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冬日的暖阳是为了迎接初春的复苏，那么盛夏的夕阳，是为了告别春末的最后一株嫩芽吗？


    在那之前，陈南玥看见了秋天。


    很荒凉的秋天，但是藏了很多很多，希望。


    那是四季的礼物。


    .


    “我哪里还有钱？我没去借就算好的了，他还想找我拿钱？他要是敢……”


    芙城下了一场雨，湿润了地面，也没有带走夏末遗留的燥热。


    陈南玥从外面回到家，合了伞，推门进来。


    “妈妈，我回来了。”


    陈梅在厨房忙碌着炒菜，听到声响，立马挂断手里的电话，擦了擦手，神色变化得很快，几秒钟就恢复正常，走过来接过陈南玥手里的伞，挂在墙面上晒干：“回来了？怎么样？”


    老旧复古装修的室内，昏黄灯光将陈梅的脸庞笼罩得更加柔和。


    陈梅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这样看过去，还多了几分软绵绵的细腻体贴。


    陈南玥摇摇头，脱了鞋，把背上的画包放在椅子上：“老师说不可以，最多分期两次。”


    顿时，陈梅柔和的脸上撕开一道口子。


    “那我再去借一点，怎么说都快结束了，最重要的时候，怎么都要让你学下去。”


    陈南玥摇摇头，走进厨房，把陈梅忘记关掉的火熄灭。


    “不用，老师说如果实在来不了集训，就待在画室里画画。”陈南玥垂了眸，“就是强度没有集训里的那么大，要靠自己，不过也有几个人和我一样在画室。”


    “也没那么贵，学画画本来就花了很多钱了。”


    陈南玥在下个月，即将成为一名准高三。


    同时她也是一名艺术生，美术艺术生。


    学美术这件事，并不是陈南玥自己要求的，而是在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夜晚，陈梅无意看到陈南玥夹在书本里的一张素描，发现了她有画画的天赋。


    再之后，班主任在家庭群里通知学校和校外画室合作，开办美术艺术班。


    陈南玥成绩不错，对画画有兴趣，也有天赋，如果努把力，也算是锦上添花，怎么说往后都能离开芙城，飞往更高的天空。


    一开始陈梅提出画画，陈南玥是拒绝了，她知道费钱。但陈梅一意孤行，说钱不用她担心。


    她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像月亮一样高高挂起。


    这样，就是价值。


    陈南玥同意了。


    只是学艺术的，怎么说都烧钱。把钱往火盆里丢，一把又一把，烧耗材，烧时间，烧精力。


    集训需要两万多，加上七七八八的，三万多。


    这个数字，对于他们家目前的情况来说，真的算是很多钱。


    陈梅在鱼厂里工作，一个月工资好的时候七八千，不好的时候三四千，真的不算高。


    “玥玥，这样学可以吗？要不然我去借一点，这样……”


    陈梅忍不住把话放低，多少是有点愧疚，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没能给她更好的学习条件，是他们大人的问题。


    陈南玥低头抿唇，像下定决心：“不用了，去画室也是一样的，去哪里不是画？”


    说完，她坐在椅子上，没出声。


    家里只有陈南玥和陈梅两个人。


    可是陈梅知道，陈南玥心里是个有主意的。


    陈南玥不像陈梅，她长相温婉，有着十足的江南韵味，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着的，第一眼总叫人想起“吴侬软语”四个字，但她性子太安静，太沉默了。


    她是班里最安静，最透明的那个，也看起来十分不好相处，不是字面上的不好相处，而是太过寂静，淡如水一般，生怕叨扰了她。


    实际上，陈南玥的思绪太多了，一点也不淡。


    .


