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021
作品:《柒娘》 是他吗?
景昀太子,萧明昭。
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在苏叶柒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荒唐至极的答案,也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若不是,何至于天子亲卫屈尊伪扮山匪,何至于堂堂苏尚书亲离洛阳跋山涉水。
若是,记忆中佝偻着咳嗽的身影,与传说里最是清明温雅的储君,如何也联系不到一处。
偏偏心底有了答案后,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睛,便与凌烟阁的玉像倏地重合。
苏叶柒的声音轻似一瓣雪絮:“我的养父,他是一个终日咳血的老头儿。”
心底有了答案,她就更不敢说了。她怎敢让一介亲王知晓,何况是野心勃勃、谋心深似海的安王。
萧衍侧首望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负手踱至石边。
他想起自谢玉私宅出来到青梧宫求生路的苏叶柒,明明怕死,却冷静、坚韧,毫无求人的姿态。
而此刻,她像是被陡然摧断风骨的梅,折在花骨尚不及绽开的腊初。
他转眸看着溪中石卵撞碎月影,机关算尽的安王,竟鬼使神差生出一分恻隐之心。
“他是谁?”他终是没放任那点恻隐之心肆意生长:“柒娘的养父,是何人。”
与他要走的棋路相比,心底那微不足道的柔软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天下,昏无道,他来时亦踽踽独行,又怎配去怜惜旁人呢。
他尚不配。
“他没有名字。”女子起身,仰头直视着那双桃花形的眸子。
这双眼睛太好看了,冷冽如堕三冬,朔雪清寒。却又时常潋滟着春色。每每相对,总教她不可抑制的心生慌乱。
可她太过清醒,清楚的看见他眼中每寸笑意皆藏着算计,是弈者早落定的一枚棋。
“殿下带我来此,算定我触景伤情之下定会道破身世。殿下撞破我杀人,就知晓我会折返寻帕子。殿下甚至算到我被囚于谢玉私宅,定会相求。”
她用目光细细描摹那瓣桃花,说话的声音清清冷冷。冷静克制一如往常,仿佛方才脆弱的模样是一场假象。
“殿下大费周章布这出棋,究竟有何图?”
萧衍默了几息,轻声一笑,“本王就不能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苏叶柒也跟着笑了,“那殿下更该好好利用苏家,而不是妄想凭一个假苏氏女治罪苏家。”
萧衍面上惯常的散漫之色褪去,眉宇间显出罕见的沉凝。
“殿下是何时知道的?”
“你的棋。”
苏叶柒先是愣住,眸中透着不解。
很快,她也就想明白了。那些她只当是痨病鬼闲来无事的碎语,是棋谱。
是景昀太子萧明昭自创,当下万万学子每提及都会痛心其失传于世的《鸣九皋》。
她站的端挺,唯有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原来,这老头儿早将《鸣九皋》藏在日常的唠叨里,既怕她知道太多惹来危险,又不甘《鸣九皋》就此湮没于岁月。
如此,苏叶柒又不明白了,既是失传于世的《鸣九皋》,安王萧衍又如何识得。
他不过是一个没有母族势力的皇子,如何知晓已故先太子的棋。
心念电转间,她忽地想到一处让彼此牵连至今的关键,抬眸迎上萧衍的视线,声音沉静,“殿下那夜遣暗卫搜寻的人,便是胡月兄长把。”
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偏凑巧被我杀了。那具尸体,是殿下的人再次放回掖湖。”
“是。”
暮色铺满天,霞红早被染成墨,清月根本照不亮墨夜,更照不见人心。
苏叶柒缓缓坐回溪边矮石上,双手向后撑在微凉的石面,仰头望向夜穹。
夜风带着溪水的湿气拂过,掀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远处夜市人声喧嚣,近处虫鸣与流水交织。
她就这样仰着脸,任星河倾泻而下,幽光洒落在瓷白的面容上,整个人融入这片刻不真实的静谧里。
“殿下如何识得我的棋路。”在这一刻难的的宁静里,苏叶柒想,若是他坦诚,她也愿意一试。
月下,男子的轮廓越发锐利,容色晦涩难辨,他不断的逼迫少女吐露秘密,却在面对少女的问题时,无法开口。
