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佩轻手轻脚端上一盘百合酥，正欲退下，却见斜倚在榻上小憩的白衣女子睁开眼。


    沈兰襄挥手免了司佩行礼的动作，搭着她的手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刚到酉时。”


    沈兰襄有些失神：“酉时……日下西山，阴气聚集之时。”


    司佩被这句话吓到了，以为她神思混沌，连忙奉上清茶。


    呆坐着的女子却没有接过。


    司佩听到她的低喃：“原来已经二十年了……”


    那年往事历历在目，司佩脸色发白，放下茶盏跪伏于地。


    沈兰襄没有理会司佩的恐慌，目光空洞，朝不远处的翠色屏风伸出手，仿佛有谁在那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今日是她被软禁的第三天。


    宁从临屏退殿中侍候的所有人，一步步走到沈兰襄面前。


    “兰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兰襄在路上已经下定决心揽下一切。


    “没有。都是我做的。我甘愿受罚。”


    宁从临淡淡笑了。


    他们之间从不以宫规礼数相称，同样的，他也不会罚她什么。


    所以……


    “不必为他开脱。”


    总有人要为这件事付出一点代价。


    沈兰襄难以置信抬眸，对上宁从临了然的视线。


    “与洵儿没有关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刺一般攻向对面的人君。


    宁从临只是看着她突然疯狂，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放心，我会让人去查，他会……”


    话音未落，他挡住沈兰襄挥来的手，反手将她拽到身前。


    沈兰襄口不择言，未经思考出言嘲讽：“你还忘不掉他吧？你最喜欢的儿子，”低柔的声音里满是恶毒，“死了二十年了……和他母亲一起。”


    宁从临的眼神骤然变冷，攥紧她的手腕。


    两人站的极近，几乎贴在一起，剑拔弩张的气氛昭示此时的危险。


    沈兰襄却似无所觉，依旧情人耳语般继续说道：“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和看洵儿不一样。可惜啊，他死了，和他那短命的母亲一起，永远地离开了你。”


    宁从临的手上力度骤然加大，沈兰襄吃痛，却依旧不肯服软，只是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疯了。”宁从临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刀锋割开沉腻的空气。


    “是，我疯了，从你决定留下我，利用我开始，我就已经疯了。”沈兰襄睁大双眼，笑容明媚，眼中却带着泪。


    宁从临的眼神复杂却无法反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兰襄，你冷静点。”他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你好好看看，我何时不冷静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扬起，轻飘飘的。


    他缓缓松开紧攥着沈兰襄手腕的手，后退一步，目光在她满是泪痕却又倔强的脸上停留。


    “这么多年，我万事都纵着你任你开心，你还是不相信我。此事与辞允和祜儿无关。”


    沈兰襄死死盯着宁从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好深情啊。这话骗骗自己就够了，别拿出来说，惹人笑话。承认放不下很难吗？”


    宁从临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兰襄，你可知你今日的话有多过分？逝者为大，不必再提起扰人。”


    “好一个不必提起……我看你是心中有鬼吧。”宁从临的避而不谈让她很是恼怒。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两人相对而立，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许久，宁从临长叹一声，转身不再看她。


    “你好好冷静冷静吧。冯偿，送荣妃回去休息。”他顿了顿，“无事就别出殿了。”


    沈兰襄望着他的背影，面上满是不甘与灰败。


    自那之后，贤名满天下的懿纯皇后、她的恩人凌辞允夜夜入梦。


    那些不堪往事再度萦绕心头，不断重复，磋磨她的意志。


    凌辞允的入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沈兰襄是侍女上位，是叛主的贱奴。


    她死了她应该非常高兴。


    那样才合理。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就连凌辞允的兄长凌峣也处处针对她，视她为仇人。


    可她偏偏活得比凌辞允在世时更风光。


    “司佩，你说我是不是个恶人？”她突然问道。


    跪着的司佩一愣，头更低了：“主子说笑了……”


    “站起来回话。”


    司佩顺从起身：“主子是司佩的恩人，在司佩眼里，主子是最善良的人。”


    沈兰襄苦笑一声：“我也配？”


    “主子……”司佩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兰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心中涌起无尽疲惫。


    “司佩，你说人死后会有来世吗？”


    司佩摸不透她的想法，便直言道：“天地间有轮回，自然有来世。”


    “是吗……”沈兰襄看见镜中的自己笑了，“那就好。”


