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林听眠狼吞虎咽地吃完手上的饭团，夜幕已然降临。


    夜色渐浓，空气中悄然生出一股凉意。


    沈觉颔首，用手摩挲着林听眠递回来的饭盒，淡淡地问道：“你刚刚……和关却去哪里了？”


    林听眠没反应过来，嘴里的东西未来得及咽下去，张着嘴巴咕呜噜呜噜发出一句：“去玩儿了。”


    “……”


    沈觉凑近端详林听眠的眼睛：“去哪儿玩儿了？”


    林听眠心中暗道不妙，女神开启了质问模式。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她：“你很想知道吗？”


    沈觉一只手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锁骨，另一只手拿起一只炭笔，不说话。


    “一定要说吗？”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的话，可以不用说……”


    “但我想提醒你，你是不是……还要补速写作业？”


    警铃大响，她差点忘了这茬，光顾着吃东西了！


    命运戏弄大馋猪，速写等待林听眠。


    林听眠立马变得老实巴交，支支吾吾地说：“不是……我倒不是不想告诉你，只不过说出来怕你觉得我抽象。”


    如果沈觉注视她的眼睛，轻柔的声音响起：“如果……是我和你一起去的话，你还觉得……抽象吗？”


    怎么一个两个一定要把她的秘密小花园给侦查出来了呢？！


    窗外的晚风抚摸过林听眠的发间、眉梢、嘴角。


    她在风中说：“那我等会带你一起去，不过现在……”


    林听眠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我要赶紧补速写作业，要不然今天晚上来不及睡觉啦。”


    *


    两个人刚刚吃完饭就快马加鞭地赶作业。


    大胡子给他们每天布置的速写作业是真人照片临摹。


    林听眠的速写画得很出效果，因为她画的形大气，卡的点位也很准。


    更重要的是林听眠手劲大，画得很黑，很有辨识度。


    沈觉呢，擅长画细节，人物五官画得很精致。


    蘑菇老师在教室里面来回走动，巡查当天同学们画的情况。


    转到林听眠的小角落的时候，她欣慰地感慨：“其他人现在都在外面玩，就你们还在认真地赶作业！不愧是胡老师要点拨的学生。”


    说完她压低声音，把脑袋挤在林听眠和沈觉之间，对她们说：“他有意让你们去考清美，你们是怎么想的？”


    林听眠立马发声，生怕蘑菇老师觉得她自己想要去考：“我不考我不考！我文化很差的。”


    沈觉用很正经地摇摇头说：“……我画得太丑了。”


    蘑菇老师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劝说她们：“没关系的，现在才是7月份。还有快半年的时间决定。半年之内你们画的肯定和现在大相径庭。我带过艺术班我知道的，别说这几个月了，每一天画面都会有不一样的提升。”


    虽然不知道蘑菇老师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是沈觉和林听眠不约而同把自己的头埋得低低的。


    假装是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林听眠一看就察觉到沈觉很不喜欢这种场合。


    因为她也不喜欢。


    沈觉的长发垂落缠在胳膊上，好像也缠在了她的心间。


    她理解蘑菇老师和学校希望学生们多多去挑战，想要学生去更好的平台。


    但是啊，林听眠认真地想，这多多少少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很强很强的实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运气。


    幸运之神好像从未眷顾她，又好像如塞翁失马一般在她每每觉得要到达谷底的时候，把她再捞上来一段时间。


    比如说美术联考和校考没考好，但是她的高考文化考得不错。


    以为高考完终于解放了，但是她还是要学她厌恶的数学。


    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了，但是冥冥之中她又重回了高三。


    命运或许是一个巧合，她只有抓住每一次像巧合一样的机会。


    她已经过了对爽文信以为真的年龄了。


    如果她有超能力，如果她有金手指，如果她可以无数次重来，她的人生肯定不会开局就是要联考。


    林听眠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如果唯一可以算作是能力的话，那她的超能力就是多画画了几年。


    除了画画还是画画，只有画画。


    她高中时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画画以外还能做什么事情。


    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只是因为愿意，只是因为她期望这样去做。


    想到画画就高兴，一高兴就画画，一画画就更高兴。


    集训时遇到了很多和她一样觉得画画很有意思的同学。


    也遇到了一些考完试以后就再也不画画的同学。


    她们或许是因为劳累，或许是因为厌倦，或许是因为恐惧再没有拿过笔。


    但是，林听眠想，不管有没有重来，她应该这辈子是一定要画画到死的。


    我别无所长。


    就让我来为你画张画吧。


    不同的是，她好像有些忘记了从前小小林听眠当艺术生的初衷。


    画过了这么多张画，却没有几张画是真正为自己而画的。


    画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描摹出他们的五官，细细探究过他们的骨骼，理解他们衣褶的走向和肢体的动作。


