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电话

作品:《渐黄昏

    过度劳累,心脏高压,瓣膜关闭不全,icu,三周。


    禾青到沂湘的里程,一千七百三十九公里的距离,好像跨越了一整个漫长的冬天。


    飞机上,小姨将苏宵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轻拍她的肩,安抚她说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


    她一直在说,不停地安慰,小心又仔细地观察苏宵的情绪。


    可苏宵分明看见她的眼睛才是湿润的。


    那里融化了细细碎碎的月光,有雪花在绽放,结冰。


    小姨穿着厚重又绵实的大衣,人却是消瘦萎靡的,像是院子里枯萎的干草。


    她好像变小了。


    原来人是会突然间变小的。


    “小姨,我不哭。”苏宵牵起她的手,看着她眼里的月光慢慢流淌进自己的眼睛,说,“不哭。”


    从下飞机到一个陌生城市,到踏进医院,推开病房大门的一刻,苏宵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伏在苏女士的床头,和同样安静的她在黑暗里慢慢沉没。


    雪已经停了。


    明天会是个大晴天,等太阳一出来,难过和痛苦都会溺死在光亮里。


    “妈,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她轻轻说。


    *


    苏宵是从19号开始断联的。


    她偶尔有赖床的时候,尘暮便会在楼底下的石凳子上多坐一会,等到她睡过头冲出来,两个人会一起踩着铃声进教室。


    可那天尘暮在楼底下等了很久都没有见到她。


    “她请假了。”章鹏飞说。


    具体什么原因章鹏飞并没有透露,但直觉告诉他苏宵生病了。


    尘暮知道她家里没有别人,很怕她没人照顾会出事,于是也请了半天的假。


    可是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应,那时候他真的很慌。


    尘暮其实不是个悲观的人,但那天他几乎把所有不应该的假设和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在他无助地想要拨打报警电话时,楼上的邻居才骂骂咧咧地跑下来,“她不在家,别敲了!”


    尘暮几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去,“请问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永远都不回来了!”女人“砰”地关上门。


    黑夜还在无声地蔓延,冷风灌进喉口,呼吸都是凉的。


    一瞬间,一种强烈的剥离感将尘暮重重包裹。


    他狼狈地坐在水泥地板上,脑子里循环往复地播放女人口中的那句——“说不定永远都不回来了!”


    学校里的日子还是照常地过。


    临近期末,每个人都拘泥在自己的一隅,钟表走了一格又一格,试卷累了一叠又一叠。


    世界从来不会为某个人敲下暂停键,但被困在原地的,也不会只有一个人。


    最初察觉尘暮异样的是白宜夏。


    “昨晚数学小测出成绩了,你是第三名,班级排名。”


    “嗯。”他平静地应。


    “最后一题的求值你从一开始就解错了,这不是你会有的失误。”


    “嗯。”他木讷得像个机器。


    白宜夏默了半响,劝慰似地提醒了他一句,“你应该知道杨老师对你的期望很高的。”


    尘暮一直知道。


    后来的许多天,女人已经不知道对他发了多少次火,尘暮只是一味地承受,麻木地道歉,被动地改正。


    “你到底是怎么了?”女人嘶哑地问道。


    尘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仍旧按部就班地上学,重复循规蹈矩的生活,一切都在正轨的方向,但他却一直在黑暗里摸索,越陷越深。


    起初尘暮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直到某天晚自习他看见草稿本上有一整页苏宵的名字。


    那一刻他是恍惚的,讶异的。


    尘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物理压轴题中分神的,但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对劲了。


    后来尘暮把这件事告诉了尘黎,她总是懂得很多,他问她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尘黎摇头,指腹蹭了蹭他的脸,轻轻扫过他眼底的阴影,柔声说,“给她打个电话吧。”


    *


    在医院的第五天,苏女士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据医生所说,她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心脏基本特征已趋于稳定,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苏宵相信只是时间问题。


    在等她醒来的这段时间,苏宵听从医嘱,每天都很认真地帮她做各种唤醒训练,跟她讲好多好多话。


    长久的独处并没有教会苏宵照顾人的本领,自己生病也是马虎地过,药总是吃了上顿忘下顿,挨过了就好了,实在撑不住就去医院挂个水。


    但陪护苏女士的这段时间,翻身,擦背,梳理头发,换衣服,协助护士导尿管,测血压,等等这些,苏宵几乎包揽了大大小小的一切事项。


    同样的,苏宵也得到了很多正向反馈。


    比如同房的病人家属总夸她是个能干的姑娘,比如小姨脸上红润的血色渐渐代替了狰狞的憔悴,比如,苏女士醒了。


    电视上,陪护家属看到昏迷病人苏醒的第一反应都是激动,惊颤,然后哭喊着去找医生。


    但苏宵的直观反应是耳鸣。


    那瞬间她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人处于一种极端的平静之中,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断裂之后,心跳就浮到了水面之上。


