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蔚清的戏迟迟没有开始拍。


    导演也没忘掉她，安排她每天上完妆，就去跟别人的戏。


    每天看完别人的戏，导演都会问她一遍，“你有什么收获？”


    许蔚清平静好看的脸上，总能给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的表情。


    找不到一丝波澜。


    她的表演水平并没有因为换了导演和剧本，而获得质的上升。


    如此过了很多天，天气转冷，秋叶见霜，任导安排了一次剧本围读。


    由任导牵头，编剧负责，程邃、景安还有几位主要角色都到了。


    “人都到齐了哈。”


    任驰咳嗽几声清清嗓子，“咱们这戏的第二版本围读要开始了，大家准备一下。”


    每个人心照不宣地、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找准了自己的座位。


    “导演，霏霏姐还没有到哦，”


    景安不合时宜的出声提醒，“要再等等她吗？”


    许蔚清抱着剧本，用剧本的纸张遮住大半张脸，默默留意这一切。


    景安嘴里的“霏霏”姐，是女一号纪霏，演技不错，流量冠绝，长相明艳，年少成名，有年少的角色加持，在娱乐圈多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花。


    就连许蔚清这种不关心娱乐圈的，对纪霏的八卦也有过一些耳闻。


    任驰面色微变，干咳几声掩饰尴尬，“霏霏......今天有点事，可能，不会过来了......”


    “哦，这样啊。”


    景安瘪瘪嘴，叹了口气，双腮鼓起来，遗憾地：“好的吧。”


    “抱歉，我来晚了。”


    景安话音未落，随着一阵紧密而有力的脚步声，阅览室的门打开，纪霏一身红裙，披着黑色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如同女主角一样霸气登场。


    景安：“姐姐好！”


    任导：“霏霏，你来了啊，来了就好。”


    大家的位置都坐好了，因为纪霏的到来重新排位，景安不情不愿的起身，挪动着从程邃身边移开。


    纪霏大概觉得麻烦，径直绕过程邃，到最边缘的许蔚清旁边，扯了一张椅子坐了。


    许蔚清能感觉到，纪霏周身带着深秋寒意，夹杂着烟气和酒气，余光瞥见她面色潮红，睫毛有些濡湿。


    哭过了。


    许蔚清心里想。


    程邃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言，只是在纪霏经过的时候，目光短暂地从她身上淡淡扫过。


    任驰：“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大家就开始吧。”


    这是许蔚清的第一次围读。


    从她的视角看来，就跟学生时代的“有感情朗读课文”差不多。


    编剧路厌得到导演眼神，把新的剧本发下去，“剧本在之前那版的基础上又做了一些调整，大家先看看。”


    “呵。”


    许蔚清清楚地听到身边的纪霏一声冷笑。


    《启明》的剧情设定在古代，是现下流行的大女主文。


    女主沈南星是边境疆域山匪的女儿，自小放纵惯了，前期心思聪敏、狠辣又直接，后来因为山寨覆灭，经世事磨砺变得腹黑深沉，算尽机关，终于大权在握。


    男主程绍是获罪被贬的罪臣之子，心怀仇恨。从接触女主开始就在利用女主，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女主吸引，一路走来，辅佐女主，又算计女主，和女主相爱相杀、又难舍难分。


    就剧情看来，略微有些玛丽苏。


    为了凸显两位主角。


    女主这边，有世家子弟男二做暧昧对象，与她从小长大的活泼开朗的男三做好朋友，心思缜密的男四前期是朋友，后期背叛女主。


    男主这边有性格活泼、长相甜美的青梅竹马，也有对他一见钟情、后期为他赴汤蹈火的异邦公主。


    许蔚清的角色，就是这位在城墙上远远见过男主一眼，一面误终身，抛弃身份地位，追随男主，又为男主而死的异族公主。


    围读有序的开始，有序的开始。


    好久才轮到许蔚清，她捧起剧本：“程公子，我千里迢迢从大漠到中原，不是为了和亲来的，是为了......为了......为了见你一面。”


    许蔚清捏着纸张，有感情的朗诵着。


    许蔚清自以为有感情的朗诵让导演和编剧双双黑脸。


    “咚咚。”


    任驰屈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祝冰，你有没有读过剧本？”


    祝冰，是许蔚清在《启明》中的名字。


    异国公主为了心上人，抛弃一切远赴中原，也为自己起了一个汉名——祝冰。


    祝冰。


    十八相送，楼台相会，哭灵投坟，赴死化蝶的祝；十年饮冰，热血难凉的冰。


    一意孤行，赋一生深情，也被负了一生。


    许蔚清严谨的回答，“前一版的剧本读过，这一版刚刚在读。”


