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品:《骨事》 二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毫无预兆地席卷了骨濯。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体内搅动骨骼,每一寸骨缝都在尖叫,脊椎更是疼得像要寸寸断裂。骨濯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红黑蕾丝裙的裙摆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腿上,青紫色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呃……”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裙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嘴唇被咬出一道血痕。这不是芯片失控的疼,比那更汹涌,更混乱——是异能反噬。遥控器被毁,芯片失效,原本被强行压制的力量失去了约束,开始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像是要把她的骨架从里到外撑裂。
良鸩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她抽搐。她见过异能反噬的样子,在处理赤影那些失败的改造人时见过更惨烈的。骨濯的反应不算最糟,但那骨骼摩擦发出的“咯吱”声,还是让她皱了皱眉。
骨濯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能隐约看到良鸩黑色的风衣下摆。她想撑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剧痛将她淹没。意识混沌间,她忽然想起X机关的实验室,那些白大褂的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疼,记录数据,偶尔会注射一支抑制剂,但更多时候,是让她自己熬过去——“疼痛是力量的催化剂”,他们总是这么说。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的浪潮稍微退去一些。骨濯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像条离水的鱼。忽然,她感觉有人将她翻了过来,让她靠在墙上。接着,一块冰凉的毛巾敷在了她的额头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良鸩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刚才那碗没喝完的姜汤,另一只手端着个空碗,似乎刚从厨房回来。“能喝吗?”良鸩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问一件物品是否还能使用。
骨濯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发疼。良鸩扶起她的头,将碗递到她嘴边。姜汤已经温了,带着红糖的甜味滑进喉咙,稍微缓解了灼烧般的痛感。她喝得很急,有些汤汁洒在下巴上,良鸩抽出纸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掉,指尖擦过皮肤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停顿。
“疼?”良鸩问。
骨濯喝完最后一口汤,靠在墙上喘息。她看着良鸩,忽然笑了笑,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显得有些诡异。“你希望我疼吗?”
良鸩收起碗,没回答。她站起身,解开风衣扣子,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弯腰将骨濯抱起来,轻轻放在风衣上。骨濯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被抱起来时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很快放松下来——反抗没用,那就接受。良鸩的怀抱不算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的茧子,却意外地很稳。
“别动。”良鸩说着,转身去了里屋,回来时手里拿着药箱。
良鸩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温柔。棉签蘸着碘伏擦过破皮的地方,骨濯瑟缩了一下,良鸩的动作就放缓了些。这场景太像她们刚同居时的样子——良鸩受伤,骨濯替她包扎;现在反过来,骨濯痛苦,良鸩照顾她。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相搏从未发生,仿佛她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妻妻,一个生病了,另一个在照料。
“为什么……”骨濯想问为什么照顾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为什么是多余的,良鸩做什么都有她的理由——或许是留着她还有用,或许是嫌她死在店里不好处理,或许……没什么或许,利益至上,这是她们的共识。
良鸩替她处理好伤口,又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在这里躺会儿,我去收拾一下。”她说着,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打翻的解剖刀,散落的骨骼碎片,还有那摊刺目的血迹。她的动作熟练而冷静,像在清理作战现场,很快就将地面收拾干净,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被她点的檀香压了下去。
骨濯靠在墙上,裹着毯子,看着良鸩的背影。她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接着是切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良鸩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补充点水分。”
骨濯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看着良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开始擦她那把匕首,动作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动手杀她的人和现在这个切水果的人不是同一个。
“你不杀我?”骨濯忽然问。
良鸩擦匕首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杀你有什么用?”
“我想杀你。”
“你失败了。”良鸩低下头,继续擦匕首,“失败者没有被再杀一次的价值,除非……”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还想试试。”
骨濯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梨。“不想。”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杀不了,就暂时不杀。她看着手腕上镣铐留下的红痕,忽然觉得,良鸩留着她,或许真的是想让她当“走狗”——至少目前看来,这比死划算。
疼痛还在隐隐作祟,但已经能忍受。骨濯靠着墙,慢慢吃着梨。良鸩坐在沙发上擦枪,零件被拆得七零八落,又被她灵巧地组装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红黑蕾丝与黑色风衣的影子在地板上交错,像一幅暂时停笔的画。
骨濯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熟悉。就像无数个寻常的夜晚,她处理标本,良鸩擦枪,沉默地共享同一个空间。只是今天,空气中多了点血腥味和硝烟味,以及一种更清晰的、名为“控制”的东西。
但这没什么不好。骨濯想,她本来就是件工具,被谁用,怎么用,只要能活下去,都一样。她吃完最后一块梨,将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积蓄力气——不管接下来良鸩要她做什么,她总得先养好精神,才有筹码谈条件。
良鸩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嘴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她放下手里的枪,走到骨濯身边,替她掖了掖毯子。指尖碰到骨濯冰凉的皮肤时,她忽然想起骨濯刚才说的话——“我救你也是立场,立场是普通人”。
普通人……良鸩嗤笑一声,转身关掉了客厅的灯。只有月光还亮着,照着地上那件黑色风衣,和上面蜷缩着的、穿红黑蕾丝裙的人。
夜还很长,她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深夜的标本店总飘着福尔马林和檀香混合的气味。骨濯坐在柜台后,指尖正缠着一根蛇骨的椎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红黑蕾丝裙的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良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擦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枪管被擦得发亮,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骨濯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蛇骨在指间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良鸩,”她抬眼,笑眼弯弯,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你说,你一开始的时候,怕不怕他们变成厉鬼来索命?”
