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自心脏处道道乍起，沈濯双眼微微放大，随后眉眼下压，戾气闪出，反手抓住浣清溪的手，那力道极重，几乎让浣清溪觉得他想捏碎自己的手骨。


    “你……”


    沈濯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浑身已如瓷瓶碰裂，散进空气中，无影无踪。


    随之掀开一道金光，浣清溪以为是沈濯出境之前留下的一道攻击，此时距离过近，避之已晚。


    强风之下，她下意识闭眼，准备硬抗，却发现那风触及周身，便柔和下来，化作蚕丝一般钻入体内。


    像一个迟迟到来的拥抱，缱绻又克制。


    风止，浣清溪看着体内白光流窜，却毫无异感，长睫颤动下闪过一丝复杂。


    “哦？居然真送出去了。”曾酆站在对岸，饶有兴致地看完这一幕，意味深长戏谑道，“果真是，师姐弟情深啊……”


    “那美人你自己呢，想好该如何从群鬼环伺中脱身了吗？”曾酆说着，一把将身前僵硬站立的孟佑安推倒，任其栽进那枯泽之中。


    浣清溪放出灵力去接，四周幢幢鬼影却涌了上来，不急着攻击她，而是在前方铸成一道鬼墙，咕涌着吃下灵力，生生隔绝了浣清溪与桂花河。


    灵力罩早随着沈濯的离开而消散，孟佑安一路无阻，快速下落。甫一接触到泥土，那河床倏忽旋出一个大口，乌漆麻黑、深不见底，将孟佑安吞了进去。


    灼热感顿起，飞速升高的温度将空气都扭曲。桂花河里干裂的土块窸窣，化作细密的流沙，两边流动着往下陷，中心却突兀如脊骨，高高耸起。


    等浣清溪将鬼墙撕裂开，便见一具几十米高的干尸，四肢僵硬，正缓慢从河底爬起来。


    随着它动作，泥沙簌簌下落，间隙露出青灰色骨架，很快又被沙土携着黑气填满。


    那颗可以装下几十个浣清溪的脑袋，裹着薄薄的皮肉，隐约可以看出孟佑安的轮廓。


    果然，境中的孟佑安只是灵，那河床底下才是旱魃真身，经过一场旱灾，吸收了不知多少魑魅魍魉的煞气，炼成了这般庞大的模样。


    方才若由着沈濯碾灭了它，这境直接破碎，混着旱魃的怨，沈濯那抹分神也就不用要了。


    “漂亮吗？我最得意的作品。”曾酆飞身上了旱魃的肩头，双手贴上那黑气笼罩的骨骼。


    他本身就是魔修，不用担心煞气的侵染，又是鬼主，不受火一般高温的鬼气影响。


    “变态吧你！”


    黄沙乱刮，黑气流窜，还有群鬼虎视眈眈，浣清溪一边避着一个接一个的攻击，一边骂道。


    曾酆只当她在夸奖自己，狂野气流中，一头长发未束，乱蛇飞舞，双手结印拍下，一道煞气打入旱魃头部。


    那干尸体型巨大，动作却十分灵敏，长肢一抬便朝浣清溪奔来，带起烈风阵阵。


    浣清溪见状，手指飞舞成咒，身形瞬移逃出十米开外，再看原处，已是一片焦黑。


    随着旱魃移动，不说花草植株、高楼屋舍，一些小鬼未及散开，只要入了五米距离内，便被卷入浓郁黑气中，火光闪灭，化作一捧灰，搅进热风里了。


    大旱如焚，万里无草生。


    热浪滚滚袭来，豆大的汗珠从浣清溪皮下渗出，尚未滑落在地，便蒸腾成汽。


    混乱扭曲的视野里，巨型旱魃如大厦倾来，遮天蔽日的煞气扑面，沙砾如刀片般飞梭，在浣清溪的皮肉上刮出道道血痕，缀出颗颗圆润的血珠。


    黑风怒号之中，浣清溪微眯着眼，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最终闭目冥神，灵窍大开。


    一股风自浣清溪脚下生，贴地旋起，比旱魃鬼气更为暴烈，金光爆开，万丈光芒将浓黑穿刺，霎时阴风尽止，四周死寂。


    鬼物一声哀嚎未出，灭于天道元力之下。


    旱魃双腿化尘，身量顿时下落大半，曾酆在金光初现之时便跳离了它肩头，此时在境的界边，立于一片断壁残垣之上，装模作样西施捧心。


    “哇，竟是三水魔君！果然风姿不减当年啊！”


    “装什么，不都早就知道吗？”


    被点出身份，浣清溪毫无波澜，手上不停，繁复术式不断变化。


    移时，她身前出现个五米直径的圆，灵气集结，电光闪烁，连带着周边火烧似的温度也降了不少。


    “哦？原来魔君也知道沈濯认出了自己。”曾酆手指一勾，那旱魃又聚出两条腿骨，身裹未成形的煞气与沙石，甩着手脚往浣清溪而去。


    手上事毕，他又疑惑发问：“那还不跑，魔君如此确信，两人之间情义能敌过杀身之仇吗？”


    “……”


    她那是不想跑吗？能跑早八百年就跑了！


    浣清溪缄口，狠瞪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


    一语间隙，旱魃那590码的大脚已经压了过来，一时，鬼哀魂嚎、污浊煞气、灼热气浪齐齐滚来。


    浣清溪几缕头发随风扬起，烧断在空中，她却面色平静，连头都未抬。


    吼——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圆内啸出，如狂浪撞礁，又如风过钟山，震得人识海发涨。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枯焦逢甘霖，泥土滋滋作响，整个境内云蒸雾涌。


