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作品:《你听懂我吗

    程筝的视线带着深思,随后缓慢落座在沙发椅上,问覃梦华:“你们刚才有说什么事情吗?”


    覃梦华一脸沉重地摇头:“从我今天见到他就一声都没吭过,我如坐针毡,差点以为他有什么身体障碍。”


    周鹤刚才开口说要去洗手间,才打消覃梦华的猜疑。


    趁当事人不在,覃梦华好奇地向程筝发问:“所以你找他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啊?”


    程筝不愿多说:“也没什么吧,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潜力,想要迅速把续作的合同签到手里。”


    没想到只是这样简单的原因,覃梦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嘬着咖啡等周鹤回来。


    约莫三五分钟以后,他双手湿润着回来,再次落座的时候所有奇怪的情绪都似乎被整齐收拾好了,程筝再瞧向他的眼睛时已然看不见什么水色,于是越发确定刚才应该是错觉。


    哪有人只是见了一面就会哭。


    周鹤面上显露温润的笑意,道:“程主编找我是想要聊什么呢?”


    表情堪称和煦,程筝不免拧眉,很快又松开,挂上公事公办的口气:“覃编将定好的稿子发过来了,不过我看见似乎只有上册?”


    “是的,下册还没有写出来。”周鹤淡笑着。


    那笑容也很像周怀鹤,至少程筝在民国时看见周怀鹤对其它人是这么笑的,可是她却始终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因为这种半真半假的笑意通常是周怀鹤应付外人的,挂在同样的一张脸上,却如同照虎画猫。


    然而这些疑虑只能够在心头高高挂起了。


    程筝继续刺探:“我就是想问问下册的进度,上册内容我看完了,就停止于六姨太给三少爷的中药里下蚕豆汁吗?”


    她笑:“细节好多,差点以为是您亲身经历过的,真是吊人胃口呢。”


    “小说当然都是虚构的,下册内容还没有想好,也许今晚做个梦就写出来了。”


    突然间,他空空睁着一双眼,说:“说来你可能不信,《世家》就只是一个梦。”


    覃梦华兀地张开嘴,似乎想提醒程筝什么,碍于周鹤在场于是先憋了回去,低下眼睛摁几下手机,隔着一张桌子给程筝补充了个消息:


    “忘记说了,周鹤这人有认知障碍的疾病史,不过已经出院很多年了,应该已经正常了……”


    认知障碍?程筝斜看向手机屏幕,又将目光挪回到周鹤脸上,滞留两秒,周鹤的笑容在脸上扩散少许,然而却显古怪。


    笑是笑的,只是毫无情绪,像盖上去的一张面皮,奇怪之余更叫人觉得汗涔涔的。


    “那我只能等周先生的好消息了。”程筝客客气气地说,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还撺掇周鹤提前将下册的合约签好,声称约见面就是为了谈这件事情。


    将备好的文件拿出来给他一览,程筝在他垂眸时发问:“我一直以为周鹤是您的笔名,看到真名时还惊讶了一下。”


    周鹤的目光定格两秒,唇角向下降去半厘米又升起来,好脾气地说:“是真名。”


    停顿几秒又多此一举地再次肯定:“我就是周鹤。”


    程筝直直坐着,不说话,覃梦华讪讪端起咖啡杯。


    等他签完字,程筝将文件托给覃梦华带回去,本来就只是合理化这次见面提出的借口,于程筝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事情简单谈下来之后,便没有再继续的理由,程筝的打探也到此为止,三人告别。


    覃梦华多打包了一份点心,拎着纸袋回头看见周鹤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侧边的落地窗玻璃虚虚映出他的面部表情,空白一片。那种空泛的、漠然的冷淡叫覃梦华不由心底发凉,她讪讪拎着点心走了,始终怀疑周鹤的精神病是否真的得到了治疗。


    而程筝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慢慢得出结论:


    一,这个人不是周怀鹤。


    二,他的一颦一笑都有意在效仿周怀鹤。


    长相一模一样,表情捏得生动万分,程筝却不知究竟是谁这样想成为周怀鹤,目的又能是什么?