    吃过饭，和陈梅再三确认过自己不去集训了，在画室里画画后，陈南玥独自回了房间。


    “啪嗒”一声，按下卧室里的开关，整个房间亮堂了起来。


    明天是八月三十一，学校报名注册的日子，也是艺考生出发去集训的日子。


    白天集训队负责老师已经说过了，不可以分期，见陈南玥来找了好多次，才说实在不行可以去画室。


    陈南玥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真的不去集训，在画室画画了吗？


    空气中是无法避免的叹息。


    可是叹息也没有用，决定也不会改变。


    她从床上坐起身，认命般去收拾明天要去画室画画的东西。


    艺考生集训的时间是九月到十二月，除了必要回学校的时候，基本上是不用去学校上课。


    安心画画，为艺考做准备就足够了。


    陈南玥住在靠西的一侧，推开窗就能看见月亮，只不过后来装了防盗窗，铁栏常常会遮去月亮的一角，看得并不完整。


    等收拾到一半，陈南玥摸出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开机。


    □□里弹出了同桌兼好友许佳慧的消息。


    【半圆距离：去集训的路上了吗？】


    【南边月亮：没有，还是在画室画画。】


    许佳慧是陈南玥的同桌，两个人曾经一起报名学画画，在画室里待过一个月。


    陈南玥不怎么和人产生交集，许佳慧是和她说过最多话的人，也是关系最好的那一个。


    只不过许佳慧和谁都玩得来，性子比陈南玥好上许多。


    陈南玥把一张张画过的素描纸收起来，手机亮了起来，又窜进来一条消息。


    【半圆距离：哦哦，那也挺好，最起码可以看见高聿祺了。】


    高聿祺。


    还可以看见高聿祺吗？


    陈南玥停下手中的动作，无法避免地去想这个人。


    陈南玥是画室里的透明人，高聿祺是画室里的天之骄子。


    陈南玥和高聿祺，是属于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他是画室里的上一届学子，考上国美后，暑假时曾回来帮画室带过人。


    画室里各个学校的人多了去了，艺考生一把又一把。


    偏偏陈南玥埋头画画，不过是暑假在同一个画室里，实际上那么多人，高聿祺估计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同一个画室，却是没什么交集。


    指点过几回，说过最多的话，无非就是哪幅画有问题，需要改。


    他和陈南玥青春时期里遇到的男生都不一样。


    高聿祺人正性子好，和好多人都能完成一片，那样耀眼嚣张地站在正午阳光下。


    青春的少年气息，蓬勃的荷尔蒙。


    是很多，很多人，都会去注意的对象吧。


    是的。


    学素描时有一个阶段是画静物。


    也是那个阶段，许佳慧不学了，放弃了，只留下陈南玥一个人在画室画画。


    那时候的画室里，大家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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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有着和自己结伴而行的朋友。


    许佳慧的离开，让陈南玥很难不被落下。


    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画室的角落，分明是那样热闹的画室，陈南玥却只能用画笔在纸上留下的簌簌声掩盖住她形只影单的模样。


    一个人画画，来往画室，走走停停没有什么的。


    很难的是大部队的活动，画室开会，讨论着画室趣事时，她被排挤在外的情绪。


    很难不产生失落情绪，也很难不被它充斥大脑。


    那个午后，所有人都回家午休，女孩挽着女孩的手，说着画室今天有个老师的炭笔不小心弄到脸上去了，真的笑死了。


    欢笑声八卦声充斥整个楼梯间。


    陈南玥不知道说的是哪个老师，她沉默寡言，不知道怎么交际，脸上总是摆出平静的神色，也没有人和她产生交集，自然没有人愿意和她分享这些，她也不会知道这些。


    所有人都走了，陈南玥坐在属于自己的画架前，胸口堵塞得厉害。


    头一回质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改掉自己的性格，去认识更多的人。


    她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百度：要怎么合群？


    只是好像是暑假刚开始，月初时分，话费开始扣费，很不合时宜地弹出一片空白。


    就在陈南玥头脑风暴，打了个结时。


    然后，陈南玥就闻到了一阵好凉爽的气味。


    像是雨后清新，带有泥土的气息，是凉快的，是不易察觉的舒缓，是特别好闻而不张扬的气息。


    那种气息，陈南玥一时之间想不到词来形容它。


    也是在那短暂的思索里，她的耳边出现一道声音。


    “为什么要合群？”


    也是这一刻，她和眼前的人对上了目光。


    眼前人眉宇清俊，眼眸深邃，鼻梁挺拔，五官优越，脸部线条流畅，拥有着初具成熟而蓬勃的少年气。


    他的脊背挺直，那样清丽地站在她面前。


    一时之间陈南玥失神了。


    陈南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失神，也是在好久以后，才明白那是因为少年身上拥有着自己所没有的熠熠生辉，以至于她会那样的固执。


    少年眉眼舒展，见陈南玥愣神，他礼貌地询问：“为什么要合群？”


    陈南玥怔住了，居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大脑里的结好像更严重了，解不开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合什么群，合谁的群，和谁合群。”


    这不是疑问句。


    少年眉眼清淡，说完就要离开。


    陈南玥像是回过了神，被人发现自己在搜索着什么，尤其是比自己大一届的学长方面，她简直要觉得窘迫死了。


    只是，她目前坐的位置离门口好近，背对着门口，只要进来任何一个人，似乎都能看见她的手机屏幕。


    见他要离开，陈南玥有些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不是，我搜索着玩的。”


    到底是话到一半又咽了下去，这看起来太假了，假的不行。


    只不过，该说的似乎也说了。


    少年似乎没想到陈南玥会继续出声，有些诧异，又有些沉默，最后低低出声。


    “这个世界没有规定谁一定要合群。”


    “内心丰盈者，独行也出众。”


    然后，他回过头，很轻地笑了下，“不过，我知道你搜索着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