    心脏回位,身体才会慢慢回温。


    “阿,宵。”苏女士声线沙哑昏沉。


    苏宵红着眼钻进她怀里,沉寂已久的眼眶一颗颗砸落泪珠,濡湿床单的一小片,“妈,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苏女士醒来的第二天,被安排进了独立的VIP病房,再接着,付熠他们就到了。


    苏宵的手机在进医院没多久就因为欠费停机了,她这两周连轴转忙得忘记了,没跟付熠他们联系。


    “小姨。”苏宵蹙眉闷声喊了这么句,颇有种兴师问罪的意味。


    小姨也很无奈,提溜着付熠衣领子送到苏宵面前,“这小子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苏女士醒来之后病情基本已经稳定下来,身体各项机能也在慢慢恢复,只是行动还有些不便,于是付熠就去找护士借了把轮椅,天气一放晴就推着苏女士出去晒太阳。


    “他这人乐天派,兜里最不缺的就是笑话,”蒋寸仰靠着长椅,远远看着对面浸在阳光底下的俩人,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比我会哄人。”


    苏宵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以为这次祝宁西没一块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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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他俩还在闹别扭,奉劝道,“那你应该跟他拜师求学,就算是一点皮毛,也够你吃一辈子了。”


    蒋寸没搭话,习惯性地去摸兜,看着空荡荡的烟盒怔了那么一瞬,指腹摩挲着盒子的边沿,幽深的双眸迷成一条逼仄的缝。


    苏宵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索性转了话题,“我知道转病房这事是宁西安排的,你帮我跟她捎个话,说我很感谢她,至于钱的事,我会……”


    “我俩分了。”蒋寸起身。


    苏宵瞳孔一怔。


    蒋寸没打算给苏宵反应时间,一双匀称笔直的长腿步履生风地朝前走,曜黑的羊毛大衣被风灌得鼓起,他拖着声调懒散地开腔,“所以这话你得自己跟她说。”


    ……


    自从苏女士醒来,没少旁敲侧击地劝苏宵回学校,引着话题有意无意地就往这上面靠,苏宵也觉得这事是时候该敲板定砖了,于是跟付熠蒋寸俩人买了同一趟航班回禾青。


    “话费给你续了三个月,原先的手机号你要想留就留,这是新的,”飞机上,付熠把卡递给她,问,“你真想好了?”


    苏宵出神地看着凌晨的一通未接来电,沉默良久才应声道,“嗯。”


    回到禾青,苏宵先回了趟家。


    简单打扫完卫生,苏宵便开始收拾行李。


    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承载了太多太多回忆的房间,最后全部化为行李箱的重量,苏宵忽然一阵鼻酸。


    大风的天,零下三度。


    苏宵没带太多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包,是她的全部家当。


    “宵宵,这是要搬家啊。”几年没说过话的邻居,见苏宵托着行李箱出楼道,热心关切道。


    “怎么好端端地要搬家呢。”有人说。


    “那还回来吗?”有人问。


    “她是这要搬……”


    呼啸的风声太过浓烈,将人们的话语全搅碎在身后。


    连绵的寒气钻进透风的裤管,冰冷一点点渡进心口,苏宵裹紧了毛呢外套。


    十分钟,出租车到达禾青十中门口。


    退学申请书是昨天审批下来的。


    章鹏飞约了她今天来办公室取。


    办公室贯穿长长的走廊,在三楼的尽头。


    经过27班门口,室内祥和一片。


    今天是周考的日子。


    讲台上坐镇的是元旦竞赛过后新应聘来的英语老师,一张娃娃脸,模样跟高中生差不许多,为人和善,尤其是对学生。


    这会几个坐后面的艺术生按耐不住说小话,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胡瑙倒是难能像只乌龟似的安稳趴在桌上,就是眼珠子不得闲工夫,猛地和苏宵视线交接,反倒吓了一跳。


    苏宵继续往前走。


    脚步倏地顿住。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苏宵做了不少梦,好的,坏的,通通都有,场景、人物,交替更迭。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尘暮在苏宵的梦里走了三遭。


    梦里,他的轮廓是不清晰的,他的脊背是模糊的,而现在,隔着一扇门窗和几十人远的距离,苏宵依旧无法分辨他的眉眼。


    苏宵咬唇吸了吸鼻子,抹掉眼里的白雾,在尘暮发现她之前,先离开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