    她终于想起了被降罪的宁洵，原本神思恍惚的人冷下脸。


    “守着王府的，是定成卫？”


    “是。”


    凌峣……又是他。


    “晋叔……”


    凌晋无奈的看着门外探头探脑的凌万景。


    “小姐再等一会儿，烤鸡马上就好了。”


    身披雪色大氅的瘦弱女子却不管不顾地挤进厨房，眼巴巴看着烤炉：“晋叔，我都闻到香味啦，就让我先尝一口嘛。”


    凌晋笑着拍开她伸向炉内的手：“还不到时候呐，这烤鸡得烤得金黄酥脆才好吃。”


    凌万景不情不愿地收回手，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晋叔，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凌晋一边看着火，一边说道：“城主事务繁忙，等忙完自然就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万景眼睛一亮，飞奔出去：“肯定是兄长回来了！”


    外出巡视回来的凌千崖抱住朝他扑来的凌万景，板起脸就开始训话。


    “外面这么冷，不许跑这么快，当心受风。”


    凌万景连连应声，笑嘻嘻看着面前的高大身影为自己系好氅衣的带子。


    房内凌晋高声喊着烤鸡好了。


    凌万景当即回头，拉着凌千崖的手就往里走：“兄长陪我一起吃！”


    兄妹俩在厨房小桌前坐下，凌晋将烤得金黄流油的鸡端上来，又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凌万景迫不及待撕下个鸡腿，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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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晋叔的手艺越来越好啦！”


    凌千崖笑着摇头，慢条斯理地撕着鸡肉：“慢点吃，别烫着。”他看向凌晋，“这几日城里可有什么异动？”


    凌晋正色道：“一切如常，只是……”他压低声音，“前日有几个生面孔在城门口徘徊，被守卫拦下了。”


    “可问出什么了？”


    “说是来寻亲的，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让人盯着他们了，目前还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凌千崖沉吟片刻：“加强城防，这几日多派些人手巡逻。”


    他看向正埋头苦吃的妹妹，“万景，这几日不许单独出门，听到没有？”


    凌万景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凌千崖帮她擦掉嘴角的油渍：“瞧你这吃相。”


    凌万景笑了笑，撕下块鸡肉递给他：“兄长也吃！”


    凌千崖接过，却没吃，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妹妹长大了，聪慧得很，只是这性子……


    “兄长怎么不吃？”凌万景歪着头问。


    “没什么。”凌千崖回过神，笑着咬了口鸡肉，“晋叔的手艺确实不错。”


    三人边吃边聊，有说有笑。


    窗外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无穷无尽般欲吞噬这座城。


    陆翊衡抖落身上的雪。


    “凌千崖是不是诓咱们呢？要看那批兵器说已经运走了，去他给的地方找花却什么也没有。”


    思君潭旁，云晦收回探出的手，打了个寒颤，把自己裹紧。


    “奇怪了，有灵元痕迹，怎么不见呢。”


    云晦微微皱眉，目光在思君潭四周扫视，试图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元波动。


    “会不会是被人捷足先登了？”陆翊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云晦很无语：“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凌千崖视其如命，当然藏得紧。”


    他环顾四周，除了倾落的雪，似乎并没有其他异常。


    脑中灵光闪过，云晦拍了拍陆翊衡的肩。


    “走吧。此等大事，当然要让城主知晓。”


    陆翊衡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


    凌千崖知不知道花在哪里，试探一下不就行了？他那种板正的人就是演也演不了多真。


    两人当即决定返回城主府。


    一路上，雪愈发大了，打在衣帽上簌簌作响。


    待到城主府，通报后，他们被引至正厅等候。不多时，凌千崖迈步而入。


    “二位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陆翊衡开门见山：“凌城主，我们去思君潭找寻雪魄踪迹，却一无所获。”


    凌千崖一向平静的面色微变：“不见了？”


    奇花真丢了？陆翊衡思忖着。


    云晦目光紧锁在凌千崖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凌城主，您可知晓些什么？”


    凌千崖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他缓缓坐下：“雪魄本就神秘莫测，出现与消失或许都有其定数。”


    陆翊衡想说什么，却被云晦用眼神制止。


    “城主当真是心清如雪。若在下有此宝物，都不愿给人看了去，何况是丢失呢？”


    说罢他便告辞离去。


    陆翊衡看了眼凌千崖铁青的脸，摇头感叹云晦的“战力”，也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