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修云直到四岁那年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他在竹林里转来转去，嘴一瘪，开始掉金豆豆。


    他已经在这里迷路迷了一个时辰了，这里怎么那么大啊？


    小团子委屈的在原地抹了抹眼泪，一转头，哐当被撞了个屁股墩。


    “你是......”


    云修云茫然的捂着额头，一路从面前人的小腿看到了背光的脸。


    鸣音迟疑道。


    “青玉？”


    这个年岁，这个打扮，还有这张脸，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禾筠的小儿子，不过他怎么在这儿？


    云修云坚强的从地上爬起来，他记得这个姨姨，她是娘亲的好朋友，也住在这里，一定知道哥哥在哪儿。


    他像模像样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正色道。


    “是我，音姨，我来找哥哥，你知道哥哥在哪儿吗？”


    鸣音看着这个略显潦草的小家伙，有些头疼的问道。


    “你自己来的？有谁知道吗？”


    云修云眼神心虚的瞟了瞟，底气不足的说道。


    “我自己来的，但我已经长大了，所以没关系。”


    鸣音扶了扶额头，幸亏这孩子身上带着云家的令牌，但这么进来了也不安全，还好撑到她来了。


    她弯下腰，认真的说道。


    “你长大了，所以更应该明白这里不能随便进出，你不知道路，很容易遇到危险，今天我先送你回去。”


    云修云本来还乖乖在听，听到最后一句，直接把要伸过去的手抽了回来，严肃的重申道。


    “不要，我要见我哥哥。”


    鸣音奇怪道。


    “你为什么要见你哥哥？”


    她不知道云修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哥哥，只当他心血来潮。


    云修云踯躅了半天，憋着脸说道。


    “我就是要见他！今天见不到他，我就不回去了！”


    有点难搞。


    鸣音想，她记得云修云不是任性的孩子，这么执着，想必有什么理由。


    可是子竹谈起他这个弟弟态度一直不大好，肯定不愿见他，哪怕见了，带给青玉的只怕也是打击。


    云修云低头蹲下，还倔强的抱着膝盖，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从鸣音的眼中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


    “唉。”


    鸣音一把捞起，把他夹在臂弯中，妥协道。


    “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眼，但你哥哥是在这里练功，你不可以打扰他，好不好？”


    云修云按着她的手把自己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脆声应道。


    “好！”


    鸣音无奈的笑了笑，她一动，周围的景色就糊成了一团，云修云害怕的绷紧了小脸，努力睁开眼想记住来路，却被风刮得脸疼，什么也看不清。


    没过太久，云修云就被放下了，鸣音一副忍笑的模样随手给他整理了几下头发。


    他似乎站不太稳，但还是故作镇定道。


    “我哥哥呢？”


    鸣音按着他蹲下，指着他后面，悄声道。


    “嘘，在那儿。”


    云修云捂着嘴小心翼翼的回头，越过影影丛丛的青竹，看到了一个男孩的背影。


    他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云修云本以为他在运气打坐，仔细一看，却发现他的头是抬着的，显然是在专注的看着什么。


    哥哥......


    云修云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口看着他，他们只差了三岁，可他却觉得哥哥要比他大上好多。


    他不出声，鸣音就任他看个够，过了好一阵子，那个背影还是一动不动。


    云修云困惑的歪歪头，他周围是一大片空地，他坐在边缘，能看到的也只有竹子，难道是那里面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吗？


    他伸着脖子伸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转头问鸣音道。


    “哥哥在做什么？”


    “他啊，他在观察竹子呢，想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像它们。”


    “为什么？”云修云不解。


    那时的他并不理解这件事情，正如他理解不了鸣音明明笑着，却显得有些难过的表情。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哥哥，但是没想到第二次会来的这么快。


    那天云修云陪母亲用了晚膳正在回院子的路上，忽然听到了一阵嘈杂声，他从中分辨出了云平瀚的声音。


    云平瀚和他一同上族学，始终和他不对付，有时吵不过他就会叫他哥哥云平英来撑腰。


    可恨的是，两人的尺度向来把握的很好，虽然总将他气的跳脚，但闹到大人面前，也只是并不严重的小打小闹。


    他们在干什么？


    云修云制止了女使的跟随，自己一个人摸了过去，扒头一看，那两兄弟正带着几个同窗和一个人隔空对峙，气氛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等到看清站在他们对面的人，云修云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居然是云修泽！


