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圣夏没跟李凌说出的半截话是：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选择特殊教育吗？”


    钱圣夏的高考分数算高，她没有上清北的志向，于是就打算在喜欢的几个专业里驰骋一下。


    坐上地铁，打算在距离饭店还有起步站距离打车的钱圣夏想，为什么最后选的是这个专业呢？


    她低着头，列车呼啸的声音穿耳一过。


    好像，是因为高一她看到的一条视频。


    还有……


    “走盲道却被撞成重伤，但这800万消失的盲人，有更艰辛的3重困境！”*


    “李景浩，你妹妹需要帮忙吗？”“关你什么事。”


    “钱圣夏，我们的项目获奖了！”


    “……”


    钱圣夏闭了闭眼，过往如烟如梦，唯独不像她现在手中握到的实物。


    进了大学后，理想才与现实接轨。


    钱圣夏和一些盲生聊过，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想到的看到的，和现实相差甚远。


    “学长，我当时选择特殊教育就是看到这个视频，里面有一个新技术，是能批改盲生的作业，这样就能节省特教老师的时间，能够……”


    那个盲生犹豫着打断了她，“小钱，批改盲生的作业，有什么用？”


    钱圣夏焦灼的心一下便被按着沉寂了。


    “……什么？”


    “我之前也去盲校代老师改他们的作业，看了几个，个个一塌糊涂，你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一塌糊涂的吗？”


    钱圣夏弱弱地说：“哪一步？”


    “从他们的作业本身。”


    不是方式错了，也不是传播做了。根本就有问题：盲生他们掌握的教学资源，能够数学的方式，都是问题。


    这简直是在戳着钱圣夏说，你太理想了，你看的这个视频根本毫无用处的，带着你领入这个行业的人已经跑了。


    钱圣夏叹了口气，一滴泪蓄在眼眶。


    学长听到了她暗暗的抽泣声，忙说：“不，也许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钱圣夏耐心快被磨没了，她强打着精神回复，“有什么用？”


    “有新的东西，还带着我们。”学长还想进一步安慰她，他想了想又说，“你刚刚说带你入这个领域的人，他是谁？”


    钱圣夏垂着脸，轻轻吐-出他的名字。


    “李景浩。”


    ——李景浩。


    钱圣夏如梦方醒，一眼睁开，是地铁内人来人往的场面。


    她当然知道李景浩说的是气话，可一颗热心交递出去却遭冷水盖头淋下，这种感觉比心动更痛楚。


    她记得自己说：“我这是好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妹妹这样你……”


    “关你什么事？”


    李景浩的眉毛紧促地横在一起，那双眼睛蛮是受伤和脆弱，叫钱圣夏千不该万不该再说一句伤人的话。


    她低下头，抿着嘴唇上的嘴皮，违心地说了最后一句：“你就应该和你的妹妹一样。”


    说完，钱圣夏就跑开了。


    钱圣夏想，如果她在这个时候转头，会不会看到一个跟她脸上有相同错愕表情的李景浩？


    两个一颗真心的少年，对彼此说着最违心的主张：不要你管，我就要管。


    *


    钱圣夏刚进了略感熟悉的饭店门口，就被米欣热情的招呼吸引到了。


    入座的时候，她注意到这里没有阿强。


    “他回家了，现在也不晚了。”米欣支着一双筷子，撑着半边脸说。


    钱圣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李景浩身体前倾，筷子跳动碗的声音叮叮响，这声响足以引起钱圣夏的注意。


    “今晚的事情，我们解决了。”


    钱圣夏哦了声，转头对米欣问道，“你们点了什么菜？”


    米欣微愣，张嘴便要回答——


    “——粥里是猪肝梅花肉黄喉大肠，加了一把枸杞草，还点了蒜蓉排骨。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家。”


    李景浩不动如山，筷子分明是朝着钱圣夏的方向。


    钱圣夏淡淡抽筷，对那双筷子的主人说道：


    “哦，没问你。”


    “我也没回你，自问自答。”


    钱圣夏哦了声，“自说自话。”


    米欣咳了两声，“您二人就不要吵架了吧，这我该跟谁说理去。”


    “爱跟谁说理就跟谁说理去，”钱圣夏不明所以地说，“我又不是你老板。”


    意思就是，找你老板说话去。


    米欣又看看李景浩。但李景浩更是安定在座位上，眼睛只瞧着面前的餐巾纸盒，和一双并没有存在感的筷子。


    米欣：“……行吧。”


    等了好久，猪杂粥终于上了，锅里的粥还在冒泡，里头的肉香菜香已透了出来，在三人的鼻子前都滚了几遍。


    米欣举起大勺，“我开动了！”


    李景浩立马按下他的手，暗暗指向不远处。


    米欣往李景浩暗示地地方看去，钱圣夏一脸无所谓地玩手机，感受到他们的视线还抬起脸笑了一下。


    钱圣夏：“……怎么了？”


    “没事没事，”米欣把勺子递给钱圣夏，“小钱姐，你先舀。”


