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榆回到江府时，江恒山正坐在厅堂内，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他手旁一盏茶已经没了热气，看起来是等她许久了。


    莳榆莫名心虚起来，正打算悄悄溜走，就听见江恒山沉声道：“站住。”


    莳榆就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僵直了背。


    江恒山眼见着纸窗上的身影绷得跟张弓似得，朝那方向白了一眼，心想一个二个都不让自己省心，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上褶皱，慢悠悠出来：“这么晚了，这是去了哪了啊？”


    莳榆梗着脖子回头，便看见江恒山背着手，面带不悦地看着她。


    她喉咙发紧，声音细若蚊呐：“爹...”


    江恒山瞪了她一眼：“你还叫我爹呢，都自己跑到外男家里去了，不知道以为你去看亲家！”


    莳榆被他说得面皮发胀，咬着唇道：“你说什么呢爹，谢老太太病了，我去看看而已...而且又不是我一个人去的。”


    江恒山看她还在狡辩，气得用手指头直戳她的脑门：“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太太病了这事？她都病了有几天了，可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可知为何？”


    莳榆一愣，惊呼道：“爹，你早就知道了？！”


    江恒山白了她一眼，气得嘴角胡子都翘起来了：“那谢老太太说起来也算是我半个娘，我能不知道？”


    莳榆却奇怪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嘿！”江恒山给了她脑门一下，“你是老子我是老子，这不是我问你的话吗？”


    莳榆瞥了他一眼，嘟囔道：“那我哪知道你为啥不告诉我...”


    江恒山气得快要晕厥，无奈叹气道：“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去淌这趟浑水，你今天去的时候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奇怪的话？”


    莳榆思忖道：“嗯，确实是有的...”


    她想起来谢家祖母那句“成家立业”耳根一红。


    江恒山见她这没出息的样子，白了她一眼，压住脾气道：“谢老太太病危，我问过那几个郎中，都说恐怕时日无多，她一手将清岑拉扯大，必然是想在临终前看见清岑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说到这儿，他悄悄扫了眼莳榆，见对方还傻愣着出神，眼睛转了一圈，“我这几日去，她总是对我说这些，我寻思她是看中你了，可我又想起前几天你和我说你对清岑无意这件事，便总是推脱着，今天你去，想必她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吧？”


    莳榆挠了挠头：“是、是啊，但是她为什么对我说啊。”


    江恒山瞬间无语。


    他和小兰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榆木女儿呢？


    谢老太太这么说，还能是为啥，那不是谢清岑喜欢她嘛？


    以清岑那个性子，他要是不点头，老太太是进了棺材都不会多说一句。


    他上下打量着自家女儿，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明。


    若是说出来，搞不好会适得其反，莳榆的性格他是最熟悉不过，看起来娇蛮任性，实际胆子还是很小的。


    而且他们两人要是想要成亲，关键要莳榆能认清自己的心意才行啊。


    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儿，江恒山突然不想说什么了，沉默好一会儿，他才认真严肃地说道：“总之，你没那个心，最近就不要去谢府，你想去看谢老太太，就和我一起去。”


    莳榆心里莫名堵得慌。


    疑惑地看着江恒山，只听后者又厉声问了一遍：“听到没？”


    她见江恒山貌似是生气了，虽然心里莫名其妙，但还是小声答应道：“...好吧。”


    说罢，江恒山便回房休息去了。


    莳榆也缓缓回到屋子里。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靠近窗棂的小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暖色，却衬得四壁角落更加幽深寂静。


    莳榆托着手坐在妆奁前，台面上被女使们收拾得干净，只孤零零摆着一面磨得光滑的铜镜，像一枚幽微的月亮，映着她明灭却精致秾丽的容貌。


    为什么呢？


    莳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小桃抱着一叠衣物进来，看见自家姑娘坐在桌前托着腮，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道这可真是稀奇，好奇问道：“姑娘，想什么呢？”


    莳榆摇了摇头。


    小桃将她要换上的外衫挂在木架上，听见外面已经在打三更的梆子了，眼见着莳榆还一动一不动地坐在桌前，又问道：“姑娘？姑娘！时候不早了，奴伺候你洗洗睡吧。”


    莳榆听见这话，难得转了下脖子，小桃心中大喜，还以为小姐就要睡了，未料莳榆却认真说道：“小桃，你明天去找一下将军府的何小姐，说我以后估计没法单独和她去看老太太了，要是老太太有什么事，让她来找我就是。”


    小桃虽然不解其意，但看姑娘神色郑重，连忙应下：“哦，好，姑娘放心，我明天便去找何小姐。”