    她研究了很多很多，研究了从更多的视角去看一个物品，去看一张画，去看一个人。


    但是她好像越来越不开心了。


    明明学的更多，明明好像自己离画画的领悟更近了一些。


    可是啊！在先前这么多的速写作业这么多的考试下，她已然把思想清空，把身体献祭给集训。


    只是画画。


    过去的林听眠，只要是在路上看见沈觉心中就会很欢喜，因为有这么一个她崇拜的人，就这么生活在她的眼前。


    和她一样在校学习，她们两个的距离如此的相近。


    只要看到她有好感的人也在和她一样努力，心里就多一份心安。


    多少次路过她教室窗外，多少次四目相对的回眸，多少次踩着对方的影子，多少次寻找操场上她的身影。


    在千次百次的寻找中，在万次一次的追寻里。


    她只是始终在确认一件事情，她所寻找的根本就不是沈觉，而是理想的自己。


    她歪着头，把手高高地扬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让紧张的关节放松一下。


    沈觉刚抬眼瞥了一眼她的动静。


    林听眠就马上蹦到另外一侧。


    距离迅速拉近，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沈觉眉梢间的小痣。


    不由地，她轻轻说：“我现在感觉很幸福。”


    疑惑爬上了沈觉的眉梢：“你是说……你要赶这五张速写作业，你觉得很幸福？”


    “哦，那倒没有指这个。”


    林听眠荡漾的笑容立马冷了下来：“我想的是，从前的我一定没有料到我会和你坐在一起，在这样的晚上画共同的画。”


    沈觉安静地聆听。


    在那句“共同的画”刚刚在空气中消失时开口：“我想过很多次，很久以前就想过了……”


    “我在想……当时要是我转去美术班，你就会更好的认识我了。”


    “我早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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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你在这样的晚上画共同的画了。”


    哐当一声。


    林听眠手里的樱花橡皮骤然摔倒，从半空坠落。


    当你常常注视着一个人的背后，没有奢望与她同行，却不曾想过那个人先一步转身和你对视。


    “我的橡皮！”


    林听眠小声地呼喊，好像注意力转移就可以压抑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她的橡皮在掉下去的瞬间便消失了。


    搬开椅子，挪开空空的颜料盒，翻找着角落里厚厚的参考书：“怎么一掉地上就没了？”


    她摸了摸头，却想不明白为什么。


    画室的地板会吃橡皮吗？


    作业才赶了一张半橡皮却又被自己弄丢了。


    无力到一定程度，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甚至笑出了声。


    “我觉得我不如改名叫王八四号好了。”


    听见林听眠没头没尾抛来这一句话。


    沈觉嘴角轻扬，顺手又递给她一块全新的橡皮：“我买了一盒备用。”


    最令人心动的话莫过于此。


    林听眠瞬间做了一个夸张的五体投地的姿势：“女神女神，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女子定不会辜负，来世我就为你当牛做马。”


    沈觉婉拒了：“……这个世界上的牛马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加你一个。”


    “可是我已经是牛马预备役了。”


    林听眠半是正经半是开玩笑地说：“那你会养我吗？”


    沈觉思考，沈觉思考了好一会儿。


    最后坦然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尽我所能。”


    可是林听眠听后一个机灵，冷汗直流，瞬间再次拿起自己的碳笔。


    唰唰唰开启了下一张速写：“我发现我听不得这种话，让别人说可以养我只是我口嗨，如果真正这样做，我肯定无法接受。”


    沈觉疑惑，沈觉沉思，沈觉赞同：“还是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活更好……你说的对。”


    林听眠一想到让沈觉来养自己这一头牛马就觉得心里不适。


    总觉得这欠了的债需要用她几辈子光阴来偿还。


    她还欠自己的系统很多债呢！


    生活反复鞭打牛马，牛马肉质更加紧实。


    说到肉质紧实，就想到美味，说到美味就想到传奇小厨娘沈觉。


    林听眠回过神来询问沈觉：“你为什么会突然做两份盒饭啊？万一我正常情况下去食堂了怎么办？你是早就打算好给我吃的吗？”


    沈觉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有模有样地学习了林听眠说话的样子：“……你很想知道吗？”


    “一定要告诉你吗？”


    眼神里残留一丝轻微的怨气。


    ……


    系统幸灾乐祸：“哟哟哟……”


    林听眠低头，林听眠不语，林听眠赶忙拿起画笔。


    大胡子看上去非常心狠手辣地布置了整整5张速写。


    实际上也确实心狠手辣。


    但是林听眠的糊弄已经达到了无人可以超越的境地。


    她把真人照片垫在纸下，用碳笔大致勾勒出人物的头与脚的位置。确定好形状后然后直接开始照抄。


    手的速度甚至肉眼看不清。


    林听眠余光扫到停下来围观的沈觉，嘿嘿笑了两声：“无他，唯手熟尔。”


    手中的速写快要赶完。


    她以极快的速度勾勒人物关节上的衣服褶皱，顺势拉了拉沈觉的衣角：“我的作业马上就要赶完了，那么我的沈觉同学，你要给我交的作业准备好了吗？”


    沈觉诧异转头。


    直直地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