他自是明白彼此之间,坦诚是相互的,不彰显诚意,女子如何信他。
萧衍艰难的启阖双唇,露出一贯漫不经心的笑,“自然是本王熟知伍丰年的棋道,柒娘口口声声称是伍丰年的学生,用的却是旁人的棋。”
苏叶柒的心如初春的溪水,方欲解冻流淌,忽遇倒春寒,又速凝成冰。
她便不再说话了。
史书有载,世人皆知,先帝嫡子萧明昭死于十四年前。
她和痨病鬼生活过的五年,该如何宣之于世,如何才能让史官改笔。
五年里,拖着病躯的痨病鬼,定也是有过不甘的吧。才会握着树枝,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道棋路。时而停下喘息一阵,却仍固执地将《鸣九皋》教给她。
济民摊前,他佝偻着排进领包子的队伍,手中捧着祭奠自己的供食时,他的心会不会痛。为赚铜板而提笔写下“祭奠景昀”时,他是何心情。
苏叶柒紧紧闭上眼,将涌到眼角的酸热生生逼回去。
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分明没有真凭实据,她却已笃定痨病鬼就是逃出皇城的景昀太子。
她甚至开始思量,如何将那五年光阴昭告天下,如何让世人知晓他曾如何活着,又如何死去,总该让他走得明白,死得甘心。
她似乎明白了,痨病鬼让她活下去,是希望她能看到真相大白于天下。
要如何做呢,她该如何向至高无上的皇帝复仇。
许久,她重新睁开眼,眸中清亮如雪后初霁,那份坚韧更胜一往昔。这一刻,她竟觉得,这些年苟活至今,没有一日是虚度。
苏家九年,她学会太多明修暗渡的谋策。
“放天灯了。”萧衍忽地出声,目光投向山巅。
倏忽间,千百盏素白天灯凌空而起,萤萤暖光照亮夜幕,灯面上墨字依稀可辨,皆是祭奠景昀太子而写下的悼词。
夜风过处,灯群似流云舒卷,载着点点暖光渐行渐高,终于在苏叶柒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化作漫天星。
身后传来年轻男女的说笑声,苏叶柒借着起身回望的时机,衣袖不着痕迹地拭过眼角。
远处,三三两两的百姓手持莲花灯,正往溪边行来。灯芯跃动的暖光映在他们脸上,随着步伐明明灭灭。
待行至水边,便俯身将灯轻轻放入溪中,双手合十抵额低语,任流水载着那点点光亮缓缓远去。
一捧青莲灯递至眼前。
苏叶柒微怔,目光顺着执灯视去,萧衍立在身侧,手中青莲灯映得他眉目秾丽。灯芯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将那双惯常凝霜的桃花眸镀上一层暖色。
“他可喜青绿?”他的脸上辨不出任何情绪。
苏叶柒觉得,萧衍是知道的。可那又如何?这一切须得从她口中道出才算真相。若由他来说,便是僭越,便是颠倒乾坤。
她望着萧衍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声音低软下来,“是,他喜欢。这是春柳抽芽、稻种勾萌之色,是生机,是饱腹。”
她总是不自觉地卸下防备,许是因暗道箭雨中他挡在身前的体温过于炙热,许是因棋枰对弈时难得的知己之感,又许是那九载被规训的岁月里,从未与男子这般相近。
接过那盏青莲灯,苏叶柒双手小心捧着,缓步走向溪边。
夜风拂过,灯焰微微摇曳。她慢慢蹲下身,裙袂垂落在湿润的鹅卵石上,双手展开,青莲灯灯被轻轻推向水面,随着水流打了个转,渐渐漂远。
萧衍静立在她身后,望着那抹蹲在溪边的纤影。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尖将将要触到那瘦削的肩头,忽地收势,五指攥紧,猛地背到身后。
“不许愿吗?”萧衍问。
“许愿不过是无能为力的妥协。”苏叶柒站起身时,方才的脆弱便随顺着流水去远了。
她低头瞥见垂落在地的披帛早已被棘草勾得丝丝缕缕,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没有半分留恋,她双臂一展,将那段象征身份的披帛解下。扬手间,上好的纱料便脱手而出,在夜色中翻飞,最终轻轻落在溪面上,随着流水渐渐远去。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苏叶柒蓦地转身,簪珠于山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她定定望住萧衍,眸光如新锻的剑。
萧衍眉梢微动,道了声:“走罢。”便转身朝山脚灯火处行去,衣摆掠过脚下野草,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叶柒略一踌躇,随即提步跟上。