    吸入一口凉气,她用脑袋顶住撑杆,想不明白。


    等她回到家,玉玲和周怀鹤已经全副武装好,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程筝站在门口看着他俩,问:“都要出去吗?万一碰到青云宫的眼线怎么办?”


    玉玲冷淡道:“死狐狸精要出去找你,我得看着他,正打算往他身上拴根绳子边溜边找你。”


    程筝哑然。这说法是不是太像狗了一点?


    在这里住了几日,周怀鹤的脸越发地白里透青,越发地不像活人。他好像一个冶炼多次的瓷娃娃,风干多日,强撑的躯体顷刻要布上层层的裂纹,眼看着快撑不住了。


    程筝进了屋,看过去一眼,又对玉玲说:“他适应不了这里,我们尽快搬去别的地方吧。”


    玉玲淡淡睨过去一眼,嗓音轻飘:“不。就让他待在这里,带他去青云湖边。”


    周怀鹤正下意识要向程筝这里靠过来,闻言睇去一眼不悦道:“我不去。”


    “你还有资格耍脾气?”玉玲不免讥讽他,“如果不是程筝没忍心下手,你现在早不在这里了。”


    她开始嘟嘟囔囔起来:“最大的麻烦,我早说应该将你除干净!”


    程筝忙打哈哈:“好啦好啦,都省点儿口水。”


    手伸出去原本是想制止二人吵起来,结果瞬间被一双冰凉的掌心捂住,许是玉玲的话叫周怀鹤认清了某种现实,他陷进自己的思考里,默不作声地捏紧程筝的手,将冷冰冰的五根指头往她手里塞,声音寒凉:“即便她想我死,也不干你的事。”


    这行为叫玉玲冷笑一声:“今晚我会把你扔进青云湖沉底,你可以迅速去死,省得招人烦。”


    周怀鹤扯着程筝的手,发出虚弱的气声:“她到过去杀死我,可以;被你杀死,不行。”


    程筝抽出手捂住周怀鹤的嘴,他抬眼看她,程筝垂下视线扫过他:“说话要记得避谶。”


    掌心之下并无呼吸,周怀鹤住嘴了。


    她又转头对玉玲说:“没有办法让他好受一点吗?”


    玉玲靠在椅子上,问:“那么在乎他的感受干嘛?你心疼他?”


    她张嘴:“我——”


    冰凉的手紧紧圈住她的手腕,静候了一会儿,程筝说:“我对大家都是这样。”


    那双手默默坠下去了。


    在周怀鹤心中,程筝是一面镜子,她会对所有对她好的人施以同样的善意。目前为止,对于他,也是如此。


    那只温热的手还覆在他口鼻之上,带着程筝身上令人熟悉的味道,周怀鹤敛下去的双眼聚拢团团的墨色,视线略有些虚焦,黑色眼仁似乎要扩散到眼白中去。


    几个字化作一张生了利齿的大嘴,咬烂他。


    玉玲打量程筝的神色,目光幽深,像是已经了然,叹一口气后说:“他都死了,根本没有感知,觉得疼只是身体习惯,认为自己‘应该疼’,说白了,有疼痛的记忆,但其实没有疼痛的感觉,因为神经早就不工作了。”


    周怀鹤轻眨一下眼,在心底否定她的话,他分明有一根神经还钝痛着。


    玉玲侧开头,“带他去青云湖边多走走,直面痛苦才能够消除痛苦。”


    白天容易惹眼,天黑下来了三个人才换好衣服出门。周怀鹤的手脚应该有变灵活,可脚步却仍然在柏油路上面拖沓。


    程筝落后他几步,跟玉玲说今天的情况,提出自己的判断。


    几经深思过后,玉玲说:“找个机会把他带到我们住的地方,我提前布个阵试试他体内的生魂。”


    程筝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们加快速度吧,我想要在下周的时候烧掉最后那炷香,两个月后回来,不能够再拖了,姥爷一直在医院看护。”


    玉玲面色凝重起来,默了许久,沉声说:“我会去医院帮忙。”


    “谢谢。”程筝真心道。


    “这么多年的情分,用不着说这个。”玉玲垂眼说。


    几个人慢吞吞迈着步子,玉玲突然止住脚,立在湖上的风里想起些久远的回忆,看看她又看看周怀鹤,撇开视线往回折了脚步:“我吹够风了,你带他去转吧。”


    程筝纳罕:“这么早?”


