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第 105 章

作品:《继后登基手册

    殿内骤静。


    窗棂被风撞得簌簌作响,那声音像一柄冰凉的小锤,猝不及防敲在心口最薄处,尖锐地刺入,碾出细碎绵密的疼。


    谢令仪端坐御案之后,神色未改分毫。自她登临帝位,关于段怀临那几个孩子的议论便如影随形,尤以年长的皇子皇女为甚,而庆阳,更是首当其冲。


    案头密报犹带墨香,朝中那些不甘蛰伏的老臣,竟已暗中串联,将希望寄托在庆阳身上——妄图里应外合,从她手中夺回所谓的“正统”。


    未等御座上的回答落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已轻轻攀上她的腕骨。少女声音清越:“母后,儿臣请愿,终身不嫁,除名宗室,愿为一九品小吏,此生为民请命。”


    烛火跃动,隔着一方御案,两人目光相接。那火焰落入庆阳眼中,竟似两簇新燃的薪火,灼灼其华,后劲无穷。


    谢令仪眼睫微垂,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心头思虑翻涌:若温淮元密奏属实,段怀临实为梁氏血脉……那么这偌大皇城,真正流淌着先皇骨血的,便只剩眼前这个跪着的少女。前朝旧臣的拥趸尚可推拒,可若庆阳自己知晓了身世,她……当真能甘心将这至尊之位拱手相让?


    这孩子……心思难测,性情反复,更曾受其生父蛊惑,暗中对她行过不利之事。因此,虽将庆阳带到广平亲自看顾,实则谢令仪并未真正上心,只遣了青雀照看,自己反倒刻意冷落。那些老臣与她的密谋往来,桩桩件件皆记录在册,置于手边。她按兵不动,是笃信一个小小女娃掀不起风浪,更深藏的,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她心底深处,依旧固执地相信,庆阳的本性,未曾彻底沉沦于阴鸷。


    “你可知,”谢令仪的声音沉静无波,“一旦除名宗室,你将不再是天家贵女,荣华尽散,前程尽毁,甚至……举步维艰?”


    “儿知晓!”庆阳俯下身,额角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眼尾低垂,显出几分可怜相。这段时日,她身量抽长,少了嬷嬷们“少食养颜”的规训,那曾肖似其生母、如荔枝新剥般的莹白肌肤,已被秋阳镀上一层坚韧的蜜色。窄袖之下,手臂线条紧实,甚至隐隐覆着一层薄薄的肌理。


    谢令仪的目光掠过她指腹粗糙的薄茧,心底某处微微一动,面上却更沉:“段怀临的罪孽,自有他亲自偿还。你如今只需安分守己,吃好,喝好,平安长大。若心有不甘,欲为生身父母寻仇——”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亦可来找孤。”


    腕上攀附的手指猛地一颤!


    庆阳遽然抬头,目光如淬火的箭矢,直直刺向御座之上——那层薄如蝉翼、维系着母女情分的假面,终于被这冷酷的一句彻底撕碎。


    见谢令仪已无意再与她虚与委蛇,庆阳索性松开手,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惫懒,歪身便坐到冰冷的金砖地上,后背倚着沉重的御案,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原来母后也并非圣人。到底……还是记恨了我。”


    自登极以来,再无人敢当面指摘她的不是。谢令仪闻言,喉间溢出声辨不清情绪的轻笑:“说得不错。诚然,你我母女缘浅。你为生父怨孤,甚至……害孤,”她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脸上,“着实,叫孤寒心彻骨。”


    话已至此。生身之恩?养育之情?孰轻孰重?如何取舍?皆是两难。正如庆阳所言,她非圣贤,无法超脱自身去原谅那个曾被自己抚养却又反噬其身的养女。


    庆阳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既然如此……母后何不放儿离开?天地浩渺,总有一隅容身!儿在广平那些日子,日夜煎熬……愧对父皇,又辜负母后,一事无成,只觉……唯有一死方能谢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再开口时,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可青雀姐姐说……人,不该困囿于一己私情。她说,当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当稚龄女童未满十二便被亲族强嫁;当妇人羞于求医,生生拖死病榻……这世间万般苦楚,哪一样,不比儿这点私心私怨……痛上千百倍?”


    “儿踏出宫门,方知从前坐井观天,何等浅薄!如今,儿只想脱去这身锦绣皮囊,亲历人间疾苦。愿尽此微躯,为黎民苍生……争一寸光明!”


    少女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拍落裙裾沾染的微尘。眼尾被她揉得通红,像染了最艳的胭脂。她站得笔直,迎着御座上深沉的目光,静静等待最终的裁决。


    殿外秋风骤急,呼啸着卷入,倏然吹熄了一排摇曳的烛火。光影骤暗,殿内霎时昏昧不明。凛冽的秋风盘旋着,缠绕在庆阳单薄的身躯上,似一个冰冷的拥抱。她下意识搓了搓微凉的手臂,浓稠的黑暗中,谢令仪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庆阳……”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下一句:


    “你……比孤有骨气。”


    悬在心口那口气,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庆阳不再言语,一步一步走下玉阶。她朝着御座的方向,端端正正,俯身叩首。


    礼毕,起身,决然转身。


    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合拢。生来父母缘浅,强求无益。从今往后,她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做一个……于这尘世有用之人。


