合适院落。曲坚则是把贺兰暨近两日斗宝找茬的种种讲与廖老和轻鸿听。廖老拍着大腿直呼遗憾错过热闹,轻鸿则是听到‘鬼工球四分五裂’时,笑得前仰后合。
问起缘故,轻鸿解释道:“那鬼工球本就是下头的官员想讨殿下欢心,不知道在哪翻出来,独那么一件。
殿下见着有趣,就把它摆到卫后的宫里,后来三皇子——就是后头被罢黜的那位——见着了就想要,卫后就顺手赠给了他。殿下本来没把那球放在心上,恼的是皇后娘娘没询问过她就把东西送给了三皇子,殿下当着皇后、卫淑妃、三皇子的面,直接就把那球摔了!”
“当时卫淑妃吓得脸都白了,之后卫后从公主府里哪怕是拿包茶叶都要提前知会。檀云觉得可惜,就把碎片捡起,外头找巧匠沾合一块,外表看不出痕迹,收到了库房里,后来公主府被抄了,这颗球倒是不知去向了,如今这赝品舞到正主面前了么,可不是自取其辱么?”
曲坚、廖老皆叹,原来如此。
几日后,租的院子也已经收拾妥当,左右厢房供曲坚等男子居住,贺兰暨独居正房二层阁楼,轻鸿则在隔壁耳房。小院虽精巧,却处处风雅,除了能远眺梅建城景外,后头还有一方的清湖可垂钓,院中芭蕉青葱遮阳,桂花初绽暗香浮动。
楠府这边,在园中湖泊之上的拱桥四周也已布置妥当。两岸边细柳垂绦,佳木茂盛、郁郁葱葱,湖上碧绿葱翠的荷叶铺满池塘,波光倩影中,一道白阶游廊蜿蜒湖上,连接着中央的拱形石桥。
此时石桥栏杆上系着淡黄绸带,一扫夜晚的寂寥,倒真有几分琼楼仙阁的意味。
楠瑜乐招呼了一大帮人在岸边等着今晚好戏,他自己更是为此辗转难眠两晚。按照贺兰暨吩咐的,每人都带着辟邪之物,或玉石,或符纸,或开光挂件,除人群所在的岸边支有几盏灯笼照明,其他均熄灯灭烛,只留月色。
贺兰暨身着珍珠联纹锦长袖衫,下着单丝白色纱罗笼裙,裙摆以金丝绣着蝴蝶纹,层层叠叠的纱罗随风摆动,真似如蝴蝶纷飞,出尘飘逸。她立于岸上游廊,故伎重演,再次展示了玉中佳人幻影,引得岸边一片啧啧称奇。
忽然一股妖风起,从下往上将帷帽的轻纱吹起,幽幽暗暗的灯光中,帷帽下的真容惊鸿一现,花容月貌、稀世难寻,尤其一双凤眸,顾盼间流光溢彩。
贺兰暨顺势而为,微微一勾唇,仿若惑人心神的妖魅,朝玉中吹了一口气,去吧。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湖中石桥,就见皓月当空,突闻笛声悠扬,贺兰示意楠瑜乐燃起灵犀香。
楠瑜乐尚沉浸在方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震撼中,心头如同被狠狠捶攮一下,神魂颠倒,心跳剧烈,脑子也迷迷糊糊,只依言恍惚点上香。
湖上烟波更重,荷叶在浓雾中暗影重重,微微摇曳。贺兰暨暗想,这浓雾是廖老特配的入魂散,让人心潮澎湃并且微生幻觉,恍若梦中,用量过度如五石散让人生瘾,此次用量甚微,事后这些人睡上一觉、排过一次水就好了。
浓雾深处,一位带轻纱面衣的红衣女子悄然出现,长袍大袖宽衣,不知是哪个朝代的服饰,头上戴着十二只素色玉簪,一双眼睛双瞳剪水,红衣诡丽,眉宇间的神态却是冰清高洁惹人怜。
曲坚示意旁边准备的侍卫,支起几盏特制灯笼,灯笼浑身用黑布遮住,只留一孔洞。光线从孔洞中直射而出,从下往上穿透黑暗,将无形无状的烟雾映照成道道氤氲“祥云”,浮动在轻鸿脚下。
轻鸿楚楚纤腰、莲步轻移,一点荷叶,乘风起舞,身姿翩若惊鸿,在“祥云”之上腾挪翻转,真如九天仙子踏云而行,飘逸绝伦。
贺兰暨微微颔首示意:意思到了即可,给他们脸了。那红衣美人脚步轻踏,再一跃过荷叶尖,身姿一旋,乘风消失在浓雾月色之中。
楠瑜乐召来的狐朋狗友、府里长辈、好奇窥视的奴仆,在红衣佳人出现的时候,已是不禁惊呼出声。见来人羽衣飘飘,姿态仙仙,舞姿若踏风而起,飘逸自如,皆已相信世上真有仙人!甚至有胆小的直接朝那湖中心磕头跪拜。
佳人消失,众人仍恍在梦中,直到烟雾散去,凉风骤起,才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寒噤,面面相觑,犹带惊悸与敬畏。
曲坚早在众人恍惚之际,手脚迅速把藏于荷叶间的墨色细绳剪断收好。
原来这轻鸿父母本是百戏艺人,技艺超群,尤擅“走索”,行走自如,甚至翻腾起舞。
后来因意外,腿受伤,就被卫府收为奴仆,轻鸿也跟着练过三四年,之后就被卫后选入京都。毕竟是童子功,虽搁置多年却未曾忘却。
曲坚和护卫暗中控制藏于荷叶中的数根涂黑麻绳,仅是练了两天,和轻鸿配合就已经十分有默契。即使她没有武功,也能飘逸在水面之上,飞舞于水雾之中,再加上廖老的幻术药散小把戏,效果更佳。
素来木讷的曲坚也不得不暗叹,平日里略显呆气的轻鸿立于绳索之上起舞时,竟如海棠盛放,明艳生姿,判若两人,不愧其名。
