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回家

作品:《重生2012边疆小县城

    林晨抱着书包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不断掠过望不到边际的棉花地和笔直的防风林。


    一个多小时后,中巴车在一个岔路口减速停下。路旁立着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上面用红漆醒目地写着:【二五八团欢迎您】。


    “258团到了啊!下车得快点!”司机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林晨拎起背包,跟着几个学生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中巴车屁股冒着烟开远。


    对面高大的白杨树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树荫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福克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张熟悉又带着点林晨记忆中久违了的年轻气息的脸探了出来,正朝他这边张望——是他老爹,林卫国。


    林晨鼻子猛地一酸,前世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和眼前这张尚显精神、眼神锐利的脸庞瞬间重叠。


    他使劲眨了眨眼,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快步穿过马路。


    “爸!”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带着一身热气坐了进去。车里冷气开得足,瞬间舒坦了。


    “嗯,回来了。”林卫国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发动车子,随口问道,“你行李呢?就这一个包?”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林晨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猛地想起自己那堆“生化遗产”的最终归宿,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呃……行李……让我给卖了。”


    “卖了?你那一大堆铺盖卷儿、脸盆、暖水瓶……全卖了?”


    “嗯,”林晨硬着头皮点头,“宿舍那味儿实在扛不住,带回来也没地方塞,还占地方。正好宿管阿姨想要,就二十块钱打包处理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爹的脸色。


    林卫国愣了一下,车子平稳地驶上团场内部的水泥路:“行啊你小子!够干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卖了利索!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点幸灾乐祸,“你妈那儿,你自己可得把词儿编圆乎了。她要是问起来,千万别说是我支持你卖的!这锅我可不背!”


    林晨心里哀嚎一声,仿佛已经听到了母亲大人即将掀翻屋顶的咆哮。


    车子在团场整齐划一的住宅区间穿行,这里的楼房多是五层,红砖或灰水泥外墙,没有围墙和保安,楼间距很宽,楼下停着不少自行车、摩托车,偶尔有几辆小轿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边疆团场特有的、缓慢而踏实的生活气息。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路边一栋五层楼前。“到了。”林卫国熄了火,拔下钥匙。


    林晨推开车门,踏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水泥台阶。单元门是老式的绿色铁皮门,有些地方漆皮都剥落了。


    他跟着父亲走上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了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墨绿色防盗门。


    一股浓郁羊肉香气,混合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家”的味道,瞬间从门缝里汹涌而出,像只无形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手抓肉!


    这味道,前世父母搬去成都后,他再也没闻过这么地道、这么有“边疆团场”烙印的炖羊肉了。


    他站在玄关,脚下像生了根,竟有些迈不动步子。


    “杵门口当门神呢?赶紧进来!挡着风了!”林卫国在后面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林晨趔趄一步进了屋。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厨房门口那个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锅盖系着碎花围裙的熟悉身影。


    “妈……”林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不大,有点发涩。


    周慧兰闻声转过身来。看到门口风尘仆仆的儿子,她脸上立刻像花儿一样绽开,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哟!咱们家的大学生高才生终于舍得回窝了?考完了就野得没边儿,家都不要了是吧?”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嗔怪和久等的埋怨,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紧走了两步,然后张开手臂,轻轻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却又无比郑重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这个拥抱很轻,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周慧兰完全愣住了。


    儿子长这么大,主动拥抱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饿了吧?快去洗洗手,你最爱吃的炖羊肉正好,马上开饭。”


    林卫国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看着厨房门口相拥的母子俩,他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换好了拖鞋。


    .........


    晚饭很快摆上了小圆桌。主菜自然是那锅香喷喷的炖羊肉。旁边是一盘翠绿油亮的清炒小白菜,一盘金黄喷香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脆萝卜。


    都是他爱吃的菜。


    简单,却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最熨帖的家的味道。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林卫国开了瓶小老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周慧兰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油光发亮的羊肉,稳稳地放进林晨碗里:“快吃!在学校肯定吃不好,看你下巴都尖了!多吃点肉,好好补补!”


    林晨埋头啃着羊肉,软糯的肉皮入口即化....


    这才是家的味道!他吃得狼吞虎咽,毫无形象。


    林卫国抿了口白酒,看着儿子饿狼似的吃相,随口问道:“你那堆家当,真就卖了二十块?”


    “嗯。”林晨嘴里塞满了肉,含糊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哦。”林卫国点点头,伸筷子夹了根小白菜,“卖了就卖了,旧的不去新的……”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正用勺子往林晨碗里舀鸡蛋的周慧兰动作猛地僵住了。她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凝固。


    “卖了?什么卖了?”周慧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根钢丝猛地绷紧,瞬间刺破了温馨的晚餐氛围,“林晨!你把什么玩意儿卖了?”


    林晨嚼肉的动作瞬间卡壳,心里咯噔一下:完蛋!


    “就……就宿舍那些东西啊,”林晨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试图解释,“被褥,脸盆,暖水瓶……带回来也真没啥用,还占地方,正好宿管……”


    “二十块钱?”周慧兰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那床棉花被芯!是我才给你打的新棉花!光那棉花就多少钱?啊?还有那个暖水瓶!过年才新买的!不锈钢内胆!你就……你就二十块钱打包卖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林晨的脑门:“林晨!你个败家玩意儿!你脑子里是不是灌浆糊了?二十块二十块够买啥?买袋米都不够!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也论斤卖了算了?啊?我看你今晚也别进家门了,抱着你那二十块钱睡马路牙子去吧!大学也别上了,直接去废品站报道!专业对口!现成的!”


    林晨被这劈头盖脸的“疾风骤雨”砸得抬不起头,只能默默扒拉着碗里沾着汤汁的米饭粒。他偷偷抬眼,用求救的眼神瞄向老爹。


    林卫国接收到信号,赶紧放下酒杯,干咳一声,试图当和事佬:“咳……老婆,消消气,消消气,孩子这不是……高考完了嘛,想跟过去……来个了断!轻装上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那些东西也用了三年,确实旧了……”


    “旧了?!”周慧兰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猛地调转枪口对准林卫国,火力全开。


    “林卫国!你少在这儿给我和稀泥!什么旧了?那被子芯是新的!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叫了断?我看他就是懒筋发作!图省事!不知道柴米贵!都是你这个当爹的平时惯的!不管不教,现在倒好,还帮着他一起败家!”


    她越说越激动,叉着腰,气势汹汹的:“我问你!谁是旧的?谁是新的?啊?跟谁了断?怎么个了断法?你给我掰扯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林卫国被怼得哑口无言,一脸讪讪,只能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又抿了一小口,小声嘟囔:“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较什么真……”


    “你嘟囔什么?大声点!有理不在声高是不是?”周慧兰柳眉倒竖,气势更盛。


    林卫国立刻认怂:“没……我说这羊肉炖得真好,好吃……”


    看着母亲气鼓鼓地数落,父亲讪讪地赔笑找补,两人像说对口相声似的你来我往,饭桌上的“硝烟”弥漫,却又充满了活生生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林晨低着头,拼命扒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狠狠扒了一大口浸透了羊肉汤的米饭,嚼得满嘴肉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一刻,他回来了。


    真真切切的,坐在了十八岁这年家的饭桌前。


    这感觉,踏实得让他想叹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