    钱圣夏点点头，放下手机，也没客气地接过勺子挖了两勺。


    米欣的眼睛还巴巴地看着她，钱圣夏福至心灵地手一抖，勺子的柄手突然换了个朝向。


    端端正正落在了原本该属于的那个人手上。


    “咳。”


    李景浩抓住勺子，看了一眼钱圣夏又迅速躲开。


    李景浩说：“……谢谢。”


    “不用，一时手滑。”


    钱圣夏对着李景浩简单微笑，转手点开手机处理自己的事情。


    全场最惨的米欣，从第一个拿勺到最后一个，只弱弱地嘀咕了一句：


    “难道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对！”


    一朝心事被顺应，米欣猛地一扭头，看着李景浩。


    李景浩一摊手，“我没说话。”


    米欣再一扭头，看着钱圣夏。


    “是她们在打电话。”钱圣夏指了指隔壁桌。


    米欣回头看去，还真是。但再看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他真有理由怀疑，他俩是明嘲暗讽，讥讽的，就是自己！


    *


    吃完饭，李景浩提议开车送钱圣夏回家。


    钱圣夏点点头，允许了。


    “米欣，上车。”


    钱圣夏站在车前，叫住要跑走的米欣。


    有了刚才的事情，米欣哪敢继续呆着。他猛地摇摇头，钱圣夏追问：“怎么了？”


    “我姐说想我了，叫我回去给她关烧水壶。”


    “呵。”


    李景浩在不远处来了一声嗤笑。


    米欣狠狠地瞪了过去，他拍着胸口顺气，想着自己的举动果真是大彻大悟，聪明得不能再聪明。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哦不，就连车底他都不会去的。


    李景浩看了他一眼，“你家离这不是蛮远的？”


    米欣：“呵呵。”


    米欣看着已经坐到驾驶位的李景浩，副驾驶位的钱圣夏还怜爱地看着他。


    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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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他今晚就算是寄宿他姐家去，也不要跟这两人再呆哪怕一分钟！！


    李景浩说：“行了，给你打车，我们开空调了。”


    话音未落，李景浩就在米欣一脸生无可恋的注视中摇上车窗，钱圣夏说：“你对你兄弟都这么狠？”


    “这不是热吗。”李景浩说，“再说了，兄弟如手足，但能当电风扇吹吗？”


    钱圣夏：“呵呵。”


    钱圣夏的几缕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言不发，他们从乡间小路看到一条宽阔的大道，一瞬间，明亮的路灯把他们包裹住。


    钱圣夏说：“今晚的事情，我其实没有生气。”


    李景浩：“……”


    “好吧，有一点点生气，但是没有很多。”钱圣夏说，“你呢？”


    李景浩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钱圣夏又掉头，“我生气吗？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我咎由自取而已。”


    钱圣夏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李景浩！”


    “我不喜欢你每次都这样说话，你这样自暴自弃，无非是想让我走远点。你以为我看不懂吗？不在意你的人早就跑了，在意你的人只会很伤心，是，你没有真正伤害我，但我讨厌你这么做。”


    对着逃避的小孩，要么降低任务难度，要么就得逼着他做。


    钱圣夏真觉得自己已经燃尽了，上一次这么说话，还是在机构里对一个已经十几岁上小学的孩子。


    果真是个长不大的，李、小、朋、友。


    “钱，钱圣夏……”李景浩咬住嘴唇。


    “……嗯。”


    李景浩已停了车，他转过身，“我是不是很差劲，对米欣我说得出来，可只要遇到你，我就……”


    “好了，不许说话，把手摊开。”


    钱圣夏接过李景浩伸来的手掌，一下、两下、三下……地点着。


    李景浩问：“你这是画了什么？”


    “你猜猜看？”


    “你要是画的是中文，我绝对猜的出来。”李景浩仔细回想着手上的触感，“一点一点的，像小蝌蚪。”


    “还像什么？”


    “我猜不到。”


    钱圣夏清脆地笑了声，“是我的回答。”


    “什么回答？”


    钱圣夏说：“我踏进这行的理由的。”


    “……是什么？”


    钱圣夏突然笑了下，说：“你的名字。”


    没想到李景浩听了后，第一反应竟然是：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怎么会是这样的。”


    “爱信不信。”


    钱圣夏解开安全带要下车的时候，李景浩突然叫住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


    李景浩说：“抱歉。”他说，“有些事，我该和你商量再去做。”


    “……”


    “而不是自己一个人，一意孤行。最后闹得我们俩连朋友都没得做。你那个时候，一定很伤心吧？”


    钱圣夏愣了愣，“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罢了。”


    钱圣夏一开车门，临走前还对里面的人说了句：“不必再道歉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说完，她一关车门，嘭的一声，一切烦心事都被隔绝在外，消失在钱圣夏的身边。


    月光照在钱圣夏前行的路，等她出现在月亮底下的时候，路灯才发现，钱圣夏的嘴边扬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笑容。


    连带着她的步伐都带着雀跃。


    李景浩，我总算明白了。


    没什么其他因素。


    一切的源头就是，


    你这头大倔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