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半。


    周测，月考。


    轮了一轮又一轮。


    算起来，林听眠回到高三快有两个多月了。


    但最大的感触是，每一天都好像前一天的延续翻版。


    是刚闭上眼睛睡着，下一秒睁眼就已经天亮；是前一秒画完这张，下一秒发下来另外一张；是她和沈觉交替补觉，止不住的困意。


    是和钟钟拌嘴，吃祝一一特别预制的泡面，如果日子一直就这样继续下去便好了。


    没有时间，没有过去。


    也没有记忆。


    刚刚踢翻的水桶，常常蹭黑的手，或许只是日常。


    不值得为记忆单独保留空间。


    林听眠的系统已经很久没有上线播报任务的进度了。


    只是偶尔会在她醒着的时候聊几句闲话。


    脑中有关高三的记忆越来越少。


    在一天又一天中，她早就无法判断哪些是她本来就不记得的，还是她刻意忘记的。


    她真的是27岁或是17岁吗？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画画，画画还是画画。


    睡觉，睡觉还是睡觉。


    直到不一样的变故出现。


    沈觉单独要求换座位，离开她。


    沈觉坐在林听眠的左边。


    她们坐的这个角落很安静，也很少有人来打扰。


    但是离老师的范画距离最远。


    大胡子爽快答应，把她调到了前排。


    可是林听眠早就习惯和沈觉朝夕相处的日子了。


    她趁着沈觉还没有开始搬座位，追问道：“你走了我们的系统任务怎么办？”


    沈觉略微地皱了一下眉。


    她从未看见沈觉露出这种表情，一时间恍惚了一下。


    温柔的声音传来，可听上去却像一把绝情的刀，直直地在她心上切下一角：


    “林同学，我总得为自己考虑吧。”


    很少内耗的林听眠同学却也在此刻慌了神。


    系统为她解答了疑惑：“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她想离老师近一点，好看范画呀。”


    “但是，”林听眠犹豫，“我们之前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在这个瞬间，她似乎有些理解了关却和祝一一的关系。


    不行，还是不甘心。


    “我们之间还有一个满满当当的零食盒，你舍得吗？”


    沈觉边收拾东西边对她说：“这个零食盒里的东西都给你好了，我不需要带这些东西走。”


    抬眼望过去，沈觉眼神和林听眠在这个世界上初次与她对视时重合。


    审视，疏离。


    最后一点东西也搬走了。


    林听眠的身旁彻底空落落下来。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她们现在带着平板，大胡子可以传范画给她们看直播。


    比如做范画时她们也可以搬椅子到前面一起去看。


    比如沈觉的个子比较高，坐前面一直被大胡子盯着，她是不会喜欢的。


    比如她编不下去了。


    这么多理由，都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沈觉离开。


    但她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因为每一天都有要求画完的画。


    画画这件事情很容易麻痹自己原来想的东西。


    她在脑内念叨：画丰富而不是画细节，画深入而不是画清楚。


    好像只要细细钻研这些知识点，她的苦恼、她的疑惑就不会追得上她。


    *


    晚上吃饭时系统上线，问她要不要去找沈觉说清楚。


    林听眠已然忘记了此事，茫然地问他：“他不是说了吗？她要为自己考虑，可能在我旁边觉得进步不大吧？”


    系统提高音量：“小没良心的，你自己还吃着沈觉给你的吃的呢！她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根据我英明的推理，我觉得啊，她是因为系统任务完成得不怎么样，所以她的系统给她惩罚，让她失去前段时间和你有关的记忆。”


    林听眠吃着吃着，却反问系统一句话：“我知道啊，你不是也和他的系统一样，也删除过我的记忆吗？”


    系统此时已语无伦次：“但是我删去的内容对你的日常生活都没有损害呀。”


    “你竟然真的删我的记忆！”林听眠顿时惊讶地说，“我就是诈你的！没想到你真的干过。”


    “那你们两个系统之间也不过就是彼此彼此，狼狈为奸，五十步笑一百步……”


    “好好好，我错了。”系统哀求道，“你现在要关注的是沈觉，你不觉得她的有些画还不如之前吗？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正是晚饭时间，教室里人还很少。


    林听眠踱步走到沈觉的画前。


    系统说的确实没错。


    沈觉的素描画得很细节，五官画得很清楚。


    嗯，但严重踩雷。


    没有关注到全体。


    也许是因为有深入的能力，在这擅长的地方花很长时间。


    沈觉此时恰好回来，与林听眠正好撞上。


    再一次观察她的脸，林听眠发觉她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态。


    往常沈觉再怎么累，看上去都很精神。


    但是现在，她的脸看上去灰灰的。


    不知是画画太累了，还是没睡好造成的。


    沈觉比林听眠先一步说话：“嗯……你别先讲我的画面有哪里不好行吗？我想先自己改画，自己找出问题来。”