    云修云呆了一会儿，他想起上次音姨说，也许哥哥只有真的有了青竹之姿才会出来，他虽然不理解，但仍然记在了心里。


    现在是已经有了吗？


    他困惑的想道。


    那边云平英双手抱胸，嗤笑道。


    “你说你是家主的孩子？扯谎也要扯个像一点的啊，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家主还有个大公子，你们听说过吗？”


    他眼睛盯着云修泽，却侧过脸去问身后的同伴，笑的一脸轻蔑。


    身后的同伴都纷纷摇头，谁都没有听说过云修泽的存在。


    云修泽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云修云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他硬声道。


    “那是你们无知，蠢货，之后大可以去向家主求证，现在给我让开。”


    他说的这般笃定，穿的衣服虽然略显粗糙，却也的确绣着云家的纹样，云平英其实已经开始动摇，若是平常他恐怕不会揪着不放，但今天......


    他眯了眯眼，莫名的看这个自称云修泽的人不顺眼。


    他鬼鬼祟祟的翻墙过来，还威胁先看到的云平瀚不许说出去，也不知干了什么，吓得平瀚一直发抖，要不是他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要真是大公子，在自己家哪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略微思忖过后，还是横眉竖眼的说道。


    “鬼才信你，你一定是偷偷混进来的！今天我就要把你押到家主面前，看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这句话成了冲锋的号角，稍大些的孩子全都作势要动手，云平瀚则躲在后面不断的冲云修泽做鬼脸。


    不知好歹！


    云修泽眉眼一肃，手腕翻转，手中的竹剑就已经起势。


    尽管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但好几个人围攻他一个，云修云下意识就以为他要吃亏。


    “住手！”


    双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喝止停住了手，云平英循声低头一看，就见云修云脸色崩的一派严肃，像模像样的站在两方中间，奶声奶气道。


    “云家子弟，严禁私下斗殴，你们不知道吗？”


    “呦呵。”云平英乐了，“这是哪阵风把我们家小少爷给吹来了？啊，不对。”


    他拿剑鞘敲了敲自己的脖子，歪头笑道。


    “该叫小小姐才是。”


    云修云生的玉雪可爱，因为年纪尚小，男女之分本就不甚明显，此时又被云母套上了小姑娘的衣服，活脱脱就是个小仙子。


    身后站着哥哥，保护欲让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激怒，反而瞪着眼睛说道。


    “我看清楚了！是你们先挑事儿的，你们要受罚吗？”


    云平英无趣的撇了撇嘴，顺手把要跳出来的云平瀚摁回去，说道。


    “讲道理，小少爷，这个人是不是云家子弟可不好说，我们都不认识他，他还自称是你哥哥呢，你见过吗？”


    云修泽在后面绷直了嘴角，云修云一直张着手把他护在身后，此时也是立刻不服气的说道。


    “我当然见过！他就是我哥哥！他只是有自己的师傅，不跟我们一起学而已！”


    见几人困惑的对视，他又趁机添了一把柴火，威胁道。


    “你们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看看最后受罚的是谁！”


    云平英黑了脸，眼中的狐疑之色异常明显，眼神不断在对面两人的脸上交替，竟真让他看出了一些相似。


    他们家还有个大公子？


    见云修云还是瞪着他，吸足了气就要喊人，云平英忙声叫停，说道。


    “叫什么？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就知道喊大人，我们不跟你们计较就是了。”


    他压着蠢蠢欲动的云平瀚，带着一众弟子离开，消失前回头看了云修泽一眼，略带挑衅的笑了笑，张嘴说了句什么。


    云修泽看的分明，他说，下次见。


    “哼。”


    他收剑回鞘，转头就要离开，却不想袖子忽然被人着急的扯了扯。


    回头就见到了云修云一脸的期待与胆怯。


    云修泽不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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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冷声道。


    “放开我。”


    云修云抓的更紧，小声喊：“哥哥。”


