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不一样的乡愁
作品:《开在另一棵树上的花》 阿浩的爷爷在年轻的时候被人称为“满哥”,后来年岁渐长升级成了“满叔”,后来“满佰”也随了他一阵子,直到阿浩出生他的称呼便成了“满爷爷”。
我记得自己是在冬季快要结束的时候被阿浩送到满爷爷那里寄养的。那天的大树先生的枝头上开始出现小芽了。
很多年后,当我想起这天我看到的小芽时,我才发现当这些小芽长大到开始凋谢的时候这个世界很多东西也开始随之凋谢了。
尽管满爷爷居住的老年公寓坐落在充满科技气息的彩虹街,可是里面依旧散发着古朴的旧时代气息。
就像是冷漠的科技世界里最后的人情余温。公寓里的老人每天都会聚在一起组团打怀旧游戏,然后抽空组团吐槽一下食堂的伙食。如果时间充裕或者遇到晚辈过来探望,他们也很乐意评价一下年轻人的消极生活。
比如总会有老人振振有词地抱怨说:“科技是用来解放人的双手和脑子,而不是用来偷懒的。你们年轻人呀都被类人机宠坏了,凡事都依赖它们,不亲自去体验劳动真是可惜呀。”
我知道辉煌的过去对每个老人都很重要,那是他们的一部分。可是对于年轻人来说,老人们嘴里的过去永远只是远去的故事,而不能感同身受。
满爷爷并不像其他老头,整天拿着老年机刷各种奇奇怪怪的陈年段子,或者沉迷于年轻时候组团打过的游戏。
他喜欢研究美食以及回忆往事,他是一个安静的美老头,是一个时间中的真正旅行者。
我听公寓里其他老头说过,满爷爷最了不起的是守候了一辈子的爱情,妻子在他年轻离开后他就独自养大了阿浩的父亲。
满爷爷和我都特别讨厌下雨,因为一到雨天他的膝盖就会出毛病。
然后,一场雨,一壶酒,一碟小菜,一个老头一只猫。
因为害怕下雨,我会躲在他腿上,他会抚摸着我的毛安抚着我。
老头的手透露着一股跨世纪的沧桑感。有点粗糙,让猫感觉很不舒服。我只能抖了抖身子稍作放松。
老头说:“我的老手把你疙疼了吧?”
我说:“有点,不过没关系。”
然后我会继续趴在他腿上。然后听他唠嗑。
对于往事他总是有着莫名的惆怅。
雨水淅淅沥沥地浇着大地,把地上的寒意置换了出来,扑向我们。
老头突然自言自语的说“真像那一天的雨呀。”
我看得出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看的出这微笑透着一丝不可明说悲凉。但我知道这种不可明说正好说明他是一个有故事的老头。
他喃喃道:“老头子这辈子爱过很多女人,但是这心里忘不了的却只有一个,偏偏就是她。”
谁?
于是满爷爷眯着眼睛说起了他年轻的故事。
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女人。
“她陪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小伙子。”
满爷爷后来和这位姑娘结婚了,开头的几年他们经营着一家烧腊店。他们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
的人一样起早贪黑的忙碌,也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们原本打算挣够首付购得一套在大城市落户的房子,可是生活不是童话,就当付完首付的那年,小宝宝意外诞生了,
各种生活的压力也接踵而来,更不幸的是是史书上那场有名的疫情席卷而来,他们的店也跟着倒闭了。
然后和大多数的旧时代现实一样,他们开始于缘分和爱情,却终结于房子,车子,票子和无路可走。
离婚的那天满爷爷就是被今天这样的雨淋湿了双眼。
“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那些所谓的海枯石烂只是没有经历烈火炙烤罢了。”
满爷爷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看得出他满眼的遗憾。
我猜满爷爷是真的爱这段感情,一般深爱的美好记忆会像烙铁一样深深地酪在人的生命里。即使时光会带走了许多的细节,却永远带不走那种甜甜的感觉。
“喵!”
