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三辈子，叶沉没见过机械历150年的太阳。


    第一世147年，她在战场中央【异化】成了怪物。


    失控变异的身体违背了人的意志，反戈屠向同胞，直到火刀斩下怪物的头颅，迎接她的，却并非死亡。


    第二世135年，叶沉从地狱重回人间。


    时间没有终点，生死轮回交替，好像只是眼睛一闭一睁，她就已经第三次踩到135年的土地上。


    第三世，叶沉开始重新思考：【死亡变异】无非是【异化】与【石化】的二选一，既然异化不是结局，那石化或许就是正解。


    为了这个念头，她探索宗教、修行十年，终于【石化】。


    结果就是现在，如此荒谬的处境——被夹在永恒的缝隙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西游记》里，寥寥几笔带过了猴子五百个春夏秋冬。


    同样是被困在石头里，叶沉也思考过：我呢？我所遭受的一切，落到纸上，又会是几字几行？


    石躯的囚牢内没有日升也没有时钟，她无数次倦怠，又无数次振奋，最后只抱一线希望——石身破碎，灵魂就能获得永眠。


    然而她也清楚，这是在逃避：如果石化后也不是真正的死亡，时间会不会再次倒转、苦难会不会从头重来？


    不知道、不敢想。


    但不死不灭，又不得不想。


    ……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呼啸的冷风中传出人声。


    “这边能避风。”


    “有个石化人。在这种地方？”


    “看起来是个独行者。”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说。


    “石锥，拿出来吧，”年老的声音被咳嗽打断，他艰难地续上后一句，“这可能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是【碎石人】。


    虽然身体成分已经完全等同于地下岩层，但此刻，叶沉那颗石头做的心脏好像开始重新跳动。


    敲碎我……


    终结我，让我解脱！


    年轻人没有照做：“她看起来很年轻。”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其他人类，他注视着这尊石雕，心有不忍。


    “砍下异化人脑袋的时候，你也会这样犹豫吗？”老人说。


    年轻人辩解：“异化怪会杀人，但石化人，他们只是石头啊。”


    老人叹气：“孩子，你该去【狩猎队】。”


    狩猎队？现在哪还有什么狩猎队，人类大势已去，剩下的都跟老鼠一样四处躲藏。


    年轻人嗫嚅着，没有回答。


    石化的灵魂发不出声，眼看真相被深藏。


    “如果心有不诚，碎石的过程等同于虐杀，”老人语气和缓，“你愿意成为碎石人吗？”


    年轻人用沉默表示抗拒，老人没有坚持。


    活人越来越少，狩猎者几乎全军覆灭，碎石人的传承算什么？


    连种族灭亡都已经不可避免。


    “孩子，其实就像旧时代讲究‘入土为安’，碎石人只是想让她、让最后的人类获得安息。”


    老人说出这句话，带着对生命的悲悯，还有对末日已至的怆然。


    冗长的念词结束，颤颤巍巍的石锥从颈后的位置敲进身体。


    叶沉想起曾经染着烈焰的长刀，突破自己异化后的鳞甲。


    奇怪的是，她已经忘记了那场“死亡”的感觉，而此刻，冰凉的锥尖却令她战栗。


    锐利的锥体钉入了灵魂的脊髓，剧痛从最初一点蔓延至全身。


    现实中的石头龟裂开来，大块小块簌簌落下，叶沉的灵魂却在碎裂的同时粘连愈合，如刀剐斧劈，被击碎，重组，再被击碎，再重组。


    与异化后的煎炸不同，这是生生的打碎与重复，她清醒得可怕，心神被痛苦完全占据。


    困兽之争，无望的嚎叫如声声泣血。


    可惜碎石人听不见。


    时间被拉长，每块碎石落下，灵魂就如鱼生被片下薄薄一片。


    等到最后，一地石渣。


    【特殊权限检验】


    【通过】


    声音从模糊到真切，叶沉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字眼。


    疼痛中，雪山逐渐远去，如同梦境的幻灭。


    世界仿佛静止片刻，然后重新开始流动，如小溪汇入大河，最后归于黑色的混沌。


    【运行记录删除中】


    叶沉的意识在黑暗中明灭，旁观着过往的一切如水般流逝——那是她厚重的人生。


    两次殊途同归的死亡变异、一次走投无路的自我放逐，如大堆数据在显示屏上的狂欢，嘲笑着她的失败与无能。


    很得意吗？


    予我三次死亡的“命运”。


    ……


    【数据重置完成】


    然后，机械音再次响起，却如变调的絮语，仿佛不再是无机数据，而是一个站在实验房外面的“人”，注视着她颠覆的人生。


    “神说，人有三次轮回。”


