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趴在床边，伸出手要往里够来，不过大人的身形还是太勉强，她最终卡在了木板下，进不来了。


    浣清溪敏捷地往更深处躲去，侧着身背靠在墙边，尽量压缩自己。


    王嬷嬷的指甲划拉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道道凌乱的深痕。


    大力之下，长甲尽数噼里啪啦断裂开，看得浣清溪一阵牙酸。


    王嬷嬷也倔强得很，见这样抓不到浣清溪，又趴伏得更低往里钻，脸和肩胛骨在这缝隙里都挤变了形。


    床架颤动簌簌掉屑，让浣清溪吃了一嘴灰。


    结果还真让她天道酬勤，挤进来了几分。


    这下浣清溪躲不住了，一翻身从床的窄边爬出。听到身后头骨和木板相撞的声音也不回头，一股劲儿地往门口跑。


    刚拉开门，浣清溪后颈一痛，然后看到视线的升高——她被王嬷嬷提起来了。


    院里的景色在视野里出现又消失，王嬷嬷提着人往屋里走去。


    天要亡我也。


    浣清溪感受着脖颈处越来越缩紧的双手，无奈地要不要再强行用一次天道元力。


    门口传来一道童声：“嬷嬷，我又做噩梦了……”


    肺部的窒息感消失，浣清溪破布一般被随意地塞进了一侧的高柜，随后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王嬷嬷：“小姐怎么又没穿鞋？会着凉的啊。”


    孟佑安：“但是梦里好可怕，我想快点来找嬷嬷。”


    王嬷嬷将孟佑安抱起，搓了搓她脚底板的灰后塞进怀里保温，又开口道：“那都是梦，小姐不要害怕，嬷嬷会护着你的。我们小姐会长命百岁的。”


    语气温和得仿佛不是方才差点活活掐死浣清溪的人。


    浣清溪听到脚步声走远，王嬷嬷急着送孟佑安回房间，没空搭理她，这次应当是真走了。


    她放出一线灵力，试探地去开锁。


    逐渐稀薄的空气挤压着刺痛的肺部，意识的混沌让浣清溪的操控失了准度，三番两次都没能将锁弄下来。


    黑暗压抑的环境以及愈发着急的心跳，让浣清溪的眼前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她甚至没能注意到柜子之外又出现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咔哒一声，灵力转动脆弱的锁芯，浣清溪终于松了一口气，铜锁却被另外一股灵力直接摧成末。


    双手撑着的柜门忽地被打开，浣清溪失去支撑向前趴倒，没有意料之中摔倒在地的疼痛，而是扑进了一片冷松里。


    清冷的香气紧紧抱住了她，失而复得的力度。


    久不见光的眼睛被突然而至的明亮刺激得眨了眨，泛出了泪光，眼前人的面容在一块一块的黑斑中闪烁。


    才知道，是沈濯来了。


    沈濯抱住下落的浣清溪，知道她此时并不好受，于是调整了姿势，让她的头能轻松靠在自己的肩头，一手承受重量，一手扶在她背上传输灵力以缓解痛苦。


    “师姐……”他轻轻唤了浣清溪一声，之后便没了后言，大约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感受到冰凉柔软的脸贴在脖颈处，上下动了动，以示她没事，沈濯腰间沉寂至今的晗明剑微动几下，又被压制了下去。


    “这是孟佑安的梦境。”浣清溪刚缓过一口气便强撑着开口，“我们说不定可以从这里找出那鬼修的踪迹，以及能量异动的原因。”


    幻境是境主依据逻辑有序编造的，只有梦境才能如此时间混乱。


    浣清溪本以为王嬷嬷是境主，但每次危机时刻，王嬷嬷都被孟佑安的事转移了注意，她才知道境主竟是个垂髫年纪的孩子。


    那孩子在梦境里没有自主意识，但是潜意识不想伤人，要想阻止记忆里不容许丝毫危险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王嬷嬷，只能次次制造出时间恰好的意外。


    “好。”不消浣清溪说，沈濯便带着她走出了房门。


    白日院里热闹了不少，下人来来往往做着自己的工作，对行走在游廊上的两人恍若不见，浣清溪知道是沈濯施了隐身咒。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短手短脚，颇为不满：“为什么只有我变成了孩童？”


    沈濯猜到她的心思，憋下笑意，解释道：“境主的戒备心极高，下意识将你同化了，才能将师姐拉进来。”


    “那你为什么没变？”浣清溪质疑。


    “我是不请自来，本体也是进不来，现在只是……”沈濯的话断在口里。


    他没有说完，浣清溪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沈濯，只是一缕分神。


    魂体撕裂的痛苦……


    真的能只是为了一把剑吗？


    浣清溪扣在沈濯肩上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心思几转又强行打住，随后沉默地偏过了头。


    这个境中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容，浣清溪猜想应当是在现世已经被放出孟府了的那群人。


    她在看见奉茶丫鬟的时候就发现，孟府内仆从稀少，而且大多是些老人，为数不多的年轻者也多是家生子。


    两侍女端着几碟吃食从小厨房走出来，面上挂着笑交谈着。


    “今日是元宵，小姐难得可以出门看花灯，咱们可要好好准备齐整，别误了小姐的兴致。”