他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颇为享受地说:“圈养的猫,果然不会抓老鼠呀。”
我好奇他的直觉,也惊于他的细心。我只好任凭批评。而老头却说:“就和现在的年轻人一样。”
呵!原来不是在说我。
老头仰头吟诵道:“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抚摸着我的身体继续说:“我小时候还跟着大人在田里插秧……呵,现在的孩子估计连秧苗都没见过吧。”
“我们年轻的时候为求挣得一间房子,还能争分夺秒努力工作。而如今物质极大丰富后,却少了从前的拼搏,现在人们就像暴发户一样,拥有了充裕的生命却只能混迹人生。”
我有点可怜他,因为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却像一个离乡背井的人那样靠着回忆怀念着故乡。
这是一种挠心的孤独。
满爷爷有个叫老复的老友,是新闻里有名的旅行家。他没有常年住在公寓里,同公寓大多数寓友所散发的气质比起来复大爷更像一个追求自由的年轻人。
他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足迹遍布世界各地。
就在我被公寓物业任命为“最高灭鼠官”的那天,复大爷回到了老年公寓。这可把向来安静的满爷爷高兴坏了,而复大爷一进公寓大门就嚷着要满爷爷亲自下厨为他接风。
那天两位爷爷会相对而坐,共酌一壶酒,说了很多话。而我也特别喜欢那天的满爷爷做的烧鹅,味道特别香。
老人们的话题总是喜欢回忆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往事。
他们的青春里不乏拼搏和爱情,但更多的是房子和票子。
复大爷含着花生米告诉爷爷他那栋七十年的产权房最近要拆了。
复大爷摇着头说:“爷的青春结束了。”。
满爷爷回答:“那可是你丈母娘逼你买的呀。”
复大爷遗憾地说。:你还记得我喜欢玩改装车吗,为了买这套房我把我的改装车全都卖了。”
满爷爷打趣道:“丈母娘开心就好。”
复大爷拍着额头说:“得,后来赶上新一轮科技大爆炸,社会财富暴增,房子免费送。”
满爷爷也附和道:“唉,谁知道呢,我那时候拼命挣钱,结果一场资产清零活动,银行直接按我的存款数给我发了个荣誉勋章。”
复大爷命令一口酒说道:“现在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眨眼功夫就能送到你跟前,生活反而变得没劲了。”
满爷爷说着皱起眉头:“你说,科技到底是使人进化了呢,还是使人退化了。你看现在的小年轻什么都不用干,感觉成了机器养大的碳基宠物。”
复大爷吐槽道:“是驯化了人类,等有一天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死光了,人就彻底被科技驯化成了宠物了吧。”
这个时代也是一个闲的发慌得时代,除了少数几个管理部门和科技部门还需要人类的参与之外,剩下的工作岗位不是已经消亡就是在消亡中。物以稀为贵,同任何时代一样掌握着稀有资源的往往是少数人。
按照人们的调侃,有工作的人成为了人们口中的“有用的人”,而那些没有工作的人就成了人们口中的“没用的人”。
复大爷便接着吐槽:“工作居然成了少数人的特权。”
满爷爷说:“人向来擅长制造对立面,即使物资极大丰富的今天,人也有‘有用’和‘无用’之分。”
他们的谈话总是以悲剧性的结尾收场,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出自己额忧国忧民。但是据我所知老人家所体现出的最大矛盾性就是他们对生活了如指掌,却对眼前知之甚少。
我记得那天复大爷见到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哇,你就是本市唯一的那只猫呀!”
从此我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我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一只猫。
这好像意味着我可能要打一辈子的光棍了。
我把这个注孤生的消息告诉给了小凡。而他却只安慰我:“放心吧,我会陪你一辈子的。”
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母猫!
我求小凡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知道他能通过那种叫网络的渠道查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不久答案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在我出生前的几年里,世界范围内突然爆发了一场高致病性的猫流感,那场流感夺走了无数的猫命,人类却对此无能为力。由于旧时代人类有过同样的遭遇,于是为了抑制流感的蔓延,他们开始了分区域捕杀猫。
从此,我的种族迎来了至暗时刻。
知道真相的我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我问:“疫情结束了吗?”
小凡说:“结束了,用毁灭的方法,将你们生存的密度降低,从而达到了隔离的目的。”
可从来没有人给我们立碑著书,就像没人记得我们一样,我也并没有享受到国宝的待遇。
我郁闷了。
小凡安慰道:“说明你可能不是最后一只猫吧。”
那些天我一直围着复大爷转,想从他丰富的经历中确认一下我还能找到同类的可能性。然而复大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我的耳边偷偷的告诉我自己得了一种叫做“癌”的疾病。
他说:“谁也逃不过死亡,我见过灭亡的物种标本,也见过消亡的文明遗迹,这个世界唯一存在的永恒就是死亡。”
从那天开始我闻见了死亡。我知道他不久后就会真正地离开公寓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曾游历四方,所以我从未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的对世界的不舍。
他只想做一个优秀的园丁,每天带领我一起在院子里开辟小花园。除草翻土,然后栽下不知从那里弄来的花花草草。:他说:“等到春来,花就会在开,然后果就会结,到时候你们就会想起这是我留下的痕迹。”
后来复大爷又一次离开了公寓去寻找梦想了。再后来我在晚上7点新闻里见到了复大爷的最后一面。新闻说他乘坐改装的火箭去了月亮上面。
公寓里的生活又变成了一复一日的单调的样子,就像时间在这里按了重播键一样。好在院子里复大爷种下的花木还记得春天正在靠近,它们随风摇摆慢慢发芽。我期待能开出公寓里最美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