行至人多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萧衍的脚步缓下来。
他身形微侧,恰好挡在苏叶柒前半步,将迎面而来的推挤尽数隔开。醉人的踉跄、商贩的货担,皆被他儒白的袍袖拦在外侧,半分尘嚣都未染上她衣角。
如此,苏叶柒就被馥郁的沉檀香紧密萦绕。
“不如说说,柒娘需要本王做什么,才会乖乖听话。”萧衍的手上拨动着那串棋玉手持。
苏叶柒羽睫一颤,脸颊醺热被沁凉的山风一吹,就凉下来了,“安魂税一出,天下百姓必然怨声载道,而这一切皆源于先太子当年被难民所害,我要安王殿下重查当年景昀太子遇难真相,还天下百姓清白。”
萧衍忽地停步,侧首看向身后,女子眸色清亮,目光坚定。静默片刻,忽而低笑:“真相?本王所求不过那把金椅。”
他骤然转身,俯身逼近,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气息拂过她耳畔:“柒娘要的却是翻覆旧案,青史重纂,要九五至尊低头认错。”
话到最后,尾音渐沉:“柒娘这是要本王的命啊。”
苏叶柒任由他抬着下巴,不避不闪地迎上萧衍的目光。沉檀香浓烈地萦绕在鼻尖,她下意识就想后退,却终究纹丝未动。
她轻轻笑一声:“怕死,就不配想那个位置。”
萧衍静默不语,眸光沉沉地锁着她。四周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油灯高挂,暖黄的光晕映在彼此的面容上。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夜风裹着各色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他们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跳动的灯火,近到吐息无声纠缠,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喧嚣的尘世。
萧衍忽然低笑一声:“也是。”
他收了手,转身继续慢行。这次苏叶柒未再落后,而是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市上。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天青,儒白,在灯火阑珊里交叠又分开。
萧衍忽然问:“柒娘可还记得他遇害的日子。”
苏叶柒淡淡的笑着,他们各自守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谁都不捅破,却又都心知肚明。
“那年我八岁,眼里只有吃食,柿老凝霜糖,闭户煨新酿。”她的视线落在那处卖酒酿圆子的摊子上,“那几日,他总念叨着要用缸里存着的米酿酒,我没答应。”
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萧衍侧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微扬:“走了这许久,也该饿了。”他抬步往前走去,“陪本王用碗酒酿圆子。”
一张四方矮案,四张制式简单的竹椅。二人相对落座。
摊主是个面皮黝黑的汉子,见来客衣料华贵,忙不迭将上桌客人留下的碗勺收了,又拿抹布在桌面上使劲擦了几回,却怎么也抹不去经年累月浸入木纹的油渍。
“二位贵人慢用。”他堆着笑端上两碗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的汤水里浮着雪白的圆子,甜香扑鼻。
苏叶柒道了句谢,一手执勺,在碗中缓缓搅动。汤水里的糯米圆子随着勺沿起落,配着蛋花、山楂、芝麻沉沉浮浮。她盯着看了许久,才舀起一勺,小口抿了。
萧衍面前的碗盏未动,指间一枚墨玉棋珠转了个面。他瞧着对面细嚼慢咽的女子,忽然开口:“不合胃口?”
“自然不是。”女子搁下汤勺,眸中并无悲色,反倒漾起几分笑意,“江南的酒酿圆子惯用桂花枸杞,可老头儿偏说,要换芝麻山楂才够味。”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萧衍指间转动的白玉珠却骤然停住。他倏地侧首,目光沉沉望向正切山楂的摊主。
苏叶柒见状微怔,顺着视线望去,却觉摊主不过是个寻常汉子,粗布衣衫上沾着糯米粉粉,刀法熟练地处理着红艳艳的山楂,并无异常。
“有何不妥?”她抬眼。
萧衍目光一掠,却道:“十月。”
“什么?”
