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地牢，有时机关“咔哒咔哒”在耳边响起，随后便是锁链“哗啦啦”升起来的响动，冰冷彻骨的水就会一层一层漫上来，直没到脖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多久没能看见过太阳、月亮，上次看见满天星光竟然还是在归墟的时候，可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从荒芜的梦境里惊醒，南华月猛地睁开双眼，可手上空无一物。


    眉眼一松，她垂眸望去，手腕上还残留着锁链磋磨留下的痕迹，看着不漂亮，但锁链已经被摘下。


    她活过来了。


    玉云词斜靠着书柜翻看奏折，这本来是鬼王的屋子，几案上落满了灰，可见他不常碰这些。奏折也是几个大臣多少年前呈上来的，大约也没被他翻看过，就此搁置了。


    最近的一本，是六年前。


    这个七公子很有本事嘛，虽然鬼族一向没什么动静，但就这么悄无声息篡位让父亲变成一具傀儡，还是太让人意外了。


    “……”


    听见动静，玉云词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靠近接住南华月抬起的手腕。他顺着力道将人扶起来，又飞快倒了一杯茶水，小心翼翼交付。


    “找到他了吗？”


    玉云词摇摇头，伸手接过空杯：“兴许他最近不在鬼族。虽然他的心腹宁死不屈，但有人曾看见酷似七公子的少年离开鬼界，我想，该出去找找他。”


    他接着道，“其实也不是非得抓他，只要确保他不继续给魔王提供助力，往后再慢慢搜寻他也不是什么大事。”


    南华月靠坐在软榻上仰头看屋顶，语气淡然：“我本以为他是个没人疼的小孩，没了娘，爹不爱，明知道自己吃不饱，还愿意偷偷给我带点儿小食，看来我是被他给骗了。”


    瘦小可怜的孩子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找她，或许是夜晚吧，南华月总在地牢里确实也分辨不出时辰。


    一开始只是送些吃的，一块枣糕，两块蜜糕。后来，他会睁着大大的眼睛，求知若渴地看她：“姐姐，你是仙人吗？你会法术吗，能变出很多漂亮花花的那种？”


    她慢慢知道，这孩子母亲早逝，父亲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鬼王。他是私生子，不受待见，可怜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怎么长大啊。


    后来，南华月教给他一些简单的蛊术，也会解答他一些关于修行的小问题。在她眼里，子宁是个上进的孩子，不够聪明但却足够勤勉，因此进步神速，慢慢地也生出几分倨傲。


    不过从不对她，这是她从楚子宁与下属相处的只言片语中自己看出来的。


    “从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来说，他确实是个狡猾、不择手段的人。”


    南华月想了想：“按照我对他的了解，这孩子自负，既然你们端了他的窝，拔掉了他的暗桩，他一定不会甘心的。两天之内，他必定自己回来鬼界，不必向外扩大范围，只需严守关卡，私设陷阱守株待兔。”


    “是。”


    又喝了点水，嘶哑的嗓子好多了。南华月勾唇，轻抚玉云词的手背：“真没想到啊，还有再见的一天。小外甥？”


    玉云词嘴角一抽：“您还是称呼晚辈一声云词吧，别拿我寻开心了。”


    “哈。”南华月随性一笑，瞅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脸颊。眼看玉云词耳尖一红，南华月才笑着收回作恶的双手，心里泛起阵阵酸涩。


    更多的是欣慰。


    小时候臭屁的孩子如今也长大成人了，要不是他来自己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她真是老了。后辈们如松树一颗颗长成，都有了担当重任的能力。


    光阴似箭啊，不知道小阿姝怎么样了。


    瞌睡送枕头，玉云词递过来他的传音玉简：“月姨给母亲他们报个平安吧，知道我在做什么之后母亲简直快寝食难安了。”


    南华月想到了自己那个妹妹，唇角笑意更深，接过玉简一点点摸索起来。先给南华雪，她的妹妹，发上一条关心的传音，再交代点她的近况——挑好的说上两句。然后嘛，分别找到白云青和玉姝的传音界面，再给他们俩发上一条传音：“乖孩子，你月姨回来了！”


    等上一会儿，大外甥没消息，外甥女发来一个“？”。


    “月姨？您真的回来了？”


    南华月哼哼一笑：“等着给接风吧。”


    将玉简还回去，玉云词接过玉简道：“月姨，先送你回去和父亲母亲他们汇合。我留在这里，守株待兔。”


    南华月久不见天日，玉云词给她蒙上了厚重的白色布条，将他交给自己的心腹：“一路安稳将人送到上清。”


    将人送上车，玉云词有节奏地用扇子敲击着掌心，目送车马被灵气承托慢慢飞升行远。


    接下来，他要好好会会这个神秘的“七公子”。


    暗夜中，鬼影幢幢。身着白衣的男子堂而皇之出现在街角。亮色的纹饰在幽冥火间映照出反光，随后一闪而过，在角落消失。


    上清，碧霄宫——


    “报！宫主，神巫大人的属下送过来一名女子，声称是仙族中人。”