    孟佑安面容有异，能出门吗？


    浣清溪疑惑，拍拍身边人的肩膀，示意他跟上两人。


    代步工具沈濯倒也毫无怨言，顺着她的意思抬起脚。


    一步、两步、三步……人脚下的影子在石板上越拉越长，逐渐隐入黑暗。


    不过几十米的距离，等两人跟着侍女走到孟佑安房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较高的那位侍女才跨过门槛，便迫不及待地对孟佑安欣喜道：“小姐，阿若来替你梳头打扮，等会儿咱们就可以去看花灯了！”


    她们手上端着的吃食不知何时变成了两盒精美的饰品。


    阿若熟练地给孟佑安梳出两个小髻，又从盒中拿出件累丝嵌宝的璎珞，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个同样精致的长命锁给自家小姐带上了。


    孟佑安端正的坐在镜子前，眼神却钉在红棕色的桌面上，面上毫无笑意。


    阿若看着镜中的小姐，眼中流露一丝苦涩又快速掩去。


    她弯下腰，放大动作去打量孟佑安，挂着惊喜的笑夸赞道：“我们小姐真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必定是容貌倾城！”


    房里其他的侍女闻言皆凑了上来，跟着一人一句不重样地夸了起来，房里一片欢声笑语。


    孟佑安年纪尚小，听到这些话也知道是在夸自己，终于抬起眼，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觉得自己与他人不同的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


    她这才愿意笑了，存了些肉的脸颊上显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到了出门的时候，孟佑安身体不如寻常孩童康健，只能被王嬷嬷抱上马车。


    随着马车的一路行驶，街上的景色如彩墨入水，逐渐有了颜色，生动起来了。


    浣清溪接受沈濯的灵力后没有那么虚弱了，觉得被自己以前的师弟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太过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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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挣扎着下来自己走。


    夜幕深沉，地上火树银花，街头到街尾一路装饰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商贩也在欢快地吆喝着自家的商品，行人攘来熙往，都在为佳节庆祝。


    看着眼前的画面，浣清溪实在无法将这幅场景与如今满街的行尸走肉联系起来。


    被四周的色彩抢去目光的这段时间，孟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这次换了孟良平抱着套着帷幕的小姑娘。


    孟佑安被一处猜灯谜得花灯的摊子吸引了，连连催促着爹爹过去，孟良平驻足在摊前，扬言要给自己女儿赢下那顶上最好的一盏。


    两人的眼睛里倒映着绚丽的灯光，熠熠生辉。


    没有发现异样，浣清溪和沈濯便停留在十米外，静静旁观孟佑安为数不多彩色的记忆。


    浣清溪觉得有些太安静了，刚想找沈濯说说话，转头发现对方不知道盯着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盯了多久。


    浣清溪看着齐整插在稻草上的糖葫芦，想起了一件久远的小事。


    有一年也是元宵，二师姐和三师兄下山除魔去了，大师姐又忙着炼丹，云隐宗的采买之事便落在了浣清溪肩上。


    她想寻个人顺便陪她逛逛灯会，但云隐宗上下除了常年行踪不定的师父就只剩他们五人，浣清溪只能找上了当时还只有六岁的小沈濯。


    “小师弟，你陪我去吧，这糖葫芦就作为我的报酬。”


    浣清溪特意将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在小沈濯面前晃了晃，随后又故意道：“若你不去，我便只能将这喂给锦锦了。”


    锦锦是云隐宗旁小溪里一条开了智的锦鲤，仗着自己成了灵兽就什么都贪吃一口，生生将自己喂成了圆球。


    小沈濯知道若给了它可就真一点不剩了，不经意般瞟了两眼糖葫芦，自以为动作极小地吞了吞口水，还是矜持地答应了。


    说起来，他那次最终也没吃上她买的糖葫芦。


    因为两人在山脚遇见了个小乞儿，头大身小，瘦得两颊凹陷，眼巴巴地望着小沈濯手里的糖葫芦直流口水。


    小沈濯受不住那视线，自己又多少舍不得，皱着个小脸为难地愣在了那里。


    最终两人手一拍，将糖葫芦给了那小乞儿，约定等会儿再由浣清溪在灯会上给小沈濯买一串。


    但很可惜，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次的灯会两人从长街头走到了长街尾，直到返回宗门也没再找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了。


    浣清溪摸了摸腰间，储物袋还在。她取出一两碎银子塞进小贩腰袋，随后用灵力卷下一根糖葫芦递到了沈濯的面前。


    “给我的？”沈濯愣了一瞬才去接。


    浣清溪点点头，特别直女地道：“看你看了很久，应该很馋。”


    对于浣清溪的调侃，沈濯这次没有立即回应。食指和拇指微动，被捏着的木棍缓慢旋转，透明的糖壳在四周灯火下流光溢彩，倒映在他神色难辨的眸子里。


    沈濯终于扬起一抹极淡的笑，道：“可是师姐，我已经过了吃糖葫芦的年纪了。”


    “……”


    爱吃不吃。


    浣清溪无语地去夺沈濯手里的糖葫芦，灵力还没碰上，那糖葫芦便消失在沈濯的手里。


    “佑安！不要碰我的女儿！”远处传来孟良平撕心裂肺的声音。


    未等浣清溪两人朝那处移去，幻境突然发生剧烈震荡，长街的色彩瞬间消退，四周景色扭曲成无数漩涡，将周边的一切，连带着浣清溪和沈濯一同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