他抬了抬手,手持顺着腕骨滑进袖袍里,“他走时,应是十月小雪前后。”
矮桌方寸之间,他忽地倾身逼近,嗓音压得极低,“那年的十月初七,本王的母妃突然疯了。”
层层衣料堆落在案面上,如堆雪铺满泥泞。他垂眸瞧着女子碗中糯白的圆子,又补了一句:“柒娘这般聪明,该明白本王是何意。”
三两孩童嬉闹着跑过去,摊边油灯忽地一暗。
“找到十月初七那夜容华宫彤史录。”苏叶柒声若冰棱,这世上,没有无端的巧合。
忽暗的光落在眉目如画的脸上,倒将那副天生清和的容色衬出几分厉荏。
“聪明。”萧衍勾了勾唇,“不愧是本王看上的姑娘。”
苏叶柒的手指倏地握紧了勺柄,黛眉微蹙。
她侧身去拿案上的糖分罐,借着添糖粉的间隙,让山风吹散耳后突然腾起的热意。
萧衍慢慢靠回竹椅,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粗木桌沿。灯火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这潭幽深。他瞧着苏叶柒故作镇定添糖粉的模样,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忽一声啼鸣悠转而起,葱郁林叶间掠过一只形似鹰隼的黑羽鸟。
青滦山涧,林海绿涛。
黑羽鸟振翅簌簌,自高处俯冲而下,翅羽掠过酒旗,翅风带起摊前布幌翻飞,倏地没入熙攘人群。
萧衍叩上桌沿的手微微一顿,余光扫过鸟影消失的方向。
“殿下这说话云山雾罩的毛病,”苏叶柒淡笑着,眸里却是清冷,“还是改了吧。”
萧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马车停在来时山路上,本王就不送柒娘了。”他起身时,层层儒白展落,转身没入往来人潮。
*
山夜清寂,冷风掠过嶙峋乱石。
萧衍一袭儒白立于月下,衣袂随风鼓动,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何事。”
秦兆单膝跪地,玄衣几乎融入夜色。肩头黑羽鸟瑟缩着垂下脑袋,他自鸟腿取下竹筒,双手高举:“先生来消息来。”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兽啸,惊得黑羽鸟扑棱着翅膀,几片黑羽飘落石间。
萧衍在信笺上粗略一扫,随手一折收入袖中,转身便往山道行去,“先生要见我们。”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衣袂破空之声。
“可算等着了!”秦兆一个鹞子翻身跃上马背,笑声惊起林间宿鸟。
两骑一前一后驰过山道,马蹄踏碎溪边月色,溅起的水花在清晖下划出数道银弧,最终停在皇陵外的护陵林海前。
萧衍勒马落地,靴底碾碎几片枯叶。秦兆紧随其后,腰间佩刀擦过灌木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间雾气渐浓,月光被遮天蔽日的枝叶割得支离破碎。忽然,两点昏黄的微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悬在夜色里的两粒萤火。
二人循光而行,最终停在一处茅草屋前。
而那两点光,正从两盏旧纸灯笼里温和洒下。灯笼在茅檐下轻轻摇晃,将暖黄的光投在简陋的柴门上,灯笼纸上墨迹依稀可辨,似是题着半阙残诗。
萧衍踏阶而上。
茅屋内墨香氤氲,一盏孤灯映着棋盘。灰衣白发的老者手指悬在半空,羊脂玉棋子在他枯瘦乌青的手上显得格外莹润。
“先生。”
萧衍立在门边,难得端正地行了一礼,衣摆还沾着林间夜露。
秦兆却已一个箭步窜到案前,半跪着趴在老者膝头:“先生,您快管管师兄吧,他都被美色勾掉魂儿了。”说话间还故意扯了扯老者灰白的衣袖。
萧衍飞过去一记眼刀,少年委屈闭嘴。
老者手中的棋子终于落下,随之,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就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萧衍赶忙递上素净的帕子。
“那女子可愿站出来道出真相?”他接过帕子,掩面重重咳了几声,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喘息,半晌才哑着嗓子问。
萧衍略一踟蹰,道:“她尚不愿认。先生,她若挺身而出,就是死路一条,父皇不会留她活口。”
老者握着帕子,重重叹出一口气,“她若当真被殿下抚养,就不该贪生怕死。”又一声叹息,“罢了,今日唤你来,是有旁的事。”
“先生何事?”