    那是——龙吟！


    头大吻长、身形修长的生物从浣清溪身前阵法钻出。


    角棘如山，双目囚火，紫光缠鳞，飞速移动时，鳞片擦出金属的声响，雷惊电激，威压慑人。


    啊——


    鬼号冲天。


    随着龙身的锁紧，先前还气宇轩昂的旱魃，此时骨节俱碎、煞气四溢，瘫软如泥沙，顿时失了气力。


    巨龙缠柱般上盘，随后龙口大张，自上而下，将几十米的干尸整个吞入腹中，龙身涨缩一瞬便恢复原状。


    浣清溪灵力一拉，巨龙转首，快速穿梭雨中，灵气绕身，滴水不沾，长吟一声便游向曾酆所在。


    “灵力化物，真是好久不见的招数……”


    大雨浇头，曾酆浑身湿透如落水狗，灵气冲面，附体袍袖又呼啦飞起，巨齿已近前，他本就小的双瞳因兴奋而骤缩。


    龙口罩下的前一刻，曾酆身形闪烁，自境中消失，留下一句——


    “公平起见，打了我，出去后，可就不能忘记打沈濯了哦，三水魔君。”


    旱魃被吞，境自边缘开始破碎，灵力化出的巨龙盘卧废墟中，风过，它的尾部开始虚化消散。


    灵力晶莹，如柳絮般散去，片时，孟佑安出现在一块平整砖石上，双目紧闭、安详平躺。


    浣清溪吐出一口气，调动灵力游走一圈，灵体无瑕，唯指尖处有细细裂痕，如透明蝉翼上叶脉纹路，没有愈合，但也确实没有扩大。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即便她这几天修养再好，这次动用的量也该在灵体上有所反应，不说添上几条裂缝，也不该连灵脉冲击的痛都没有。


    沈濯那抹分神消散前到底做了什么？


    左手覆上右手手腕，浣清溪只触摸到寒凉如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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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肤，但她清楚知晓，那里生长着一条极其麻烦的红线，连着一个极其麻烦的人。


    郁气难消，她眼睛狠闭一下，暂且丢至脑后，不管了。


    浣清溪走至孟佑安身边，拂衣下蹲，蹙眉打量片刻后，并指向其眉心注入一道灵力，孟佑安眼珠微动，随后睁开了眼。


    “沈姐姐？”孟佑安迷迷糊糊地开口。


    她有境外的记忆。


    “是我，佑安，外面罩着桂里镇的是你的鬼域吗？”浣清溪扶起她，直入主题。


    听到“桂里镇”，孟佑安眼神清明不少，激动道：“是我的域！是那个人役使我设下的域。”


    知道孟佑安口里的“那个人”便是曾酆，浣清溪又问：“桂里镇里的人怎么会变成这般，你爹又是什么情况？”


    所幸这个孟佑安留滞世间许久，不是如外表一般的七岁，浣清溪才能如此直接地问。


    “镇里的都不是人了，但也不是鬼。”孟佑安呼吸急促一瞬，语气沉重道，“他们是被拘在这里的生魂，跟着我的生命七年一次轮回，我爹也是。有些人到了夜里神智不清，我也不知为何，但绝对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但我知道，他需要从那些生魂中提取一样东西。”孟佑安想到什么，突然抓起浣清溪的手，“你方才施法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


    天道元力！


    浣清溪心中大震，她没想到寻了这么久，答案便藏在此处。


    曾酆又是如何能借人的生魂得到天道元力的？


    浣清溪百思不得其解。


    看浣清溪神情，孟佑安知道自己说到有用的信息了，便顺着这条线捋下去。


    “他在很久之前就在着手此事了，他说过我只是他的意外之喜。这件事因果极重，我父亲为他所骗，为了我与他做了交易，替他背负业障。可让我不得安息的人，其实就是他！”


    四周的断壁残垣、残花败柳已被虚无吞没，境界已经迫至脚边。


    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浣清溪没有再问桂里镇的事，孟佑安感受到一股轻柔的力道落在头顶，随后听见浣清溪温声问她：


    “佑安，出去后需要姐姐帮你做什么吗？作为你替姐姐解疑的报答。”


    孟佑安一愣，随后释然笑道：“沈姐姐看出来了啊……”


    灵龙消失，境已破，但孟佑安仍在，浣清溪那时才发现——


    她不是境中人，她是孟佑安的魂！这个境是她背着曾酆，辟给自己的藏身之所，境破，则灵散。


    “沈姐姐出去后，能不能告诉我爹真相，让他勿沉于执念，还有……”境边逐渐浸没孟佑安，灵散的光像一场大雪，映得她眼里亮晶晶的，她伸出小拇指，“希望姐姐能超度桂里镇的人，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们，我知道，他们只是想活着……”


    谁都不能怪，要怪，只能怪命运多舛，偏生叫她，天生旱魃……


    咔嚓——


    境碎了，连带着孟佑安一起，归于寂灭。


    陷入黑暗前的一刻，浣清溪垂眼，勾上孟佑安细弱青白的小指，低声道：“好，姐姐和你拉钩了。”


    v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浣清溪被排出境，落地踉跄几步，她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狼狈摔倒。


    眼帘起落好几下，视野里仍是一片漆黑，她奇怪：鬼域不应该随鬼王破了吗，她怎么还是个瞎子？


    暗色里，一道灵力等待良久，毒蛇一般，无知无觉游爬上浣清溪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