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惶恐敲心震腹一般涌来，瞬间将他裹挟，他教那惶恐堵到快要窒息，四肢百骸几近瘫软。


    齐云逍疯了一般地跑向废墟，刚抬脚时四肢还不听使唤，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雨水混合着泥水，将他身上宝蓝色的华贵锦袍沾染得一片狼藉。


    他手脚并用撑起身，踉跄向前，徒手去翻石块瓦砾。


    两个匪徒将他们押出前便收到暗令，若出意外，就地斩杀，一个不留。此刻几十个兄弟全被压在了废墟之下，两人不约而同举刀就向齐云逍和朝颜而去。


    “云逍，小心！”朝颜在他身后出声。


    齐云逍却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往下刨，他刚刚好像看到了一只手。


    朝颜将手指重新摁上了腕脉。


    齐云逍又吐出一口血，他双眼猩红，喉间发出不知含义的咕哝声，整个人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重复着翻找的动作。


    朝颜蹙眉，刀锋紧逼着她落下来，她慌乱向着齐云逍的方向躲避。


    刀刃砍到他肩上，鲜血浸透衣衫，齐云逍却还是那幅神情那个动作，眼里仿佛再盛不下其他人。


    直到透过雨幕看到了朝颜的眼睛，惊惶无措，氤氲着湿意，眼睫一眨，晶莹泪水划过一道银线砸进泥潭。


    清澈坠于泥淖，彻底分不开了。


    像林暄和。


    像被埋在下面的林暄和。


    洁白柔软的月光，陷于废墟沙砾。


    他得把林暄和拉出来。


    林暄和那么怕黑，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特别是现在还在下雨，雷声那么响……


    雷声那么响……


    不对，齐云逍又看了朝颜一眼，记错了，怕的人是朝颜才对……


    但为什么被埋在下面的人是林暄和？


    他猛地起身，不要命一般，直冲匪徒而去，对方的刀斩下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强卸对方的刀，没有任何章法地胡劈乱砍一通，温热喷溅一身，眼前一派血红。


    朝颜被吓了一跳，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雨水被染成红色。


    齐怀璋跟着浮光先找到这里，林明湛带着侯府的人紧跟着赶到，几人看到那片废墟皆是一怔，随后看到废墟边那披头散发浑身鲜血的人又是一怔。


    旁边斜着两具血肉翻飞、死状惨烈的尸体。


    “救命！”一个红色的影子从一旁扑了上来，未到近前就被二皇子的护卫拦住。


    林明湛认出这是那齐云逍的姘头，尚顾不上气恼，先道：“我妹妹呢？！”


    朝颜只一味流泪，她脸色煞白，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显然被吓坏了。


    林明湛见问不出什么，又将目光转向废墟边那狼狈身影。


    护卫已查看过，“这……好像是郡王世子……”


    不怪他犹疑，那疯子一样的人浑身污泥掺杂着血迹，活像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双手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一根食指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见森森白骨。


    谁能想到金尊玉贵意气风发的小郡王，成了这幅模样。


    齐怀璋心底猛地一沉，问道：“她呢？”


    齐云逍回魂抬头，像孩子在惶然无措之时终于看到了可靠的长辈，泪水如瀑冲刷而下，哽咽道：“二皇兄……你救救她！”


    满是血污的脸被那泪一冲，一半脸颊红肿的五个指印又露了出来，无端让人觉得可怜。


    林明湛原本看齐云逍的惨状一直忍着没有说重话，却在接连挖出来两具尸体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抖着嗓音，掐着齐云逍的脖子，目眦欲裂：“我妹妹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你偿命！”


    随着时间消逝，几十余人被挖出，活着的，死了的，半死不活的，唯独不见林暄和。


    “没有人了。”护卫快将那块儿地挖穿了。


    在一旁同样挖得满身泥污的呈儿忽然松了一口气。


    齐怀璋将它的变化收入眼底，吩咐道：“找！”


    齐怀璋跟着呈儿挖开了一处暗道，刚挖开一个勉强能进一人的口子，就猛地推了呈儿一把，抢先钻了进去。


    林明湛紧随其后，齐云逍慢了一步，身上又受了伤，远远坠在后面。


    进入密道，空间才总算开阔了一些，却也只是刚好容下两人并肩通过的程度。


    里面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黑暗之中，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清晰剧烈，犹如擂鼓。


    林明湛只呆了一会儿便觉压抑，连忙抖着手掏出火折子，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天气潮湿，吹了两下都没把火光吹起来。


    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跳跃了一下，终于亮起，看清眼前的景象，林明湛和齐怀璋皆是一愣。


