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鸠身后跟着他的小儿子，今年还在读英小。


    魏靖迟没有立刻搭他的话。魏鸠平日里也不与父母亲住在老庄园，若不是弟弟特意回来，他大概根本不会在此出现。


    “知道你来英国，我就立刻回来了。”魏鸠双手按在魏靖迟的肩膀上，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魏靖迟的神情有半分停顿，但很快舒展开来。


    父母亲以及爷爷都不知道魏鸠在邮轮事件中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但魏家是典型而传统的中式家庭，容不得一点罪恶的污点。


    关于魏鸠的行径，魏靖迟的证据已经收集得七七八八，但仍然缺了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彻底扳倒他，使他永不得翻身的枳耀财团控制权。


    主楼铺设了西式的长桌，十几道中式菜肴铺陈开来，食不言寝不语在规训着魏家的每一个人，连带着气氛也跟着焦灼起来，如同陌生人在一起尴尬地吃饭。


    似乎是魏鸠提前用完了饭，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佣人识眼色地齐齐退出餐厅。


    “好久不见，靖迟你的腿都好这么多了。”魏鸠说，他的笑有些森寒，附着别样的意味，“作为哥哥的我很欣慰。”


    他安插多年的眼线，竟无一人发现魏靖迟腿部完好的端倪。


    魏靖迟无所谓地嗯了一声。“差不多了，”他放下碗筷，“哥，我们去客厅说话。”


    这一家子当真是如出一辙。许昭冬大概也没想到魏靖迟还能站起来，尽管有些意外，却将一切疑惑藏在心间，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倒是魏鸠竟然是最先坐不住的那位。


    相对着而坐，魏鸠身边的佣人为他点上了一支雪茄。咬在嘴中，整个客厅里都是烟草的气味。


    “说说海都昼迟资本吧，魏靖迟。”雪茄点上后，魏鸠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懒散，茄条夹在指尖，烟雾模糊了他的面目。“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光扫了一眼还在餐厅那边用餐的父母，魏靖迟双手轻搭在腿上，笑着:“合作伙伴，还能有什么关系？”


    魏鸠冷冷地哼笑，摇了摇头:“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吗？这样的小企业竟然吞下了罗纳韦德。”


    “你可能在这小英国待久了，”魏靖迟评价了一下他这番话，“昼迟资本的CEO松磊出生在京中，是京大经管系的高材生。像这样的天才在短短几年中靠自己与生俱来的商业天赋变现几个亿的奇迹，在国内是很常见的事情。”


    “罗纳韦德本来就是枳耀一直想抛弃的部分，这次纯粹是低价捡漏，跟我又怎么能扯上关系呢？”魏靖迟直截了当，“还是说哥哥开始扣起了字眼，觉得昼迟的‘迟’是我的‘迟’？英国人最讲版权意识，去申请一下中文汉字‘迟’的专利，我一定对你刮目相看。”


    尽管全数是阴阳人的戏码，但魏鸠不是傻子，仍然想在昼迟资本上面扣出一些与魏靖迟有关的蛛丝马迹，做一些文章。他在重新试探弟弟的野心。


    可在昼迟资本方面，魏靖迟几乎做的滴水不漏，任谁都无法看出与枳耀传媒除了影视合作之外其他的关系。


    魏靖迟就要用这最不起眼的部分去吃下高傲的对手。


    兄弟的嘴里得不到有用的信息，还要被阴阳一番。秉承着兄弟情深的态度，魏鸠以绅士风度又硬拉了一些额外的家常话题。


    魏靖迟此番回来就是要给魏鸠一个警告，一个下马威。魏盛行年老色衰，许昭冬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枳耀的上心程度已经不如从前。魏天际前几年找了个东方算命先生，只道是大限将至。


    眼下最大的障碍就是魏鸠。


    魏靖迟在老庄园留了一晚，住在了主楼顶层的房间中。


    这里的信号不如国内，卡顿异常。打开微信，一堆消息便一股脑跳了出来。


    望桐舟在置顶的位子，布偶猫的卡通头像很显眼。她分享了安霖在宾馆用小电锅大展厨艺制作的小炒菜，还有自己煮的冰糖雪梨汤，还附带着的很多可爱表情包，一扫魏靖迟这一天见到魏鸠和父母亲埋下的阴霾。


    他简单地回复了几句，告知自己已经到达了英国开始办事情。退出与她的聊天页面，随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卓柳的聊天框。


