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是真够细的，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从第一步.该倒啥玩意儿进反应釜，温度得控制到小数点后一位。


    到中间那些眼花缭乱的合成步骤，叫什么原位聚合、梯度交联，再到最后怎么过滤、封装……


    连反应釜内壁抛光该用几号砂纸都标得清清楚楚！


    “嘶……”李大海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牙花子都嘬得发酸。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正等他回话的苏晨，那张被车间油污和汗水浸染得有些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实实在在的为难和不解。


    “苏总，”李大海的声音有点干涩，他舔了舔有点起皮的嘴唇，


    “拆拆改改，再添点新设备，兴许……真的可以吧。可是……”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生产过程太复杂了，涉及到好多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工艺和设备。


    李大海把图纸往旁边的工具箱上轻轻一放，双手一摊，那表情是真心疼厂子的钱袋子，语气里透着老伙计才有的直率：“


    而且成本可能会相当高。不仅要购置新的设备，还得寻找特殊的原材料供应商，光是这些前期.投入就不是个小数目。


    后期生产过程中的能耗、人工成本也会大幅增加。


    算下来，可能比直接去外面采购品质不错的油漆要贵上不少。


    所以我觉得，咱们晨星农机厂专门去搞油漆生产，有点不值当啊，不如直接从外面买油漆来得划算。


    这个钱啊还是花在刀刃上比较好！”


    苏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大海说的这些困难，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


    这油漆，是那坑爹系统硬塞的黑科技，成本能不高吗？


    可他知道，系统出品，绝非凡品！


    这玩意儿肯定藏着远超普通油漆的能耐，说不定就是以后晨星农机甩开对手的秘密武器！


    无论如何，必须得上！砸锅卖铁也得搞出来！


    “大海啊，”苏晨往前挪了半步，拍了拍李大海那厚实的肩膀，


    “你说的这些难处，我都懂。成本高，工艺新，风险大，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运转的机器和忙碌的工人，


    “但是，大海，咱们晨星农机厂，不能永远只盯着脚下这三寸地，就想着怎么把眼前这几台机器卖出去就完事儿了。


    我琢磨的是更长远的路子，咱得把根扎深喽，扎牢喽！


    我琢磨着，以后啊，咱要弄一个''全覆盖''的生产链！


    就是咱用的关键东西，不管是核心零件，还是这表面的油漆，最好都能自己攥在手里，自己造！”


    他眼神锐利起来，“为啥非得这样？大海，你想想！现在这世道，变脸比翻书还快！


    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供应商，明天指不定就卡你脖子，坐地起价！


    或者人家自己厂子出点啥幺蛾子，断供了！


    到时候，咱的机器还造不造？订单还交不交？客户还等不等？厂子里几百号人，还吃不吃饭？”


    他语气陡然加重，像是在敲警钟，


    “这不是我苏晨在这儿危言耸听！这叫''危机意识！


    一个想做大、想长久的厂子，没这点儿远见，是不行的！”


    李大海听了这话，有所感悟。


    是啊，要是啥都能自己造，那腰杆子得多硬气？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断粮！这格局……苏总这心，是真大啊！


    李大海沉默了半晌，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边缘摩挲着，他抬起头，看向苏晨，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但担忧还没完全散去：


    “苏总，您……您这么一说，我……我好像有点开窍了。


    只是这前期投入大，还得摸索新的生产工艺，可能会面临不少困难。”


    他还是觉得这第一步迈得太陡峭。


    “大海！”苏晨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却绽开一个充满感染力的笑容，


    “困难？咱晨星农机厂啥时候怕过困难？！


    你忘了？厂子快黄了那会儿，咱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机器都快锈死了！


    那困难不比现在大？可咱不也咬着牙，一步一步扛过来了？！


    现在日子好过了，腰包鼓了点，反倒怕摔跤了？”


    他用力按着李大海的肩膀，眼神灼灼，


    “油漆生产，就是咱们建立自己生产链的第一步！


    这就是打基础！这基础打牢了，咱晨星农机厂，才能真真正正地站起来，站得稳，站得久！谁也别想轻易把咱推倒！”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李大海心底那股沉寂已久的、属于老工人的血性和不服输的劲儿！


    苏总描绘的，不再只是一个厂子的生存，而是一个所有命脉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未来！


    他瞬间意.识到，这不仅是苏晨个人的梦想，更是整个晨星农机厂腾飞的契机。


    而自己作为喷漆车间的主任，晨星农机厂若是能取得巨大进步，自己又怎能不跟着一同进步呢？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像滚烫的机油瞬间泵满了李大海全身的血管！


    他那双被油漆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猛地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弯腰干活而略显佝偻的脊梁，胸膛一挺，仿佛年轻了十岁！


    粗糙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声音洪亮，


    “苏总！啥也别说了！我李大海，明白了！一个月！您给我一个月！


    我老李就是不吃不睡，把车间当炕头，也保证把这生产线给您改出来！”


    苏晨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番话彻底点燃的李大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涌起一股暖流和由衷的欣慰。


    他太了解李大海了，这个老技工，认死理，更重承诺！


    他敢拍胸脯，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好！大海！要的就是你这股敢冲的劲！”


    苏晨重重地回拍李大海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信任，


    “放手去干！需要啥，要人、要钱、要家设备，你只管开口！


    厂子里的一切资源，优先给你开绿灯！”


    “是！苏.总！”李大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那份决心，坚如磐石。


    苏晨最后用力捏了捏李大海的胳膊，带着满心的期许和信任，转身离开了喷塑车间。


    那背影，在李大海眼中，仿佛带着光。


    车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李大海却像打了鸡血，猛地转过身，重新抓起那几张曾让他无比头疼的图纸。


    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