    齐云逍跟上来的时候，先看到沿路的大片血迹，斑驳凌乱，何处飞溅喷涌，何处拖拽爬行，点点滴滴无一不透露着此处刚刚发生了什么。


    呼吸瞬间促急。


    血迹尽头，是一具尸体，七零八落，横亘在密道。


    匪徒的尸体。


    刚刚止住的泪意再次夺眶而出，一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随后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他的二皇兄背对着他，单手解了身上的披风，将面前一个娇小的身影小心翼翼的裹进了怀里。


    周围静谧，一时竟没有一个人说话，齐云逍连呼吸都放缓了。


    那身影顿了一下，突然拨开齐怀璋，扑向他身后的林明湛。


    透过那二人的间隙，他看到林暄和一身白衣被染成红色，在这潮湿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地下，像一簇火，热烈地燃烧起来。齐云逍心底的寒意终于被驱散，散发出活气儿来。


    “哥哥……”委屈的带着哭腔的音调。


    林明湛张开手臂，将人稳稳接住，低沉的声音带着刻意保持的平和与冷静，“没事了……没事了，哥哥来了。”


    林暄和肩膀颤抖，终于忍不住，抽噎着哭出声来。


    三个人默契地安静下来，安抚着她的情绪。


    等她慢慢缓过来，哭声停了之后，齐云逍猛地擦了一把脸，向前一步，“暄和妹妹……”


    林暄和听到他的声音，便能想到他说的“亲手斩杀”这句话，脸一撇，又埋进了林明湛怀里，“我不想再看到他。”


    齐云逍脚步黏住了，再不敢上前一步。


    他也是在进入密道，才终于后知后觉，林暄和对这个破庙甚为熟悉，这庙坍塌极大可能是她一手所为，她之所以对匪徒说那样的话，也是要帮助他和朝颜脱身……她是为了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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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亲手斩杀叛徒？


    林明湛抱着林暄和与他擦身而过，他突然抬手攥住了林暄和的裙摆，“暄和……我……”


    大口大口的鲜血忽而不受控制地自唇角溢出，林明湛脚步不停，齐云逍急着要说话，鲜血呛了进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更多的血，“别……咳……走……咳咳……”


    林暄和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他口吐鲜血，决绝地离开，再没回头。


    齐怀璋虚握了一下方才被她推开的手心，才将视线转到这个不曾让他省过心的堂弟身上，“走吧，还能坚持吗？死不了吧？”


    过了许久，哪怕已经坐上了回府的马车，林暄和犹在无意识地颤抖。


    林明湛抱着她安抚，极轻极缓地叫了一声：“林暄和……”


    林暄和等着，却再没听到下文，只觉得抱着她的那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马车进入街市，车外忽而一阵喧哗，林暄和宛若惊弓之鸟，瞬间机警，“怎么了？”


    林明湛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是太子在找人，没事。”


    林暄和又道，“呈儿他们呢？”


    “也没事，等会儿到家你就能看到他们了。”


    齐云逍在他们后面的马车内，血已经止住了，他半躺在舆座之上，朝颜在一边拿帕子给他擦脸。


    齐云逍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轻柔开口问道，“姐姐，你害怕吗？”


    “当然，但万幸你没事……”朝颜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


    如果他没看到朝颜将匪徒故意往他身前引，他大概是相信这份关切的。


    可偏偏他还是忍不住去接近她，对林暄和的愧疚、疼惜、心痛，在面对朝颜时逐渐被淡化，心口的疼痛也渐渐消散，仿佛那曾被万蚁啃噬的疼痛只是一场幻觉。


    原本要追去侯府的，上了马车看到朝颜后，却将所有都抛却脑后。


    等他反应过来时，马车已回到郡王府。


    郡王妃见到他这副惨样，又听闻他吐血不止，连忙要进宫去请何太医。


    齐云逍突然响起那匪首说的话：“你可知……你忠于的帝王对你做了什么？”


    他连忙拉住了郡王妃，“都是一些皮外伤，为此去请何太医，也太过大材小用了。”


    等郡王妃出去，他才叫来长枫，问道，“你那天说，那个去过南域的游医，说我那症状是什么？”


    长枫有些困惑，却还是乖乖答道：“说是中邪，奇不奇怪，中邪不做法不喝符水，他让人剖心！还好王妃将他赶出去了！”


    齐云逍静思片刻，又道：“我让你偷偷带回来的那个人，我现在要去见他，你在这里顶着，别被人发现，尤其不要被朝颜知道。”


    那几十个匪徒被挖出来之后，齐云逍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让后来赶过来的护卫藏了一个还能喘气的。


    私藏敌国刺客，罪同通敌，放在以前他是万万没有这个胆量，但他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中邪？昭国人果然没见识！”


    “是缠情蛊。”


    “子母为一对，以万滴心头之血，千滴至情之泪供养，三十年才出一对，几年前我们曾向昭国进贡过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