她指的是良鸩杀过的人。那些在码头、在暗巷、在异国他乡倒在她枪下的人,灰雀的任务目标,赤影的对手,偶尔还有无关的路人——骨濯从良鸩衣领偶尔沾着的陌生血迹里,猜得出这些。
良鸩擦枪的布顿了顿,枪管上的反光晃了晃。她抬眼看向骨濯,黑色风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点锁骨。“怕。”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扣动扳机的声音。
骨濯手里的蛇骨“啪”地掉在柜台上。她是真的怔了,指尖悬在半空,连模拟出来的笑意都僵了一瞬。她以为良鸩会说“不信这些”,或者“杀人如麻何惧鬼神”,像那些电影里的特工一样,用冷硬的姿态掩饰所有情绪。毕竟,她们都擅长扮演,可良鸩偏没演。
良鸩把擦好的手枪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把短刃。“那时候吧,”她用布擦着刀刃,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昨天的天气,“刚进灰雀,第一次杀人,是个军火商,在巴黎的公寓里。我从背后开枪,他倒下去的时候,血溅在我风衣上,是温的。”
她顿了顿,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后来就经常做噩梦。梦到他站在我床前,血顺着风衣往下滴,问我为什么杀他。有时候是别的人,码头那个断了腿的搬运工,曼谷夜市里那个卖花的老太太……都站在那儿,不说话,就看着我。”
骨濯捡起蛇骨,重新缠在指尖,动作慢了些。她在模仿“倾听”的姿态,眉头微蹙,眼神里盛着“心疼”——这些都是她从那些来店里买标本的老太太身上学的,她们听邻居诉苦时,就是这副模样。
“后来呢?”她问,声音放软了些,像在哄一个说梦话的人。
“后来时间久了就麻木了。”良鸩把短刃擦得锃亮,收进鞘里,“杀的人多了,梦里的脸都混在一起,记不清谁是谁。再后来想通了,我既然杀了他们,就得承担后果。日日被噩梦惊醒,算什么?总比死在他们手里强。”她抬眼,看向骨濯,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不过现在好很多了,大概是……杀的人够多,连鬼都懒得找我了。”
骨濯看着她的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她忽然觉得,良鸩的坦诚比伪装更让人捉摸不透——承认怕过,承认挣扎过,却又坦然接受这一切,仿佛在说“我就是这样,你奈我何”。
她把蛇骨放在锦盒里,轻轻合上盖子。“我不怕。”骨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什么冤魂索命,什么愧疚不安……都不懂。”她抬起头,红黑蕾丝裙的领口蹭到颈侧的青灰印记,“要不……以后尽量……让我来吧。”
她顿了顿,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在强调自己的价值:“我的异能很强大。撕裂喉咙,碾碎骨骼,比你的枪快,也比你的刀干净。”她甚至笑了笑,模拟出一点“贴心”的语气,“这样你就不用再做噩梦了。”
对她而言,这不是提议,是交易。良鸩需要有人处理麻烦,她需要证明自己的用处——就像X机关当初留下她,是因为她的异能够强;现在良鸩留着她,她就得让这“强”更有价值。至于杀人的对错?她不懂,也不在乎,不过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和处理标本时没什么两样。
良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比刚才深了些,却更冷,像刀锋划过皮肤的凉。“你的异能越强大,反噬得越痛苦,对吧?”
骨濯脸上的“贴心”僵了一瞬。
她想起昨晚反噬时的疼,骨骼像被揉碎了再强行拼起来,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良鸩看见了,她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她蜷缩在地上抽搐,看着她冷汗浸透蕾丝裙,看着她咬碎了牙也没哼一声。
“是。”骨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根蛇骨,指尖用力,蛇骨的椎节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脆响,“但疼能忍。”
忍过去就好了。在X机关的实验室里,她忍过比这疼一百倍的实验,忍过被关在狭窄的笼子里听着自己骨骼异化的声音,忍过那些白大褂用她的异能做破坏性试验后,她像堆破布一样被扔回角落。疼是常态,活着才是目的。
良鸩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那根被骨濯捏得变了形的蛇骨。“别捏坏了,这可是能卖好价钱的。”她的指尖擦过骨濯的手背,冰凉的,像她的枪身。
骨濯抬头看她,良鸩的眼神很深,看不真切。是默许?是嘲讽?还是觉得她的提议有几分道理?
“明天去趟市场,”良鸩忽然说,把蛇骨放回锦盒,“买点排骨,给你炖汤。”
骨濯愣了愣,随即笑开,眼尾弯得恰到好处:“好啊,我喜欢吃你炖的排骨。”
她知道这是扮演的一部分。良鸩需要一个“会回应她好意”的妻子,她就演出来。至于那句关于反噬的话,像根细针,扎在她意识深处,不算疼,却提醒着她——良鸩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异能,知道她的疼,知道她所有的提议背后,都是“活下去”的算计。
月光移过柜台,落在良鸩黑色的风衣上,也落在骨濯红黑相间的蕾丝裙上。蛇骨在锦盒里安静躺着,像个未说出口的秘密。她们都没再提厉鬼,也没再提杀人,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但骨濯知道,良鸩那句反问,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的异能是武器,是筹码,也是枷锁。而良鸩,正牢牢握着那把开锁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