    一早收到消息的众人不算惊讶，认识南华月的几个老人不谈，长老们多少都带着好奇。


    一袭白衣，仙气飘飘，她有着过于瘦削利落的肩颈线条，整个人薄的像一张纸，步态轻盈中透着些普通人瞧不出的虚浮。


    白条蒙眼，让人印象深刻是她那一双剑眉，好一个画中仙。


    “姐姐……”


    南华月循声侧首，被小步跑来的南华雪抱了个满怀。姐妹时隔百年再见，分外不舍。玉鹤鸣向裴玉告辞，护送着姐妹二人去后院休息了。


    这么久不见，总该好好聊聊。


    三人走了，这一屋子就只剩下几个人。裴玉端坐上首，穆阳春、凌九昭两位掌门依次入座，然后是白云青，和一干上清长老，其中也有张易。


    解开蛊虫背后的秘密之后，裴玉就已经将他偷偷放出来了。张易的徒弟因为蛊虫而死，而他虽然被魔族威胁却没有屈听魔族的指令行事，可见他并没有背叛。


    之前抓他一是为了名正言顺调查蛊虫，而是借关押的名义将他保护起来免受魔族再度侵害，同时也算一种障眼法。


    眼下，大家围拢在碧霄宫内，为的就是尽快利用天灵地宝修复伤势、补回亏空的灵力。


    前段时间为了打造那把弓，众人耗费了近乎所有心力，神器自然不好做，但这把弓只能算是一个无限接近神器功能的法器。毕竟若真是神器，反而会有数不清的使用限制，反倒不能在魔王身上发挥什么价值。


    当下亏空的灵力可以快速补充回来，一次损失那么多想轻易补回来却不容易。


    因此，他们少说也得靠天灵地宝疗养三日，答应后辈们三日之后就去太虚已经是最快的可能了。


    裴玉静心吸纳灵气，任由灵气在他的脉络中流淌给四肢百骸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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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去力量。他思索着，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送信的飞鸟已经在路上，他又给玉姝发出一条新的传音：神巫预言历历在目，似乎命中注定。你若有什么想法就放手去做吧，师父相信你。


    太虚境，云华殿——


    连日的奔波使人倦怠，但抬眼间还是能注意到渐渐繁华的美景。暑气渐长，绿意葱葱，百花阁养着成百上千种花，恰是春花谢了夏花开，眼下，殿外依旧幽香阵阵。


    如今搬到百花阁，其实对云青宗的弟子来说也不安全，毕竟早晚都会打到这里来。只要在太虚这片大地上站着，魔王还在，就不会有安宁之日。


    还是要商量出一个对策。


    但这次众人再聚首时，一只飞鸟意外到来。灰色的小鸟停留在窗沿，爪子上绑着卷起来的纸条和一枚扳指。


    面面相觑之际，连城妄上前取出纸条交给近旁的姜素，自己捏着枚扳指打量。


    姜素不明所以，接过信纸细细看去，讶然道：“是宫主的信。”


    “此物佐藏弓，木生火，可为藏弓补充能量，争取更多一次攻击。锻造神器以及灌输灵力太过劳累，再拖延一段时间，三天，掌门长老们很快就能来救援。”


    藏弓是陆良川带回来那把神器的名字。这下好了，神器还能用。先用神器重伤魔王，等见机行事，等个三天也未尝不可。


    谢雅容如此想着，也就如此说了：“那，既然神器又有了用武之地，我们便老老实实守好太虚，静候援兵吧。”


    玉姝轻敲着几案：“魔王难对付，要再等到他虚弱的一个合适时机并不容易。眼下他正忙着融合身体，实力尚未回到巅峰，可以想到这几乎是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最脆弱的时候。”


    “等三天，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们商量好的，这次不动手就太遗憾了，神器在手我不会出事。何况，也没必要讲事情想得那么可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尝试，大不了我跑回来。”


    这话说的有理，玉姝已经是修仙界修为高强的后辈了，如果她也不行，几乎想不到修仙界还有任何希望。


    也许一个小小的尝试可以避免一场浩劫呢？终于，玉姝的计划收到了众人默不作声的支持。


    默认了，那就这么定了。


    玉姝立刻开始准备，着手安排去对魔王宣战邀他去归墟见面的事宜。她不打算拐弯抹角，在这时候不论她做什么，在魔王眼里都很可疑。


    她就赌苍翎没打算放弃夺舍她的计划，势必一举将苍翎拉进归墟，同归于尽。


    玉姝行动如风，火急火燎地走了。留下一屋子人沉思。


    连城妄：“我们不能和她一起去吗？”


    姜素：“若是按照师妹的计划，我们同去可就影响陷阱的布置了。苍翎想要的不是我们，多一个人，他就多几分警惕。”


    连城妄扭扭脖子，纳闷：“那那小子他也不去？”


    “谁？”


    顾羡知张口说了今日第一句话：“那个神女身后的小跟班。”


    姜素眨眨眼，也有些苦恼：“交给师妹解决吧。师弟打小就跟着师妹，沉默寡言，也就师妹知道该怎么办吧。”


    其实她不知道。


    等出了大殿一路走进百花阁准备的临时居室，玉姝才猛地想起背后一直跟着她的游褚。她没打算让师弟一起去，他心思细腻，说不定会发现她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