“崔氏闭门自守,顾家蛰伏吴郡不出,如今五姓七望之中,有望与苏家抗衡的,”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喘,帕子上洇开暗红,“唯有姚家。”
老者顿了顿,才道,“我知你不屑走联姻这条路,可太子殿下当年不也娶了卢氏女做太子妃吗。”
萧衍静立如松,烛火在他轮廓锋锐的脸上投下沉沉阴影。
屋内静得能听见风过林海的声响。
老者望着萧衍阴沉的面容,终是长叹,“行舟,我不逼你。我,我是心疼你,你的路太黑,太难。我怕啊,怕你重蹈覆辙。”
“真想活着看到那一日。”
“是,先生。”
*
夜已深,暗浪滔滔。
越朝上走,山道上行人愈发稀落。苏叶柒沿着石坡路缓步上行,脑中闪过今日种种。
夜风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拂过她鬓角一层薄汗。
萧衍谋帝位,欲借她之手撕碎元和帝仁厚的假面。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萧衍呢。
她要让安王作她手中锋利的剑,无论是金殿上的天子,还是高门里的权贵,但凡啃食过痨病鬼骨血的,终要在青史面前现出原形。
正自顾盘算着,忽而山壁上伸出的枝叶哗哗作响,碎石簌簌滚落,正停在苏叶柒脚下。
她猛地驻足,还未来得及抬头,一团黑影破开藤绿轰然坠地,光是听声音就知骨头定是断了。
三两游人见状,惊呼一声朝山下跑去,唯有她立在原地,衣袂被风卷起又落下。
“救我…”蜷在地上的人颤巍巍伸手,染血的手指想要触到苏叶柒的裙角。
她后退半步避开,地上人仰起脸,血污混着尘土糊了满面,依稀可辨是个中年人。月色渗人,这双眼在暗夜里亮得骇人。
男人浑身浸血,衣衫早被山石树枝撕扯得不成样子,他蜷爬在地,后背上,一道狰狞伤口自肩斜贯而下,深可见骨,切口平整如削,明显是利刃所伤。
这更像是在躲避追杀。
破碎的衣料黏在伤口上,随他痛苦的喘息剧烈颤动,浓重的血腥气顷时弥漫开来。
若得不到及时救治,此人怕是命不久矣。可惜,苏叶柒心想,她算不上爱管闲事的善人,提履绕开男人继续往上走。
走了两步,想起痨病鬼乌青的手,又折返回去,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碎银子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来时的马车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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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山腰,车辕上歇息的黑衣人望见她,跃下站定,垂首等候。
不是秦兆。
苏叶柒唇角不自觉地松了松,待察觉自己竟因不是那个少年而暗自舒气,不由摇头失笑。
那少年眉目清秀,对她倒也恭敬,只是,每每在她转身之际,总觉身后有利刃欲取她性命。
山风沁凉,卷起她腰间丝绦。她拢了拢外裳,继续往上去。
马车很快回到行宫。内侍省拨给尚宫局的住处设在清轩苑,皆是两进三间的厢房。苏叶柒与姚淑静分在了东侧一处院落。
苏叶柒踏着月色刚进院门,就听见西厢房里传来姚淑静凌厉的声音。
“南厢房明明日照更好,凭什么让她先挑?”瓷器碰撞声清脆传来,“母亲您说,我们姚家哪点不如苏氏,女儿好歹是嫡支的姑娘,倒要屈居她一个苏氏旁系之下。”
屋内静了片刻,只听得姚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母亲!”姚淑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委屈,“您怎么总不替女儿说话。”
她立在院中,脚步顿住,见屋里没了声音,就要进去,
正欲举步,忽听姚淑静声音再度传来:“母亲先前说得亲事可当真?”语调倏然轻快,竟透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女儿这次必要压她一头。”
窗纸上映着的烛火晃了晃,似是有人急急起身。夜露凝在石阶上,映着月光,泛出泠泠清辉。
苏叶柒迈过门槛时,姚夫人正扶着婢女从西厢出来,姚淑静紧跟在后头。
三人迎面撞见,苏叶柒退后半步福了福身:“姚夫人安好。”