    *


    两天后。


    莳榆正在和江恒山吃饭，突然听到小厮来禀，说是有人来访，江恒山连忙拿帕子擦了擦嘴，将嘴里饭菜咽下，疑惑挑眉：“嗯？谁啊？这时候来。”


    小厮面露难色，回道：“这...小的也不知那人是谁，只说是将军府的。”、


    江恒山却一下子精神起来，朗声道：“咦？将军府的，快让他进来！”


    只见小厮身后跟了个身形修长的少女进来。


    何书因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子，裙裾轻摆，就像一朵嫩黄的迎春花，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不好意思江大人，我这来的不是时候，没打扰到您吧？”


    江恒山心想这些人怎么都爱挑自己吃饭的时候拜访，但即使心里不快，他也不好意思多说，只是温和笑道：“没事儿，没事儿，不过你是...”


    他略带疑惑地看一眼莳榆。


    莳榆有些赧然，挠了挠头：“这是何将军的女儿。”


    江恒山一下子反应过来：“哦哦，是书因啊。”


    他顿时有些汗颜——许久未见，竟然认不出来了。


    江恒山依然热络道：“书因突然来伯父家是为何呀，用饭了没，我们正吃着呢，要不进去吃个便饭？”


    何书因却笑着婉拒道：“叨扰伯父了，我已在府中用完饭，来您这儿是想叫莳榆妹妹出来，同我一起去置办些离京的东西——我过两日便要回京了。”


    江恒山一愣：“啊？这就要回京了？可是将军那边安定下来了？”


    何书因腼腆一笑：“正是。”


    “哦哦哦...”江恒山一拍脑袋，随即又笑道，“那你们快去吧！”


    莳榆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眼何书因，只见对方冲她眨了下眼。


    她顿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挽着何书因出门了。


    临到江府门前，何书因才急匆匆地将她拉至一边，神神秘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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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凑到她耳旁道：“我跟你说！大事不妙！”


    莳榆一惊：“怎么了？莫不是谢老太太...”


    何书因剜了她一眼：“是也不是，谢府来了位‘表小姐’，姓沈，名妙宜，说是老太太娘家的远房侄孙女，特意来侍疾的！老太太待她亲热得很，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日话！”


    莳榆眉心狠狠一跳，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舒服，本想问个清楚，可在看到何书因那探究的眼神时，强压住心中的疑问，嘴硬道：“哦。”


    和她有什么关系。


    何书因挑眉笑道：“哦？”


    莳榆：“哦。”


    何书因觉得好笑，又继续问道：“别告诉我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莳榆轻咳了一声：“嗯...那她多大了？”


    “年方二八，待嫁的年华~”


    莳榆垂眸片刻：“不感兴趣，我要回去了。”


    何书因一下子拉住她：“别走呀，我刚才让翠蝶特地去看了，这会儿他们在锦绣坊看料子呢，要不咱们去看看，正好我想在回京前买两匹料子。”


    莳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那就去吧。”


    她倒要看看。


    马车辘辘，行至锦绣庄时，莳榆心中一紧，赶紧叫住车夫：“慢点走，停远点。”


    车夫果然依言放慢了速度。


    何书因闻言轻笑了一声，却没再多说。


    只见莳榆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眼，紧张又专注地望向前方锦绣庄大门。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人声聒噪，更添了几分心头的烦闷。


    锦绣庄内外并没有谢清岑的身影。


    莳榆正暗中窃喜，却看见何书因伸手点了下左边。


    她的目光却倏然定住——


    只见视线前方出现了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是谢清岑。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细棉布直裰，愈发显得人如修竹，气质清冷。


    莳榆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然而，紧接着，另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也跟了出来，站在谢清岑身侧半步之后。


    那女子穿着淡青色荷叶长褙子，内里一身月牙白的云纹锦裙，梳着温婉的垂鬟分肖髻，侧脸线条柔和，低眉顺眼。


    何书因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嗯，想必这就是那位表妹了，确实漂亮。”


    莳榆不自觉捏紧了车帘。


    那女子似乎在柔声对谢清岑说着什么，谢清岑微微侧首听着，虽看不清神情，但却很专注。


    莳榆眼睛被这一幕刺得生疼。


    那女孩说着还轻轻抬手，似乎想替谢清岑拂去肩头飘落的一片柳絮。


    谢清岑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顿，并未避开，只是在她指尖将要触及衣料时，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避开。


    他开口说了句什么，少女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柔顺地收了回去，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并无半分尴尬。


    这一切都落在莳榆眼里。


    何书因一边观察着莳榆，一边若有所思道：“他们在布庄干什么呢？”


    “不会是采买新婚用的东西吧？”


    莳榆只觉得一股酸涩之气猛地冲上鼻尖，手指紧紧攥住了车帘的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莳榆猛地摔下车帘，向车夫扬声喊道：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