    令人无可挑剔的推辞。


    她已经进入了瓶颈阶段。


    也确实需要自己一个人去领悟，否则难以达到突破。


    于是林听眠只是转身，并未多说。


    没能捕捉到沈觉眼里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失望。


    *


    放学后她和祝一一骑车回家。


    祝一一和林听眠展示她刚刚换的新坐骑——小电驴。


    正高兴着，祝一一妈妈开着车出现在校门口。


    祝一一震惊地去和妈妈交涉，却发现爸妈没有沟通好，忘记当天让祝一一自己骑着新车回家这件事。


    她妈妈坚持要祝一一和自己走，据说好像有事情。


    这下可好，她总不能拖着车回家吧，直接停在外面又不太安全。


    祝一一前一天就说为了给她展示这辆车，让她第二天和自己一起走，她载林听眠回去。


    慷慨的祝一一同学做的决定就是把这辆新车留给林听眠，让她试试手感，自己先走了。


    先走了……


    林听眠骑车的车技一般，只是有些震惊于祝一一对自己的信任。


    刚刚开到一个路口时，却看见树影底下有一个身影。


    是沈觉。


    她不好假装没看到，因为那人已经发现了她。


    好像，在哭？


    在暖黄的路灯下。


    在暧昧不明的夜色里。


    沈觉的声音带着低低的鼻音：“我和你，怎么总是在晚上会有独处的时候。”


    剩下的话林听眠没有听清。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换了一个话题：“嗯……本来是我的阿姨要来接我的，但是今天家里有事情。”


    她轻描淡写地继续说：“我爸妈离婚了，就在今天。”


    风声掩盖了哭声。


    林听眠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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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让你看笑话啦……明明，两个人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


    “但是……还会分开……为什么呢？”


    “我本来以为……以为重来一次就能阻止他们离婚的。”


    她一下止住了声音，好像再说下去就会所有的伤心事情都从掉下来的眼泪里坠下，数不尽、道不完。


    从前少言寡语的她在月灰下里吐露心里话，倾听者另有其人。


    原来系统说的沈觉的遗憾任务是这个呀。


    她以为只有学业上的遗憾。


    但她没再多想，而是邀请沈觉：“没人送的话我来送你好了！我今天可是得到祝一一皇帝的御驾邀请，你快点上来感受一下皇上的坐骑。”


    沈觉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坐到后座上，轻轻搂住她的腰。


    等林听眠骑着车在路上疾驰时，沈觉才发现风已经把眼泪吹干了。


    也许是为了不让林听眠多心，她缓缓解释：“嗯……这几天，我感觉自己画画的状态越来越不好。”


    “对不起啊……我之前骗了你，我选择学画画，不只单单为了我喜欢，还想让我爸妈开心。”


    林听眠这才知道原来沈觉的爸妈都曾经是美术生。


    但是已经很多年没有画画了。


    当初因为画画相识，但是现在两个人都转行了。


    “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们一直吵架。”


    “到后面索性分居，或许是因为我还小，并没有离婚。”


    “我努力着……成为所有人心目中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但是这样呀……也没有挽回他们在我身上多看一眼。”


    晚风凉爽地划过两人的面颊，她只觉得心中轻快。


    林听眠迟迟开口：“你的其中一个遗憾，是爸妈离婚了……是吗？”


    沈觉点点头，脑袋蹭上了林听眠的背。


    “现在看来……又失败了啊，或许第二天，或许不一会儿……”


    “我就会……忘记了我昨天晚上哭过的记忆。”


    骑到一段上坡。


    车技不太熟练的林听眠有一些吃力。


    这条路上是小道，满是坑坑洼洼的石子。


    再加上她并没有多载人的经验，一时间速度慢了下来。


    沈觉从后座上跳下来，扶着小电驴的车身。


    “我来帮你推，我下来以后你会好骑很多。”


    月光平等地，安宁地罩在两个人的头上。


    在这条小道里的水坑处投下淡淡的月影。


    只有风。


    只有月。


    只有上坡路。


    林听眠此时却想到了什么，顿时笑了出来：“大小姐呀，你说你感觉到这几天画的很吃力，这说明你现在在上坡。”


    “所以会感到困难，但是你一直在前进，很快就会达到顶峰啦。”


    “你说你再来一次也没有成功阻止你爸妈的离婚，或许说明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啊。”


    “不管再来多少次，有些人的结局就是注定分开。”


    “没有谁会一直在一起的。”


    刚说完“不会一直在一起”这句话，两人就正好达到顶上。


    “上来吧。”林听眠回头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的样子。


    沈觉再往前迈一步说：“我知道没有谁会永远在一起，但是......”


    林听眠的眼神代替了她的言语，那双眼睛里流转着月光。


    “可是，起码在此刻，我们很好的在一起。”


    下坡路。


    风吹得更快，吹得更急。


    心情也似乎变得更雀跃起来。


    头发已然飞扬，无论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