廊下风灯昏黄,将姚淑静半掩在母亲身后的面容照得晦暗不明。擦肩而过时,苏叶柒瞥见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绢面上绣的海棠红皱作一团。
南厢房的门“咔”一声上了栓。
苏叶柒散了发髻靠在枕上,青丝铺了满榻。
稍一思忖便也想明白了,姚淑静那没来由的敌意,大抵是她随萧衍独去这事,让这位姚家贵女不悦。
“你把萧衍让给我,往后我姚淑静必记你恩情。”
苏叶柒记起那日姚淑静明眸闪烁,眼底是澄澈的率真。
高门龃龉里,何来真性情,这是步步为营的敲打,略施拙计就想她退让。苏叶柒翻了个身,窗外一声夜啼,像在嘲笑这无谓的计较。
*
大夏祖制,每逢七月酷暑,除皇族外,朝中重臣及家眷亦赴川鸾山避暑整月。这期间朝堂罢议,各地奏章便如雪片般堆积在明政殿的朱漆案几上。
山间松风送凉,安魂税这等棘手之事,自然也就随着蝉鸣声一道,被暂且搁置到秋凉回銮之日了。
暂歇别苑半月余,倒是比在宫里清闲不少,这日午后犯懒,苏叶柒刚散了发要歇下,忽听得院中传来菅姑姑带着笑的声音。
她重新挽好发髻出去时,姚淑静正挽着菅姑姑的胳膊亲昵说笑。
“母亲新得的解暑茶,姑姑定要尝尝。”姚淑静话音方落,忽又撇嘴,“倒是便宜了胡月,留在宫里躲清闲。”
菅姑姑被她缠着往前走,闻言点了点她额头:“哎哟哟,能随驾来川鸾山是多大的体面,若不是出身不够,胡月那丫头倒是想来呢。”
姚淑静闻言腰背一挺,下颌微扬,那点郁色霎时化作出身高门的矜傲。苏叶柒走下屋檐,径自向菅姑姑敛衽见礼。
菅姑姑“哎哟”一声轻笑着抽出手,转而扶住苏叶柒的手肘:“苏女史这通身的气度,当真是霜襟傲骨,不愧是五姓七望之首啊,也不知哪家公子有福气。”
姚淑静在一旁较着帕子,眉间不悦一闪过,唇角很快扬起明快的弧度:“苏妹妹的亲事自然要遵父母之命呢。倒是前些日子母亲过来,提到了我的婚事,届时可要劳烦妹妹来添妆了。”
闻言,苏叶柒眉梢微挑,视线从菅姑姑肩头掠过,淡淡落在姚淑静身上,只见她眼角眉梢都浸着喜气,额心精描细画的金箔花纹晃出耀眼的光。
凉风穿廊而过,带着山里特有的松木清香。
三人立在山石铺就的小院里,身后爬满青藤的石屏上,开满了紫色的花。
“那便恭贺姚姐姐了。”
姚淑静不喜苏叶柒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地上前半步,挑眉道:“妹妹就不好奇我与何人结亲?”
“哎哟!”菅姑姑双手合十重重一拍,恰到好处地隔在二人之间,“姑奶奶,这话可不敢乱说。”她眼尾笑纹里藏着几分精明,“待换了庚帖过了大礼,自有你说的时候。”
姚淑静眼波流转,眉目染笑:“这婚事总要等陛下赐婚才算体面。只是谢家伯父新丧,两家又是姻亲,眼下下旨难免落人口舌。”她忽地抿唇一笑,目光斜斜扫过苏叶柒,“待过了这阵子,御赐的姻缘,任谁也抢不走。”
姚淑静唇角翘起,眸中映着煌煌天光,仿佛已瞧见嫡姐向她行礼时那强忍屈辱的模样。
苏叶柒静静望着她,心想她与萧衍之间,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彼此利用。虽事实如此,她的心里还是传来细密的痛意。
这份痛来得太过隐晦,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在仰羡姚淑静活得恣意、有底气。
“哎呀,瞧我这记性,正事倒险些忘了。”她朝苏叶柒略一倾身,“尚有十多日回宫,行宫这些日子反正无大事,往后这段时日,太后娘娘身边就劳烦苏女史录事了。”又侧首对姚淑静温声道:“孙尚书特意嘱咐的,说是瑞王妃与令堂有亲,正该让姚姑娘过去叙叙旧情。”
听闻分往凤栖苑的安排,苏叶柒眼睫微颤。这般巧合令人生疑,转念想到尚宫局素来是天子亲掌,倒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客套话说完,菅姑姑揣着姚淑静强塞的新茶,笑吟吟地踏出了院门。
送走菅姑姑,苏叶柒正欲转身回房,姚淑静却突然横步拦住去路。方才明艳的笑容早已消失,她眼底发冷,声音压得极低:“你一个苏家旁支,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她咬着牙根狠道,“姚家即将与安王府联姻,你最好记得自己身份,莫要在安王跟前搔首弄姿,否则就滚回钱塘。”
苏叶柒目光落在她绷紧的唇线上,轻声问:“姚家适龄的姑娘不少,怎知一定是你?”
