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闭关的第二日,整栋实验楼仿佛被隔绝在时间之外。


    走廊的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冷却液混合的气味,静得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监控室中,顾淮越仍坐在原位,双眼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的林晚照蜷在行军床上,额头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薄。


    她已经高烧三十九度八。


    监测仪上的脑波曲线剧烈震荡,波与波以诡异的频率耦合,如同两股逆向奔涌的暗流,在意识深处交汇、撕扯。


    刘医生站在终端前,指尖微微发颤——这绝非普通的高烧诱发的谵妄,而是典型的“接收型记忆植入”征兆,与霍文渊笔记中描述的“记忆嫁接”实验晚期症状完全吻合。


    “她的海马体正在被动读取外部残留意识。”刘医生低声对小唐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她在回忆小白,是小白的记忆在吞噬她。”


    小唐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那是林晚照昨夜昏迷前攥在手里的。


    翻开一看,满纸皆是陌生的笔迹——工整、清瘦,带着中药房特有的沉静韵律。


    那是林晚照母亲的字。


    可林晚照的母亲早在她十岁那年就病逝了,怎么可能……


    一页页翻过,药方密集如雨:人参畏五灵脂,甘草反大戟,乌头忌半夏……一条条禁忌药理罗列其上,像是某种警示录。


    而在每张纸的角落,反复出现一句话:


    “用毒的,终被毒噬。”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一页被反复涂改,最终定格在一个被圈出的方子上——“金元型”七号皂苷配伍肝酶抑制路径,下方一行小字:“同步即破绽,反噬由内生。”


    小唐猛地抬头:“这是……反制方案?”


    与此同时,密室之中,林晚照正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她站在1984年的林家药堂,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砖地上,药香浓郁。


    母亲背对她,正在碾磨药粉,动作轻缓,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人参畏五灵脂。”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人命畏贪心。”


    林晚照心头一震,刚要开口,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药堂崩塌,化作一间冰冷的实验室。


    她成了赵博士——那个曾协助沈文远研发“神经同步液”的研究员。


    电极贴在太阳穴,电流刺入大脑,记忆被强行抽取、重组。


    耳边响起沈文远低沉而冷酷的声音:


    “只要她疯了,配方就是我们的。林晚照撑不了多久,她的脑子不是机器,是肉做的。”


    她猛地抽搐,惊醒过来,冷汗浸透病号服。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床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母亲的笔迹,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昏睡前,什么都没写。


    她颤抖着伸手翻开最后一页。


    那句“用毒的,终被毒噬”被重重圈起,下方多了一行新字,墨迹未干,像是从她灵魂深处爬出来的:


    “以毒攻毒,方可破局。”


    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破碎。


    原来如此。


    沈文远以为,往小白的记忆里植入虚假数据,就能污染她的神经网络,让她精神崩解。


    可他忘了——林晚照不只是在读取动物记忆,她是在与那些残存意识共感、共振。


    而母亲的药理智慧,早已埋在她血脉深处。


    那些药方,不是遗言,是武器。


    她挣扎着爬起,踉跄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代谢路径图。


    手抖得厉害,线条歪斜,但她眼神却越来越亮。


    肝酶CYP3A4是同步液代谢的关键,而“金元型”制剂中的七号皂苷,恰好是它的强效抑制剂——一旦两者共存,大脑神经突触将产生剧烈排异,操控系统反向过载,自我瓦解。


    这不是治疗,是反杀。


    “小唐!”她对着对讲机嘶喊,声音几乎破音,“把笔记本第三页的方子转译成代谢模型,验证七号皂苷的抑制阈值!快!”