楠瑜乐更是看的乐不可支,喜形于色,一来亲眼得见如此神迹,惊叹不已;更是在好友长辈中大大扬眉吐气,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不禁面露得意,让你们都长见识了吧;还有则就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韦小娘子的方向,心跳不由加速。
他引着贺兰暨到岸边最灯火通明之处。正中端坐于金丝楠木圈椅上的,是一位蓄着美髯、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稍次一位的圈椅上,坐着一位留着两撇精致八字胡的中年男子,两旁还坐着几位女眷。
楠瑜乐上前,恭敬地向正中男子行礼,又侧身向次席男子行礼:“见过爹爹,三叔,这位就是我说过的韦小娘子。”同时使劲给贺兰暨使眼色,示意她上前行礼。
贺兰暨方才幻术施为时已被众人看清面容,索性不再遮遮掩掩,大晚上的戴个帷帽,再好的纱罗,走起路来没人搀扶着怕是也要摔跤的。
于是抬手撩开纱罗一角,挂在帽檐的飞鸟银饰上,一张脸在灯笼烛光下更为清晰,天姿国色的艳色冲击扑面而来!众人心中皆是一震:好一个标志的佳人!楠瑜乐更是看得脸颊微红。
贺兰暨却巍然不动,在楠瑜乐焦急的眼神暗示下,也只是朝着楠大爷的方向,极其矜持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得楠瑜乐心急如焚,韦小娘子平日仪态大方,怎么这会儿如此不知礼数了,他连忙上前一步,代为行了一个礼。
曲坚冷眼旁观,心想:这位要真行起礼来,你们怕是要折寿。
楠大爷将这情形尽收眼底,心中已了然七八分。他不动声色地拈了拈美髯,示意侍女:“看座。”一个侍女放下一个梨花木绣墩,另一个侍女端上来一杯新茶。
楠大爷目光如炬,看向贺兰暨,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小娘子府上何处?”
“吴群韦氏。”楠瑜乐抢着答道。
“到梅建可有何事?”楠大爷继续问,探究目光继续打量着贺兰暨。
“南下经商。”楠瑜乐再次抢答。
“啧!”楠大爷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耐,目光转向自己大儿子,语气虽不重,却隐含斥责,“问你了吗?还不退下!”眼神里是恨铁不成钢的瞪视——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色令智昏!
楠大爷转回贺兰暨,脸上又挂起温和笑容:“女子经商,可是辛苦,家中可还有长辈倚靠?”暗含试探,他问得滴水不漏。
“这......”楠瑜乐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对这位“韦小娘子”的家世其实所知甚少,只得讪讪地看向贺兰暨。
贺兰暨洞若观火,心中了然,面上从容,袅袅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疏离:“父母双亡,居寡,家中兄弟倒是在京都做官,这些护卫便是他们遣来,怕我被恶人所欺。我倒是不想去他家看人眼色,想着倒不如自己寻个营生,图个自在。”
楠大爷听了,心中迅速盘算:商人寡妇?按这个身份来说只能是妾室。但是她又有京官哥哥...观其气度谈吐,绝非小门小户出身。
我儿尚未娶妻,若纳她为妾,身份似嫌太低;若为正室,又恐门第不匹;未有正妻先纳侧室,更是于礼不合,这......他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精光闪烁,沉吟不语。
楠瑜乐乍闻‘居寡’,心中一惊,韦小娘子年纪瞧着比我还小,难道其实应该是...姐姐?父母双亡,年轻守寡,看来她哥哥对她也不好,不然怎么会自己辛苦南下做生意?思及此,他看向贺兰暨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怜惜与心疼。
目睹全程的曲坚,只觉得这一个月翻的白眼比前头的二十三年的都多。再瞥见楠瑜乐自我脑补后感动怜惜神色,更是不由地抽了抽嘴角,父母双亡是没错,哥哥京官,嘶,这......好像也没啥毛病,没有比那位更大的京官了,寡妇?殿下您是和离,那陆相活得好好的呢!您这么说......真的好吗。
1.灵犀香故事来源:《晋书·温峤传》、《遁斋闲览 · 乱造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莫不是个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