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初遇


    盛夏，上午十点，写字楼内。


    灰色格子间里，键盘和鼠标的“啪嗒”声络绎不绝，每个坐在电脑前的人，皆是面色紧绷。


    沉闷，压抑。


    “碰”


    文件砸在桌上。


    扎着低马尾，带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乖巧的女孩，惊得肩膀一抖。


    众人纷纷抬头，好奇的看向声音源头。


    “你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觉得这些能用？”刘总监面色不善的看向她。


    林阡站起身，咬唇，拿过桌上文件：“对不起，我重写。”


    刘总监冷哼一声：“少说点没用的对不起，办好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公司不养闲人。”


    话落，刘总监扫视一眼四周，眼睛眯起，眼神凌厉，仿佛那句“公司不养闲人”并不是说给林阡听的，而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探头看热闹的众人，忙不迭的低下了头，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了。


    刘总监不阴不阳的瞥了林阡一眼，转身离开，随之办公室的门“碰”一声重重关上。


    林阡再次被这动静惊得肩膀一抖。


    与此同时，四周投来同事们怜悯的目光。


    林阡坐下，捏着文件，咬着唇，默了好一会。


    “你没事吧。”留着短碎发，长相硬朗的同事陈崎，凑过来安慰。


    林阡下意识退后，离他远一些：“我没事，谢谢。”


    陈崎拿过文件，翻看一眼，气愤道：“这姓刘的，我看她就是没事找事，这写得多好，鸡蛋里挑骨头，她这纯粹是上次那项目被b组抢走了，没本事又心里不爽，找人出气呢。”


    林阡没说话，这刘总监惯爱找人撒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陈琦眼睛转悠一圈，说：“你也别不高兴了，要不然这样，下班我请你吃饭，一起四处走走，就当我陪你散心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同事极为默契的“呦呦呦”起哄。


    林阡手指卷曲，轻咬着下嘴唇，依旧没说话。


    这时，办公室门应声而开。


    刘总监：“吵什么吵，还工不工作了。”


    众人噤声。


    刘总监面色沉沉：“工作时间不要闲聊打闹，更何况，今天苏总第一天上任，别让我抓到你们闲散的样子。”


    说完，办公室大门再次重重关上。


    陈琦摸了摸下巴：“这空降的苏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瞧姓刘的那紧张的样，应该来头不小。”


    “估计吧，直接空降过来，来头肯定不会小。”


    “唉，管他谁呢，但愿不是下一个刘总监，要不然，我真要干不下去了。”


    “你可别提那刘癫子了，扫兴。”


    “……”


    关于这些讨论，林阡听了一耳，但没有参与讨论。


    一方面是不知道怎么参与，另一方面是，她不想参与。


    休息区，林阡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望向窗外。


    好累。


    如果可以，真想躲到深山老林里去生活，远离人群。


    楼下，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


    毒太阳下扫地的大爷擦着额头汗渍，马路边发传单的女孩鞠躬哈腰，骑着小电驴的外卖员，等红灯间隙咬了一口馒头充饥……


    望着这些，林阡突然又释然了。


    大家都很累，为了这几两碎银奔波，无可奈何。


    林阡轻叹气，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耳边传来脚步声，两女同事朝休息区走来，林阡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挪到角落，挪到不起眼处，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如愿，两女同事并没有留意到她。


    能避免一次尴尬的打招呼，林阡暗自松了一口气。


    两女同事一边倒水，一边闲聊。


    “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长发女同事压低声音说：“新上任的苏总，是苏清陌。”


    “什么！”微胖女同事音量拔高。


    “你小点声，”长发女同事拉了她一下：“待会又把那姓刘的招来了，那女人跟个疯子一样，得谁咬谁，你上午没在，你是没看到今天林阡被骂得有多惨。”


    微胖女同事神情激动，但压低了声音：“是我知道的那个苏清陌吗！”


    长发点头。


    微胖一句“我去”脱口而出。


    苏家二小姐，苏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无论是出身还是能力，那几乎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苏清陌大学期间就亲自操刀开发了当下最热门的app，之后更在她的运营下，干掉所有同类软件，时至今日，仍稳居第一。