    他的心咻得又沉了下来。


    ……


    远洋电话就这么打了过来。卓柳的怀中搂着刚下了夜班已经熟睡的汪流，却不成想手机忘了关闭静音。


    手忙脚乱地关了铃声，汪流医生已经有点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扯住卓柳的指尖，有些愤懑地说:“好吵。”


    卓柳迅速在她的脸上轻轻地一吻，然后哄着:“睡吧睡吧，没什么事情。”


    将汪流安置好，他便在心里嘟囔着谁在美好的午休时间打电话，然后愤愤不平地溜出了房间，在阁楼阳台上接通了电话。


    魏靖迟的声音有些怫然不悦，卓柳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最近是有什么事情惹到了他？他努力回忆着，却丝毫没有印象。


    “魏老板，我谈恋爱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突然打电话进来？”卓柳撑在阁楼的窗台上，“差点把汪医生吵醒了。”


    魏靖迟说:“我在英国，有时差。”


    卓柳哦了一声，“那你就是存心叨扰我，没什么事就挂了。”


    “卓先生，你是不是瞒了我一件事情。”魏靖迟现在的耐心还没有到怒不可遏的程度，一切都在可控之中。


    他回忆着卓柳对于望桐舟签下那份合同的态度，卓柳确实在帮她说话，现在看来他倒是应该知道些内情。


    “什么事情能瞒着您？”卓柳赔着笑，他确实瞒了魏靖迟一件事情，还是一件大事。


    魏靖迟在对面说了一句话，卓柳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找了个椅子在桌边缓缓坐下，将摄像头打开，开启了视频通话。


    “你竟然知道了，望桐舟告诉你的？”卓柳的额间起了一层冷汗，他在尽量地使自己脱出罪外。


    魏靖迟的神色未变，否认了，“她不知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情。”


    “当时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帮她瞒着？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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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谁知道？”


    卓柳深吸了一口气，说:“望桐舟怀孕到人流的四个月，只有我和妇科的主任知道。是我动用了资源帮她隐瞒的。”


    “魏靖迟你别生气，”卓柳将吸的那口气重重地叹了出来，“我当时也觉得望桐舟说的有道理，于情于理作为你的好兄弟，我觉得还是得帮一下。”


    魏靖迟眉宇微蹙。


    “那时望桐舟跟着你刚刚一年，你们又是那种关系，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如此。”卓柳似乎在回忆着望桐舟当时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她说你给了她这么多资源，不能因为一个孩子耽误了你的期许。”


    “我当时觉得很好笑，很不理解，但细品也有些道理。她当时……”


    魏靖迟打断了他:“她当时才二十二岁，就在邮轮的事情前。”


    “是啊，真是年轻。”卓柳感慨道，“差一点就让你知道了。”


    魏靖迟的心脏跳得很快，心悸之感在卓柳坦白后更加浓重。他从来没想过他和望桐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隐隐地，回忆着往事，他不断察觉到了一些不明觉厉的端倪。


    为什么望桐舟的身体会在那个时候短时间暴瘦；为什么她过度疲惫或是受凉身体第二天就会烧起来；为什么她对于自己结扎的事情反应如此之大。


    她以为魏靖迟知道了这件事。


    “那会儿主任让她住几天医院，”卓柳摇摇头，“拗不过她啊，第三天就回剧组拍戏去了。哦——我记得之后还考了个潜水证，拿证那天还是你生日呢，我刷到她朋友圈，我还咯噔了一下。”


    魏靖迟垂下头，闭上眼睛，他在压抑着层层的怒意。


    胸膛不由自主地剧烈起伏，指尖捏在桌沿，用力至泛白。他能理解望桐舟那时的顾虑，能理解她的困境，但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明明有足够的能力为她兜底，为她做好一切的安排。


    再次睁眼，他的视线移到卓柳身上。


    只是隔着屏幕，卓柳觉得这人能在自己身上剜出数道血淋淋的痕迹。“额……魏靖迟，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我觉得我们保密工作应该做的还行吧？”


    “合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卓柳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合同的事情。”


    魏靖迟的鼻翼因怒意翕动着，他说:“是白溯发给我的b超单。”


    “我还天真地以为是p图还是怎么样。”魏靖迟自嘲地笑了笑，“望桐舟还是不信任我，我还是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关于望桐舟的事情，像是无数根刺一根根一寸寸地扎进他的心间，凌迟一般。


    她就这样将脆弱全部掩藏着，担惊受怕得怕人发现。


    魏靖迟难以想象，那一年在她的身上还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还吃了什么苦头。


    他是否还来得及弥补？


    动情是真的，她对他的疏离也是真的。


    身处在没有入冬的英国，身体却是坠入冰窖的森冷，心情也到达了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