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声名狼藉的第一美人

    翌日,三月初五。


    东方破晓,庾府的仆役已经忙碌起来,正房的服侍中书令梳洗,准备上朝,内院的清洁洒扫。


    一个小丫鬟碰倒了盛满水的木桶,她机灵的黑眼睛随处转转,管事的不在,她扶起水桶,就着满地的水擦回廊的木地板。


    一个小失误,谁都没发现,除了数道门外的二公子。


    庾季夏自昨日出宫后便心绪不宁,彻夜未眠。


    他正在躺在榻上望天,忽听到西边回廊传来一声撞击,像木质品撞到了另一个木制品上的声音,还有随之而来的水声……他摇摇脑袋,把那个声音驱散出脑海。


    水声被清空,小皇帝刘益的声音在继续在他脑中回响,“朕瞧着季夏君也是个英雄。”


    ——


    庾季夏九岁才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的五感比常人灵敏十倍。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响动,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远方。


    耳聪目明或许是一种天赋,但过度的耳聪目明就是一种病。


    他自记事起就听过许多人当面口出恶言,直到九岁他才知道这些恶言他是不该听见的。


    第一个发现庾季夏有异的不是父母,而是太师杜捷。


    四年前,庾季夏第一次见杜捷,他行礼时生怕行差踏错,紧盯着太师的脸看对方的反应。


    杜捷发现了那双直视他的眼睛,难得冷静的眼睛。


    便趁着兴起,杜捷直接带着九岁的庾季夏去了猎场。


    本是拿稚童取乐,谁料狩猎场试出了真章。庾季夏不仅能听音辨马,更能闻音判断箭的射程,令杜捷身旁的亲卫汗颜。


    “哈哈哈哈哈,真是得天独厚,我看你的耳朵比禁军第一的萧统领还灵。”杜捷拍着庾季夏的肩膀说。


    庾季夏蒙着眼睛,脑袋发懵,原来他听到的声音是别人无法听到的吗?原来萧统领的听力已非常人了吗?若加上五感辨位与经验判断,他长大后岂不是能胜萧统领十倍?


    “你说它在哪边?”杜捷搭弓,箭指丛林。


    “左前方,五丈处。”庾季夏蒙着眼睛回答。


    一箭穿眼,杜捷猎一头野牛。


    “把它抬到营帐去,我要亲自剥皮。”杜捷一向喜欢亲自剥猎物的皮,宰杀为乐。


    九岁的庾季夏被一同带到了营帐中,他仍被蒙着眼睛,只得乖巧地站在杜捷旁边,抱着刀具听着嗅着杜捷宰牛,直到血水流了一地,血溅白袍也不敢动。


    杜捷放完血,举着刀回头看庾季夏,只道:“把布条摘下来,第一次见血,你会哭也可能会吐。”


    庾季夏抬手解开了布条,一脸平静,既没有哭也没有吐。


    杜捷看着他的脸十分惊奇,半晌道:“你不单是得天独厚,你还生逢其时。”


    “太师的意思是?”庾季夏愣愣地问。


    “当我的儿子,算是生逢其时了吧,回去告诉你爹,认个干亲。”


    杜捷想认庾季夏为义子,不想被牵制的庾泽却是不愿。


    幸好,认干亲的龟壳蓍草占卜结果为——大凶。


    钦天监监正薛萌说庾季夏和杜捷的八字相冲,亲书[八字强硬,大凶之兆]。


    杜捷却是自信之极,自诩不信天命,虽没有认义子,却亲授庾季夏骑射,几乎如师。


    大凶已是委婉的说法了,薛萌随后告诉庾泽:“二公子命格贵重,八字强硬,妨克太师,我已见太师死期。”


    ——


    昨日,庾泽带来了圣旨。


    庾季夏跪在庾府正堂,接过得天子召见的圣旨,他的手指颤抖而兴奋,哪个少年人不想入宣室殿?哪个少年人没许过忠君之愿?