    任驰噎了一下，摇头道，“你根本不理解祝冰的痴心，不理解为了一个人、一件事抛弃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许蔚清低下头，默默承受着导演的批评，无言以对。


    在许蔚清看来，为了所谓的爱情孤注一掷，实在有点难以理解，多少显得有点......不理智。


    “呵。”会场里突然有人笑出了声。


    是许蔚清身边的纪霏。


    她冷冷的板着脸，嘲讽的勾着唇角，“祝冰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她认定一件事就会一直走下去，不只是因为爱情、亲情或者任何什么情，她那种单纯和执着，世间少有。到现在还被某些人解读成恋爱脑呢。”


    很显然，纪霏说把祝冰解读成恋爱脑的“有些人”，正包括许蔚清本人。


    “导演，我看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吧。”


    纪霏说着，慢悠悠站起身，脚下的椅子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拉出刺耳的声响。


    迎着许蔚清的眼光，她挑了一下眉。


    很有趣，纪霏好像对自己有很重的敌意。


    许蔚清无辜的蹙起眉尖，试图为自己辩驳两句，“我......”


    “也许许小姐并不清楚，”


    纪霏打断她，出言直接辛辣，“剧本围读，是在开机之前进行的，也就是说——这样的活动我们已经进行过一次了。


    “而今天任导安排的围读，只不过是为了照顾某位没有演技、不了解剧本、不理解人物，被硬塞进来的‘演员’。


    “我脾气不好，也不顾脸面。这这里烦请这位演员同志，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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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拖全组的后腿。”


    纪霏说完了，微昂着头，凌厉的眼风看向任驰。


    任驰一时间拿不准主意，他看看许蔚清，又看看纪霏，一个是投资方大佬不由分说塞进来的资源咖，一个是实力与流量始双绝的当红女星，根本不敢拿主意。


    任驰向程邃求助。


    “程老师你看，这......”


    “就到这里吧。”


    程邃声音轻淡，辨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掠过任驰，淡淡扫了许蔚清一眼。


    那一眼转瞬即逝，只一瞬间的光景，许蔚清好像从他漠然的眼中，读到了一丝失望。


    许蔚清抬起眼，看向程邃走出去的背影，轻轻掐了掐指尖。


    ***


    许蔚清回到宿舍，洗了一个热水澡，正吹着头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纪霏穿着白色的睡衣，披着大波浪，脸上卸去了白日的艳妆，依然美丽动人。


    “有什么事吗？”


    许蔚清开门，门外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冰冷刺骨，充满侵略性。


    纪霏指尖夹着一只极细的女士香烟，微眯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端详着许蔚清的脸，纪霏把香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漂亮，但也不见得多漂亮。”


    端详着许蔚清的脸，纪霏评价道，“木讷的要死，没有半点风情。”


    许蔚清平静的回看纪霏，眼前的人气焰嚣张，一望见底，她不需要说什么，对方就会把她想知道的全部抖搂出来。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对你念念不忘？”


    纪霏拧着细细的眉头，凑近许蔚清的脸，颇有挑战意味的挑了挑眉，“......有什么好的？”


    许蔚清闻到浓重的酒气，皱了皱眉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蔚清装作无辜，她错了身，不动声色退后半步，同她拉开安全距离。


    “少他们在老娘面前装纯，你怎么进来的，你自己知道！”


    传闻说纪霏脾气不好，看来是真的，她恶狠狠的咬着银牙，“我也知道！”


    “你不过是利用了一个男人对你的那点念想和怜悯，你以为你能利用多久？


    “这个圈子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阿谀奉承，捧高踩低......你不知道别人付出了什么，是怎么摸爬滚打爬，滚钉板一样，一步一步爬上来！”


    许蔚清思想跑题，想到了不久之前的一位故人，信誓旦旦教育自己，要靠自己努力闯出来的小姑娘。


    “你没有实力，没有资本，你凭什么立足？”


    纪霏臭着一张脸，一副“你给老娘趁早滚回去”的架势。


    娱乐八卦说，纪霏自出道以来，背后一直有个了不得的少爷公子做靠山金主，看来也是真的。


    娱乐八卦诚不欺人，这位传说中的少爷公子，就是祁焕了。


    而且，纪霏好像对他有真感情。


    “所以呢，你来找我，是想得到什么，又或者，单纯的宣泄被抛弃的情绪？”


    许蔚清总能平静的让人破防。


    纪霏咬牙切齿的动作一滞。


    “据我所知，祁焕的正牌女友并不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