    这年纪这成绩，在互联网这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微胖：“她来我们这做什么，我们这屁大点的破烂公司，值得她来？难道，我们这小破公司要做大做强了？”


    长发：“我觉得很有可能，反正，我们可千万不能辞职，以后保不齐是大公司的老员工了，坐享福利。”


    林阡在角落疑惑歪头，嘴里低声喃喃自语：“苏清陌？”


    *


    下午三点。


    空调风扇“呼呼”响着，林阡坐在空调出风口，冷得哆嗦了一下。


    “苏总，这边请，”有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您能来这里，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这边是市场部，那边是销售部，这小地方有点简陋您别介意，注意脚下，这边有台阶……”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副总说话时的小心翼翼和恭维讨好。


    埋头工作的同事们，听到这动静，纷纷探头去看。


    林阡停下手头工作，也跟着好奇的看了两眼。


    被唤做苏总的人，站在人群的正中央，被人群所簇拥着。


    棕黑微卷长发披散在背后，黑西装红衬衫高跟鞋，身形高挑出众，面容清冷，气质出尘高贵。


    副总在一边滔滔不绝的介绍着恭维着，苏清陌目光疏离，只是略微颔首，不多言，虽冷淡但又不至无礼。


    林阡看得有几分入神，这人……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明明她的工作就是文案写作，最擅长的便是形容，脑海中有一堆形容词，但又觉得那些不足以形容她。


    她仿佛是光本身，引人注目。


    旁边同事无意识嘀咕了一句：“我靠，这么好看，这到底是新上任的总裁还是明星？”


    林阡认可的看了一眼嘀咕的同事，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这时，苏清陌脚步一顿，淡漠的双眸扫过。


    偷看的众人心一惊，快速低头，有人装模做样的看电脑，有的人随手抓来文件，胡乱翻看。


    林阡呆愣愣的，没能反应过来，最后，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了一秒。


    苏清陌眉梢微挑，视线牢牢定在林阡身上，不再挪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阡竟从她疏离冷淡的眸子里，看到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来不及深思，林阡慌忙低头。


    约莫过了四五秒，架不住心里好奇，林阡再次抬头去看。


    这一抬头，竟是又和苏清陌对上了视线。


    林阡脑袋一空，慌慌张张，抓耳挠腮般掩饰尴尬，再一次缩头装工作。


    之后，再不敢抬头。


    苏清陌停留太久，引起一旁副总注意，笑着询问：“苏总，您这是在看什么？”


    苏清陌唇角勾着浅浅弧度：“看兔子。”


    副总：“？”


    苏清陌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脚步声渐远，林阡紧绷的身子松缓下来，心想着以后再也不瞎看热闹了。


    不过，苏清陌刚刚是在看自己吗？


    林阡歪头沉思，后又摇头，应该不是，大概率是个巧合，不然她堂堂一总裁能盯着自己这么个小员工看这么久？显然不现实。


    许是苏清陌上任第一天的缘故，刘总监一下午都没来找麻烦，这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难得的轻松了不少。


    林阡也暗暗庆幸，并默默祈祷，希望刘总监明天也不要来找自己麻烦。


    虽然这个希望注定不可能实现。


    下午五点五十七分，林阡心情雀跃又焦灼的盯着时间。


    还有三分钟下班。


    到点！


    同事们一个个的，迫不及待的第一时间起身往外走，谁也不愿意多留，更怕多留刘总监就冲出来大喊一句开会，到时候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林阡虽也着急下班，但看着乌泱泱下班的人群，她习惯性的落后大家几步。