    他换了一身银线暗纹的浅蓝色长袍,同庾泽一起上了进宫的马车,他低头看着父亲捏着锦袍的五指,一路无话。


    穿过西安门,庾季夏平生第一次踏足未央宫。


    少年抬头,群雁惊飞,宫墙高耸,隔离天日。


    未央宫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庾家父子由大内总管魏陆亲自引路。


    到了宣室殿,天子门高。


    庾季夏跟在庾泽身后踏过殿门口的横木,他虔诚地下拜行礼,不敢抬头,直到十一岁的少年天子唤出了他的名字。


    “庾季夏,抬起头来。”少帝声音清脆却不失威严。


    庾季夏跪在玉阶下,闻声抬头,他身处低位仪态从容,不卑不亢。


    少帝坐在龙椅上观他的锋利眉眼,吐出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朕瞧着季夏君也当是个英雄!”


    庾季夏慌忙地再叩再谢恩。他日后入狱时想,自己一定是被小皇帝这句“季夏君也当是个英雄。”蛊惑了。


    “陛下谬赞,犬子才十三岁,哪里算的上英雄?”


    “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前人封狼居胥时不也才二十一岁?朕看这天下英雄杜太师当得,庾卿也当得,说不准季夏君也当得。”


    庾家父子被赐饭。


    筵席过半,陛下赐了酒。


    只饮两杯并不会醉,庾季夏的五感依旧清晰,他看见陛下薄唇轻启:“薛萌曾说,庾季夏是万里挑一的命格,可克杜捷。”


    “陛下这……是谣传。”庾季夏攥着酒杯回答。


    “谣传?朕只问你,你可愿为朕诛杀杜贼?”


    可愿?自是不愿,弑师是十恶之一的恶逆之罪。


    但他没有抉择的权力。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庾季夏只能领命谢恩,他张开嘴,想谢恩,但声音卡住发不出来。


    杜捷是专制朝权,欺君罔上。但杜捷是握着他的手教射他射箭的老师,即便杜捷该杀,杀杜捷的也不能是他庾季夏。


    少年天子目光灼热,正紧紧地盯着他。


    少帝从龙椅上起身,陈词:“先帝病了两载,杜贼在先帝的病榻前弄权,在朕的登基大典上僭越,现在更是剑履上殿胁迫朕,以令诸侯。”


    刘益一声叹息,“一年三百六十日,没有哪一日朕与母后过的不是胆战心惊。季夏君不只是杜捷爱徒,更是朕的臣子。你与杜捷亲近,你比任何一个羽林卫都更能近身诛杀杜贼,更有八字占卜之论。”


    庾季夏听着,陛下的每一句都是无法反驳的事实,这才是他被昭入宫的理由。


    忽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转头望向了父亲。


    庾泽盖棺定论,“还不领旨谢恩。”


    这是庾泽的态度,庾季夏自当领命。


    只是,他真的杀得了杜捷吗?不是被杀吗?就算他杀了杜捷,又逃得过其亲卫队吗?此番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他垂眸理了理长袖,终是下定必死之心。


    庾季夏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五体投地道:“季夏领命,予愿为君,九死无悔。”


    ——


    翌日,三月初五。


    丁婳很早就醒了,眼睁睁看着无徵把黄历撕掉一页。吃过早饭,她再次坐到了书案前,提笔写字。


    丁婳将丫鬟仆妇赶了出去,把等同“谋逆物证”的纸张一边写一边烧,昨天脑子不够清醒,今日她将十年政局沉浮,又复盘了一遍,写尽烧尽了。只是必然还有许多事是她不得知的。


    [系统,今儿三月初五了,庾季夏要刺太师了?]


    [主人,你不亲自去看看吗?你不去怎么知道你改变不了事情的走向呢?但有些事还是试试为好。]


    [我现在连出府一趟都难,我难不成能去骊山,就算去了我难不成能阻止他握剑?]