    她渐行渐远,背对着程筝摇摇手:“人老了,睡得早。”


    程筝至今也不知道玉玲是因何活了一百多年,行事作风都有些古,手机和交通工具始终不愿翻新,屋子也要住旧的,仿佛将自己捏吧捏吧,还能丢回上世纪似的。


    沿着湖岸,远处星火点点,潮湿的夜风丝丝缕缕粘在人的皮肤上,湖岸另一边是几家冒着油烟味的老店,门口支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篷布,说是晚上也许要下小雨。


    程筝觉得饿了,领周怀鹤进小店吃东西,一家看上去油腻腻的牛肉面馆,她抽出一次性筷子替周怀鹤掰开。


    “你没用过吧?”她自顾自说,“估计连这样子的蝇头小馆都没进过,鹤少爷吃饭只去天外天。”


    周怀鹤拾起木头筷子,显得颇为沉默,等到面被端上来了也只是静静垂眸,程筝不免多向他投去两道视线:“你在气什么?”


    “你见到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吗?”周怀鹤不想回答上面那个问题,精巧地岔开话题,“我听见你跟玉玲说的了。”


    于是程筝放下筷子:“那你有什么头绪吗?”


    周怀鹤平静说:“我不知道他是谁,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去处理他,毕竟我不属于现代社会。”


    “杀人不能解决问题的。”


    他说:“部分时候可以,杀人也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程筝心想,又来了。


    “我知道你只是希望你和你的姥姥平安无事而已,解除续命就好了,我会怎么样其实你也不需要关心的。”


    程筝没见过这样把人往外推,仿佛生死都置之度外毫不在意的人。


    “我不能够关心你吗?”


    周怀鹤抬着一双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睛,略显青白的皮肤与乌发乌眼构成强烈对比,他的牙齿还因为靠近湖水的关系而打颤,缓慢地吐出字来:“如果你给我的关心是与别人一样的,那我究竟在你心里哪个位置上?”


    倏然间,他阖上眼皮,遏制下巴和牙齿的抖动,睁眼看着桌子:“算了,我太疼了,胡说起来了,不该说这话的。”


    周怀鹤的梦想是被程筝杀死,他时常因为活了下来而痛苦。说话时在为数不多的珍贵的回忆里挑挑拣拣,想不出有什么值得程筝喜欢的地方,于是便深觉自己更不可以从她那里希图太多。


    以前或许还有姣好的家世,姣好的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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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那时候因为生病寡淡了些。


    可如今呢?连人都不是了,长相也越发像阴鸷的鬼物,缠着她不放的手段除却“听话”,便只剩下梦。


    周怀鹤用梦缠过她,在梦里投放的是他认为最下作的手段,如果这样也不能够得到的话,那没有办法了。


    他看着自己单薄的贴着骨头的惨白的皮,慢慢地想:没有办法了。


    小雨降至,程筝在发潮的空气里凝望他垂落的眼,只是淡声说:“周怀鹤,你想要站在哪个位置上呢?”


    “沙——哗啦——”周怀鹤在突起的雨声中抬起了眼。


    下起雨来了,却并非预料中的小雨,而是兜头泼下的倾盆大雨,老板娘放下剥了一半的蒜头,将桌子都拖到塑料棚底下。


    空白的时间里,他的语言失去重量,几乎是飘在氤氲的水汽中:“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那你能够不对我,做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吗?”程筝说,“不再爬上我的床,不再惦记情人节,也不再送我花茎编的戒指。”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要了,不应该叫我不要关心你,而是少让自己做太多莫名含义的事情。”


    周怀鹤迟疑道:“我——”


    “而如果你想过要得到一些。”她埋下头去吃面,很淡定似的,手却捏紧了筷子,“周怀鹤,你要说。”