    “但我给你第四次机会，向我证明——价值、意义，存续的理由。”


    “让我原谅你们的罪行。”


    【重置轮次：4】


    来不及作出反应，失真的海潮声混着机器轻微的嗡鸣把她淹没。


    ……


    叶沉猛地睁开眼。


    灵魂被击碎的痛苦霎时回归，她呼吸急促，以至于有些缺氧。


    大雨倾盆，狂风大作，她半躺在简陋的棚子下。


    天棚漏雨，四面荒野。


    左腿剧痛，叶沉伸手试了试额头，确信自己在发高烧。把头侧向一边，入目是棕色的牛皮背包，摔在地上，沾了一些泥渍。


    背包拉链半开着，露出《秘约》一角，封皮干干净净。


    叶沉缓了片刻，感觉自己额头青筋在跳。


    很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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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石化也不是终点。


    回忆起清醒前的片刻，她无法确定自己是窥见了一缕真实，还是极度痛苦产生了幻觉。


    它说，你们的罪行。


    ……谁的罪行？


    雨水滴到脸上的触觉极浅，但足够让叶沉回到现实。


    她清楚地知道现在是哪个时间节点。


    机械文明历132年秋。


    这一夜，荒野孤儿院遭到了异化怪群有组织的攻击。


    这是人类遭遇的第一次兽潮，一切从此急转直下，但无人察觉。


    叶沉心跳尚未平复，记忆已然翻涌而上，一切纤毫毕现——


    黑天。大雨。


    狂风破开了窗户，很快，怪物涌入。


    院长打光了子弹，为掩护孩子们，拼到重伤倒地。


    弟弟妹妹在尖叫，然而根本无从逃脱。


    鲜血、断肢、肉泥。


    死不瞑目的头颅。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似乎还愣着，就看怪物朝自己咬来。


    深渊巨口。


    惨白牙尖上挂着血肉，恶臭的铁锈味铺天盖把人包裹，她动弹不得。


    然后，一把金属椅子甩到怪物脸上，阻拦了它的动作。


    叶嵘。


    怪物愤怒的嚎叫声中，叶嵘拖着她逃出了房子，两人脸上混着雨、血、泪，甚至口水。


    头发一绺一绺地刺入眼睛，艰难拨开，又很快掉回来。


    雨声雷声夹杂，轰轰地响彻耳朵和心脏，她们躲在外墙下。


    因为坚持要去Q基地找生父生母，叶嵘骂她执迷不悟、白白送死。


    她心知自己受伤，不想当拖油瓶，所以一味恶语相加，直到叶嵘愤而离去。


    眼看那个背影融入雨夜，她拖着痛到没知觉的小腿，拼尽全力把自己挪到破棚下，做好了孤独赴死的准备。


    ——然后，“命运”再次选择了这里。


    在这个刚刚好的时间点，记忆中的惨剧已经又一次成为历史。


    孤儿院的灯火早就熄灭，叶沉望进这一场持续了三辈子的暴雨，眼神深深，如暗火中烧。


    明明还没从颤抖和战栗中挣脱，灵魂却在恐惧的余烬中，滋生出决绝与恨：世界的谎言，欺骗了所有人。


    重置？


    过去的一切都被这个词一笔勾销，仿佛生命中的经历都只是玩笑，世界是一场随便跳过、快进、重复的实验。


    但，凭什么？


    《秘约》里的死亡如酣然之梦，现实中的死亡却代表着轮回的开始。


    人类相信着死亡，相信一切属于生的苦楚总有尽头。


    ——弥天大谎。


    这次，她听清了重置轮次的提示音。


    荒野中，隐隐有诡异嚎声传入叶沉耳朵。


    雨势稍减，异化怪物正在逼近。


    她必须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