    电梯门口，站了一群人等电梯。


    林阡远远看了一眼，退后一步，停在拐角处。


    等到人都上了电梯后，她才走出来，独自等下一趟。


    出了公司，步行回家，走至巷子口，林阡顿住脚步。


    前方巷口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融入其中像是会被吞没一般，林阡下意识皱了眉。


    巷口的路灯坏很久了，这是她回家的必经路，想要找人反馈维修路灯，但一想到要和陌生人交流，又瞬间退却了。


    纠结片刻，咬牙，手握拳，加快步伐往巷子里走。


    一路屏着呼吸，从一开始的快步走，慢慢的快跑了起来，经验告诉她，倒数二十个数可以走到巷子尽头。


    一边跑，一边倒数，极度的不安感，导致她心跳过于紊乱。


    十九，十八，十七……三，二，一！


    跑到光亮处，林阡弯腰手扶膝盖，喘着粗气，额头有细碎的汗珠冒出。


    回头去看，巷子里黑洞洞的。


    林阡叹气，希望这路灯能早些维修好。


    走进小区，花坛传来动静，一只橘色小猫窜了出来，后腿瘸着，浑身脏兮兮。


    林阡笑了，也不嫌它脏，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橘猫亲人，在她手心处蹭啊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阡嘴角笑意加大，好像一天的疲惫，在此刻得到了消除。


    “是不是想我了，”林阡挠挠它下巴：“饿了吧，我给你带吃的了。”


    林阡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拆开包装，掰碎了喂给它吃。


    “慢点吃，还有呢，”


    “今天好累啊，工作又被训了，可能我真的写的很差劲吧，”


    “巷口的灯还是没修好，都快一个月了，每次过那里都提心吊胆，就很烦，”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叫陈崎的同事吗，他总喜欢挨着我、逗我，然后导致一群人起哄，今天他又这样了，真的很讨厌，但我又不知道怎么制止他，”


    “大胖，你会不会觉得我话太多了？”


    “可是除了你，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能和谁说，我一和人大段大段的说话就紧张……”


    林阡抱起小猫：“嫌我烦也没办法，你刚刚吃了我的东西，听我说这些，是利息。”


    小猫用脑袋蹭她，像是在回应。


    林阡心头一软，好想把小猫带回家，好想养它，好想抱着它睡觉。


    可是，她没有能力，租着简陋的房子，做着一份微薄薪水的工作，活得颠沛流离，怎么养它。


    和橘猫腻歪了半小时，最终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它，往家的方向走。


    租住的房子在五楼，门口贴着满墙的小广告，楼梯间的灯昏暗，声控，但极度不灵敏，大力跺脚，大力鼓掌，都不一定能唤醒那迟钝的声控灯。


    屋内，一室一厅，装修简陋，林阡将房子收拾得整齐有序，虽小，但该有的都有。


    丢下包包，取掉黑框眼镜，打开风扇，脱掉束缚人的内衣，仰倒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放松了。


    还是家里最舒服。


    休息够了，翻身起来，倒上一杯冰可乐，盘腿坐着，打开电脑，登录游戏。


    风扇，冰可乐，外加游戏，绝配。


    上班每分每秒都觉难熬，下班随便玩玩，一看时间，半夜十一点了。


    林阡意犹未尽，但明天得早起，她只得默默关了游戏。


    站起来，伸展僵硬的身体，能听到清脆的“咯吱”声。


    她走至窗户边，半趴在上面，看着底下风景，夏日清凉的微风拂面，吹起她额前刘海。


    她嘴里轻声哼着歌。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巷子口，停在楼下。


    林阡视线无意识的落在楼下轿车上。


    驾驶位下来一个男人，身形魁梧，他小跑到后方，打开车门，恭恭敬敬的迎着后座人下车。


    林阡眯起眸子，她近视，不带眼镜时，如果距离太远她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只知道后座下来的人，是个女人。


    女人抬头，看向楼上。


    林阡疑惑歪头，她在看什么，她是在看自己吗？


    没等想明白，天花板处传来“哒哒哒”的声响，没有规律，但隔一会就响一声，隔一会又响一声。


    林阡揉了揉眉心，楼上又开始闹了，真是有够吵，也不知道顶上住的是什么人，天天猛踩地板。


    *


    黑色轿车旁。


    身着西装身形魁梧的男人态度恭敬，问：“二小姐，不上去看看吗？”


    苏清陌收回落在楼上的视线，向来清冷的眸子染上了平时难得一见的温柔：“不了。”


    她胆子小，不爱和人接触，贸贸然的出现，会吓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