    丁婳用烛火点燃白纸,白纸在她指尖几乎燃烧,最后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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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字[纪万明]。[纪万明]被丁婳扔进案前的小香炉里,残纸碰上余香,炽热燃尽。


    望着香炉丁婳道:[我有了个主意,我会去天牢看他。]


    太史令纪府就在丁府隔壁,十多年的邻居了。纪府幼子纪万明,是丁婳的青梅竹马的损友,是丁嫣看不上的追求者好弟弟,同时也是一个真正的史官。


    十年后,纪万明在废帝的大朝会上当庭撞柱,以血为谏。如香炉里的残纸一样,炽热而短暂地烧尽……


    说来可笑血溅大殿,名垂青史纪大人,有一个污点。他年少时,甚是崇敬庾季夏,毕竟他十三岁就杀了大盗窃国的杜捷。


    纪万明曾写过一本书赞扬少年英雄,这书只印了几百册,他送过丁婳一本,其中便有一句:“长安十七号天牢”。


    丁婳打定主意,她会去长安十七号天牢。去攻略这一生中最失意的也最脆弱的庾季夏。


    ——


    午后,杜捷奔赴骊山猎场,还未出城,手中的缰绳便断裂。


    其近卫元吉道:“此为凶兆,请太师回府。”


    杜捷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一马鞭抽在元吉背上,“凶兆,你咒我?你敢咒我,你给我领二十军棍,再滚回府去。我在马背上大风大浪见多了,岂会折在这一桩小事上?”


    一旁马上的庾季夏道:“太师,出征前也要占卜,久而久之战士们也笃信天命吉凶,元吉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是知道的,他心意是好的。”


    “心意?他咒我命范凶兆!”


    “我记得四年前第一次和太师狩猎时,太师说过:我命由己不由天。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意他人卜出来的吉凶?您即天命。”庾季夏面上平静,双手紧紧的拧住缰绳,食指已被皮革擦出血痕。


    “哈哈哈哈哈,我命由我不由天。真是老了,今年都开始被这种凶论骗到了。”杜捷转怒为笑,“听见了没有?为你说话呢,军棍就免了,滚回府去。”


    “是。”元吉应到,他调转马头冲着庾季夏咧嘴一笑,策马而去。


    走了几里,元吉忽然想到,新做的黑斗篷还没穿过,自己不去猎场了,应该把斗篷留给庾季夏,二公子全身雪白,到了骊山猎场怕是会弄脏衣袍。


    他那样的人,无论是衣袍染尘还是衣袍染血都不应该。


    元吉不知道这身崭新的白衣是庾季夏给自己准备的寿衣,庾季夏已决心一刺,再被十亲卫绞杀,以命谢君恩。


    日暮,骊山鸿门坂。


    少年执剑,一剑封喉,杜捷被长剑刺破动脉,血流如注,倒地不起,一代枭雄,倒地挣扎,如被放血的肉牛……


    庾季夏执长剑站在三步之外,只有白袍下摆染血。


    “你……你……逆子……我就不该……”杜捷双手捂着自己喷血的脖子,血水不停地从他的指缝中溢出,他痛苦地勉强吐字。


    哐啷一声,庾季夏的长剑脱手,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他身上唯一的伤痕是刚刚被皮革擦破的食指。


    少年屠龙,枭雄倒地,兵士仆从,人心四散,纷纷而逃。


    庾季夏将目光从自己的食指移到毫无攻击,四散而逃的士兵,最后又移到杜捷身上,他的手臂仍止不住地颤抖。


    一种颤栗从他的心口沿向了他的指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杜捷曾告诉过他:“你第一次杀人时见血会害怕。”


    但此时的庾季夏见血……只有兴奋,没有害怕,嗜血仿佛是他的本能……今日才知,他庾季夏竟和杜捷一样嗜血嗜杀。


    庾季夏移开目光,不敢看杜捷流出的血水。


    他凄凉笑道:“我的剑是你教的,该叫你一声师傅。我本没想此时能活着,弑师之罪,待我进宫复完皇命,便以死谢罪,九幽地狱,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