    小唐在实验室外接到指令,立刻调出数据模型。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三分钟后,她瞳孔骤缩——


    “真的……可以。”


    只要让沈文远团队误服微量同步液,再接触“金元型”制剂,他们的意识操控系统将在十二小时内全面崩溃。


    而林晚照,早已在药理层面,设下了致命陷阱。


    可代价是,她自己也正深陷记忆污染的漩涡。


    小白的临终惨叫、母亲的低语、赵博士的哀嚎,在她脑中交织成网,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正在崩塌。


    刘医生看着监测屏,脸色凝重:“她的波已经进入共振态,再这样下去,人格会分裂。”


    “让我再撑一会儿。”林晚照靠在墙边,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盯着白板,“真相……就在这些记忆里。我不能停。”


    赌母亲留下的药方是真的,赌沈文远的贪婪会让他亲手喝下那杯“同步液”,赌她还能在彻底疯掉前,完成最后一击。


    而在监控室,顾淮越终于站起身。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风暴。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发白,仿佛要将空气捏碎。


    他一直相信她的坚强,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怕任务失败,而是怕她再也走不出来。


    灯光忽明忽暗,实验楼深处,警报无声闪烁。


    林晚照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笔尖几乎划破钢板:


    “我不是她,但我替她活着。”


    窗外,雪仍未停。


    那只无耳白鼠的尸体早已僵硬,可它空洞的瞳孔里,仿佛还映着某个不属于人间的微笑。


    警报声在凌晨三点戛然而止。


    监控室里,顾淮越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林晚照的脑波曲线竟在剧烈震荡后,出现了一段诡异的平滑。


    那不是死亡的直线,而是一种近乎精密仪器般的节律,仿佛她的意识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她……停止了混乱共振。”刘医生盯着数据,声音发颤,“波与波解耦了,像是……主动切断了外部链接。”


    话音未落,对讲机突然响起。


    “副部长!”小唐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医生醒了!她写了个东西,然后……昏过去了!”


    顾淮越没等她说完,已猛地起身。


    他几步冲到闭关室外,门禁还未完全开启,他便一拳砸在控制面板上,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门滑开的一瞬,他几乎是撞进去的。


    林晚照躺在行军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她的右手垂在床边,指尖紧攥着白板笔,而在那块布满复杂代谢路径图的白板最下方,赫然多了一行字——


    “用他们想夺走的东西,做成他们的坟。”


    字迹凌厉如刀,划破沉默,也划破了所有人对这场战争的认知。


    顾淮越缓缓蹲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旧婚戒——那是在她被赶出林家那年,他悄悄托人送去的,从未被她戴上,却一直被他随身带着。


    他将戒指轻轻放在她掌心,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撑住……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怕。”


    他的手掌微微发抖。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十人围剿都不曾眨眼的男人,此刻眼底竟泛起血丝。


    他不怕死,不怕任务失败,可他怕她消失——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那个聪慧、倔强、总在黑暗中燃起微光的灵魂,被记忆的洪流彻底吞噬。


    监控画面悄然记录下这一幕。


    昏睡中的林晚照,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的嘴唇微启,声音轻如呓语: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第三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雪云,洒进实验楼。


    林晚照猛然睁眼。


    她的眼神清明如洗,没有一丝混沌,仿佛昨夜那场灵魂撕裂的风暴从未发生。


    她坐起身,动作缓慢却坚定,从颈间取下母亲留下的银锁。


    那锁早已斑驳,边缘刻着“安神”二字,是儿时每到惊悸夜,母亲总会轻轻摩挲的信物。


    可就在她指尖抚过锁芯的刹那,一道幽蓝微光忽然自缝隙中渗出。


    芯片激活了。


    一道全息投影浮现在空中,只有三个字缓缓浮现,随即展开成一段录音,竟是母亲生前从未听过的语调:


    “若你读到此,说明你已学会——真正的药,是人心。”


    林晚照怔住。


    这不是药理,不是技术,而是一把钥匙。


    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并非单纯病逝,那些反复叮嘱的禁忌配伍、深夜伏案写下的药典残页,全都是在为今天埋下的伏笔。


    她不是遗传了医术,而是继承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布局。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沈文远端着阿琳递来的“营养剂”,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入喉间时,他嘴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等林晚照彻底疯掉,‘同步液’的完整数据,就只能从她的尸体里提取了。”


    话音刚落,剧痛如钢针贯穿颅脑。


    他踉跄后退,撞向墙壁,镜面映出他的脸——可那张脸上,竟缓缓浮现出另一张面孔:惨白、扭曲,眼中满是怨恨。


    赵博士的脸,正从他体内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