姚淑静一怔,面上那抹狠戾就散了。苏叶柒摇头轻笑,绕开姚淑静,径直回了屋子。
姚淑静怔在原地,刺目的天光直直照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许久,才如梦初醒般喃喃低语:“姚家待嫁的女儿确实太多了。”她忽然攥紧指尖,指骨绷成白色,“但这桩婚事,必须是我的。”
*
这日,时近巳时,凤栖苑忽遣了嬷嬷来传。苏叶柒随人来到凤栖苑,方知太后凤体渐愈,皇上特来问安。恰逢谢玉自洛阳服丧归来,便随圣驾同至凤栖苑向太后请安。
透过挂珠屏风,苏叶柒望见太后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而出。
正饮茶的皇帝立即搁下青瓷盏起身,“太医说母后凤体渐安,儿子特来探望。”他略一欠身,“今日一见,母后气色果然好了不少。”
太后在紫檀榻上坐定,朝皇帝摆摆手:“皇帝也坐吧。”
待太后与皇帝落座,静立多时的谢玉撩袍跪地:“臣谢玉,恭请太后圣安,皇上万福。”
太后漫应一声,手中佛珠转了两转便没了下文。
元和帝手腕微抬:“晗之平身。谢老新丧,原该让你在府中多陪谢夫人些时日,怎的这般匆忙就回来了?”
谢玉端正起身,身姿端挺如松柏,“微臣叩谢圣恩。家父生前常言,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他朝太后方向略一欠身,“臣不敢因私废公。”
太后终是不忍,抬起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悲悯:“谢老,他去的太不值。”
元和帝面上阴云一闪即逝,手上茶盏搁在案上:“晗之急着回来,可是有旁的事?”
谢玉稍一踟蹰,迅速回禀:“臣确有要事禀报。侍卫沉尸掖湖案,近日有了新线索。”
挂珠屏风后,苏叶柒执笔的手骤然僵住。朱砂笔尖在青宣纸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嗯?哀家听闻,此案不是早就结了吗。”
“回禀太后,”谢玉声音清越,正配他这副温润的相貌:“此案虽有宫女认罪,但,微臣认为此案仍有不妥之处。”
“你有何发现?”元和帝靠在椅背上。
谢玉眸光微敛,声音沉了几分:"那日臣途经掖湖..”
那日,他被母亲赶出祠堂,心中沉郁的他又一次入宫,来到掖湖。
暮色中的掖湖泛着绯光,事发月余,早已无迹可寻。他绕过掖湖,本想在假山后休息,一抹异色忽然掠过眼角。
锋利的山石上,勾着一缕极细的丝絮,在夕阳下泛着珠光。
这是?他轻捻丝线,触感滑腻非常,宫中特有的锦帛。
浣衣局的掌事不敢怠慢,听罢谢玉来意,立马亲自领着这位御前红人去了库房。谢玉捧着丝絮比对过近百匹料子后,终于在某本簿册上寻得记载,正是今夏新制的宫装料子。
“后来呢?”元和帝皱紧眉头。
谢玉回神,继续道:“臣顺着线索,找到了曾出现在假山后的人,是名宫女。”
“她承认去过掖湖附近的假山,时间正好是六月初一夜。她那夜于假山后与人私会,听到掖湖传来动静。”
大夏宫规命令禁止宫女和侍卫有私情,元和帝面露不悦,:“她可看清凶手样貌?”
谢玉摇头,不解道:“那宫女说,夜色太深,只瞧见遇害侍卫醉的厉害,说被其挟持的女子是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元和帝眉头隆起,忽尔似是想到什么,眸色骤然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