    张开一半的唇齿闭合,他沉默了。


    周怀鹤的沉默代表他已经做出了他认为最好的选择,于是程筝也不再继续这个令她感到十分烦闷的话题了。


    老板娘收拾好桌椅,说他俩吃完就关门回家算了,反正也没客人,店里人少,老板娘的话便多起来,问她们是不是住在附近。


    “最近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程筝埋头咬着面条回答,周怀鹤的眸光黏在她身上,仿若挥之不去的绵绵阴雨,长久地笼罩着她。


    老板娘继续剥蒜:“这块儿没什么年轻人,来我店里吃饭的也都是熟人,我看你俩面生。”


    “店开了多少年了?”


    “得有三十年了吧,租金便宜,本来跟旁边那间店是连在一起的,我还想着要把隔壁也盘下来,结果来了个年轻的女人盘走了,当时她就跟你差不多大吧,先我一步买下来了,也没见开张,叫来个三轮拖走一个半人高的坛子就走了。”老板娘讲八卦的时候很是起劲,没发觉程筝拿筷子的手顿住了,依旧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听人家说,保不准那坛子是什么老爷遗留下来的文物,比店值钱多了,所以那个人带走了坛子就再没回来过了。”


    程筝偏过脑袋问她:“你见过那个女人吗?”


    “当然见过。”老板娘起身去翻照片,“她还上过我的门,说她马上要结婚了,送了我一点儿见面礼,我当她是什么鉴宝大师呢,就拉她在我店门口拍了照,指望揽客来着,没想到后来也没什么消息了。”


    照片上一高一矮两个女人,背后挂着“小蕊兰州牛肉拉面”的牌子,视线接触到照片的一瞬间,程筝认出那就是程芸菁。


    姥姥年轻时来这里,带走了装有周怀鹤的坛子?还把青花瓷坛子当作嫁妆一起带去了新家。


    难道正如玉玲说的,姥姥突然得了仙缘,指引她来带走周怀鹤,再指引她将自己领养回家,促成这一切的一切。


    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程筝感觉自己的背脊被一双粗糙温暖的手推动着,她捏着那张几十年前的旧照片,看见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年轻的脸,转世之后人的样貌常有改变,因而她无法将芸芸与程芸菁对应上。


    她盯着照片不说话,老板娘就靠在门口剥蒜,望着连天的雨幕,雾气一蒸上来,迷了人的眼,她慢慢地回忆起那个女人离开这里的那天。


    新店开张以后,卖得最多的是零元送的鸡蛋,入不敷出,唯一得到的是邻居订婚的礼物,她不好意思,说要给份子钱。


    程芸菁莞尔笑笑。那时候她已经是市内中学的老师,一面笑一面说:“相遇即是缘啦,都是邻居,不用这么客气。”


    “那这样吧,我俩留个合照。”老板娘拉她拍了照。


    突然,程芸菁问出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你的丈夫对你怎么样?”


    老板娘嘁嘁说:“总不是那副德行啦?两个人吵吵闹闹,风风雨雨也这么多年了,又不指望他是什么大富翁,平日给我烧个洗脚水都算他好啦。”


    程芸菁深深看她,道:“那还不错,你过得很好。”


    说着,看了眼牌匾——小蕊兰州牛肉面,她望着名字出神。


    “你是不准备开店,拖着东西就走吗?”老板娘偏头望向旁边只打开过一次的卷帘门。


    “是,拿了就走了。”


    “你可以把店面租给我呀,我想扩张一下呢。”


    “不了。”她说道,“我与那个屋子上一任的主人家相熟,她死后房子产权到期,我买下来留个纪念,带走她的遗物。”


    “遗物?”老板娘喃喃,“就是那个坛子吗?”


    那天青云湖边也下着同样淅淅沥沥的小雨,程芸菁轻声说出一句“算是吧”,随后撩开透明的帘布走了出去,同她道别,深色的春装外套渐渐消失在斜打下来的雨丝里。


    老板娘目送这位一面之缘的女人离开,不知道程芸菁背对着她,心底默念的是:


    庆蕊大姊,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