    鹅毛大雪卷着朔风扑落上京时,一桩秘闻像被捅破的冰湖,顷刻间漫过四州十郡的大街小巷。


    谁也没料到,先皇当年竟被先太后换了龙子——那个被捧了二十余年的“独子”原是太后娘家的骨血,真正的金枝玉叶早就流落在外,原是已被赐死的先皇后。证据来得又快又狠:从贬所狼狈归来的王氏族人跪在宫门前,捧着当年的换子手札哭得撕心裂肺;梁煜捧着的先皇与太后骸骨,裹在褪色的明黄锦缎里,被送到宗人府时还带着墓底的湿寒。


    滴血验亲之时,宫人捧着白玉碗,将尚在宫中的几位皇子皇女的血珠滴进骨殖,颗颗悬在惨白骨头上,无一相融。


    人证物证摆得这般明白,便是最不信鬼神的市井泼皮,也信了七八分。


    风裹着雪沫子刮到西平郡时,段怀临正对着铜镜整理龙纹玉带。他自诩正统,府里的“承继大统”匾额擦得锃亮,这秘闻像把淬了冰的锥子,“哐当”一声凿在他心尖上。梁家那瘸腿大爷拄着拐杖闯进来,红着眼眶喊这是谢后构陷,又抖着嗓子要与盗骸骨的梁煜断绝父子关系,可段怀临心里那点疑影一旦生了根,便疯长成藤。


    他本就多疑,此刻那股子自认正统的底气像被戳破的皮囊,呼啦啦瘪了下去。房梁上悬着的“正统”匾额在风里吱呀晃,倒像是在笑他。段怀临一把掀翻案几,攥着酒壶躲进内室,任凭谁叫都不应,只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连窗外的风雪声都听成了嘲讽。


    行宫的雪下得小些,可寒意半点不输上京。


    吕水旺揣着颗乱跳的心,在后厨药间打转。废帝血脉存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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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飞进了行宫,他摸着后颈的冷汗,只觉自己又押错了宝。药碾子转得飞快,苍术与莪术的苦涩混着湿冷漫开来——他正赶着给女儿配避胎药,这当口可不能生个身份不明的孩子,成了旁人的笑柄。


    药刚碾好,就撞见了梁清婉的侍女云岫。


    巧的是,云岫手里捧着的药包鼓鼓囊囊,飘出当归与菟丝子的暖香——梁清婉正急着配坐胎药,想生个龙种傍身。


    两家侍女本就不对付,主子们在行宫争宠,底下人也憋着股劲儿。吕莺儿的侍女小满眼尖,瞥见云岫药包上的“坐胎”二字,当即尖着嗓子笑:“哟,某些人家的野鸡,还真当自己能孵出凤凰蛋?”


    这话原是梁清婉私下嘲讽吕莺儿的,此刻被原封不动扔回来,正戳在云岫肺管子上。她攥着药包的手指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总比某些连蛋都不敢孵的强!自家主子不争气,倒有脸笑话旁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药包吵到主子,不知怎的就把上京那桩秘闻抖了出来。小满的大嗓门穿透药间的水汽,把“先皇换子”“滴血不融”喊得行宫后厨人人皆知,惊得檐下冰棱都簌簌往下掉。


    漏刻爬过三更,行宫的寒意浸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没有雪,偏是这无雪的冬夜最磨人,湿冷的风卷着松涛呜咽,顺着窗缝往殿里钻,刮得糊窗的绵纸像濒死的蝶翼,一下下拍打着窗棂,倒像是谁在暗处抽噎。


    段怀临的寝殿门虚掩着,里头只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团缩在榻边,连案上的酒盏都照不全。炭盆里的红烬早被湿冷浸得只剩点余温,偶尔迸出的火星刚冒头,就被四周的寒气掐灭了。


    梁清婉立在廊下,拢了拢身上石榴红的蹙金斗篷。斗篷上的金线绣着缠枝莲,在惨淡的月光里跳着细碎的光,像簇不甘蛰伏的火。


    她指尖触到领口暖玉时,才觉出自己指尖冰得像块玉。深吸一口气,那口寒气呛得肺腑都发疼,却也定了定神。抬手叩门的瞬间,腕间金钏轻响,与她发间那支点翠嵌珠凤簪相和——那凤簪原是中宫皇后的规制,她偷偷着人做了却不敢戴,今日偏寻出来,斜斜插在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凤凰展翅的弧度张扬,尾羽上的东珠随动作轻晃,在廊下惨淡的月光里漾出细碎冷光。


    “咚、咚、咚。”


    殿内伏案的人影动了动。梁清婉透过门缝往里瞧,段怀临伏在案上,龙袍上的金线被酒渍泡得发暗,像条失了势的困龙。案上的酒盏东倒西歪,剩酒顺着桌沿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他许是醉狠了,喉间溢出的气音黏糊糊的,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困兽。


    风又紧了紧,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颊上,冰凉一片。梁清婉抿了抿唇,推门时故意让斗篷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响。


    “谁?”榻上的人终于哼了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立在门内阴影里,斗篷滑落肩头,露出里头月白绫袄。领口袖沿的缠枝莲是用赤金缕线绣的,在昏光里流转着暖融融的光泽,偏生衬得她脸庞愈发莹白,眼尾描的胭脂在昏光里洇开,像两瓣被寒风吹得发红的梅。


    发间凤簪随着她垂眸的动作微颤,凤凰眼珠上的碧玺石,正对着榻上醉眼朦胧的人。


    “臣妾梁氏,来给君上暖酒。”她甚少这般规矩,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偏那尾音勾着点不甘雌伏的韧,似寒夜里冻得发硬的梅枝,看着纤弱,枝桠里却藏着不肯认输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