    云修泽一把把他甩开，生硬的斥道。


    “我不是你哥哥！”


    云修云马上又找准机会重新抓了回去，执拗道。


    “你就是我哥哥！”


    云修泽脖子梗了梗，面部抽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似乎就要压抑不住，眼中的嫌恶之色烫的云修云呆愣的松了松手。


    云修泽脸上的表情很快归于平静，心中的翻涌最终化作了一抹恶意的笑容。


    “弟弟？我有的，只怕是个妹妹吧？”


    见到云修云一脸受伤，他却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反而满是气闷，云修泽一把甩开他，提气就要离开。


    云修云被惊醒。


    “等等！”


    他边喊边跑，小短腿儿却根本追不上，他着急的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折得很整齐的纸，冲云修泽喊道。


    “等等！哥哥！阿娘的！”


    母亲......


    云修泽下意识停了一下，就那么蹬在树上，一只手挂着低头看了他一眼。


    再有一步，他就能彻底离开这里，但还是不争气的停下了，握着树枝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云修云撑着腿抬头对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喘息不匀的说道。


    “这是阿娘最喜欢的发样，巧知姐姐还没学会，送给哥哥！”


    他蹲下后看起来就是小小的一团，把纸放在地上，还认真的找了块小石头把它压住，然后就退到了一边，眼睛亮亮的看着云修泽。


    简直像在投喂野猫。


    云修泽垂下眼，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


    “我要这个做什么？”


    云修云没有多想，认真的说道。


    “哥哥学会了可以给阿娘梳，这样阿娘就会高兴，哥哥就可以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啦！”


    云修泽的心中却宛如遭受巨石重锤，猛然将他砸的晕头转向，怒道。


    “谁跟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稀罕！滚！”


    他抬手一扬，大风顿时凭空而生，裹挟着那张纸不知吹向了何方，云修云也被吹倒摔在地上。


    云修泽翻到树枝上，居高临下的冷眼说道。


    “我警告你，以后别再靠近我，安分的待在你的金窝窝里！”


    云修云也来了脾气，很想特别有气势的反驳他，但眼泪就是不争气的一连串往下掉，只能像耍脾气一样一边哭一边喊。


    “坏蛋！你明明就很想阿娘，巧知姐姐说阿娘也很想你！屋子里还有你的画像！青玉帮你，你却凶青玉，大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抹花了脸，气不过的冲云修泽扔了个石头，转身就跑没了影。


    云修泽侧身轻松躲过，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脸上一片空白。


    我的画像？


    他瘪瘪嘴，心中嗤笑他信口开河，却依然绕了个路，从树的另一丛叶子中摘下了刚刚消失的那张纸。


    掸开碎叶，犹豫半晌，还是揣进了怀中。


    云修泽的心不静，回竹林的路上，好几次险些被人发现，在一次不小心撞到墙上后，他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冷着脸换了个方向。


    这一路谨小慎微，没再出过差错，十分顺利的回到了不久前刚刚造访过的地方。


    灯已经灭了，那个小鬼头居然没回来找母亲哭诉。


    云修泽诧异了一瞬，不过这样倒更方便他行动。


    云父不在家，云母一般就会早早睡下，屋中除了巧知也不会再留旁人。


    云修泽绕到屋子前，透过缝隙看见了已经昏昏欲睡的巧知，里屋就是似乎已经睡沉的云母。


    他轻巧的抖了点烟粉进去，不一会儿，巧知就彻底没了意识。


    云修泽轻手轻脚的翻进去，看了眼床帘紧闭的床榻，借着月亮微弱的光四处翻找。


    可他将四处翻遍了，也没能找到云修云口中的那幅画像。


    他站在屋中，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无声的笑他道。


    你在奢望什么？


    他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却在某一刻忽然动了动。


    悄声上前，顺着镜子的边缘摸了一圈，不知是哪里的力道使对了，忽然听见了咔哒一声轻响，镜子开了。


    云修泽的呼吸被高高提起，随着镜面一点一点的挪开，被主人隐藏在后面的画像也慢慢出现。


    云修泽愣住了，心中五味杂陈。


    以纸为镜，面前正倒映着他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