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伸出手，将玉符握入掌心。


    玉符入手冰凉，那股寒意却瞬间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昏沉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上百具风家护卫的尸体，在月色下显得狰狞而诡异。


    不久前，正是他亲手制造了这场屠杀。可现在，他却感觉那股力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武王。


    仅仅是威压的余波，就几乎将他碾成齑粉。


    若非苏清剑出手，今夜，这里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而苏清剑出手的代价……


    “未来三十年的自由，以及……未来的婚姻。”


    那清冷的话语，如同魔咒，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一股怒火，在他胸膛中积蓄，燃烧。


    但他没有再咆哮。


    愤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只是无能的狂吠。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连同那股灼心的疼痛，全部压下，转化为一股冰冷刺骨的动力。


    “噗通。”


    身后传来轻响。


    是楚无痕。


    他走到那几个被武王威压震昏过去的周凡家人身边，沉默地检查了一下，确认他们只是昏迷，并无生命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林澈身边。


    “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楚无痕的声音很低。


    林澈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走到周凡身边，周凡也在那股威压下昏了过去，但因为是武者，身体底子好，此刻已经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当记忆回笼时，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庆幸。


    “林澈……刚才那是……”


    “没事了。”林澈拍了拍他的肩膀，“风家的人，暂时不会再来了。”


    周凡看着林澈那一身可怖的伤势，又看了看昏迷的父母，眼眶一红，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清理这里，然后带他们走。”楚无痕打断了这场即将开始的抒情，“我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安置他们。”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知道，融合了“兵器楚光”记忆的楚无痕，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三人开始动手。


    周凡负责照顾父母，而林澈和楚无痕，则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将那上百具尸体，连同被斩成两截的集装箱，一同沉入了码头下那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江水翻涌，很快便吞噬了所有的罪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楚无痕打了一个电话，言语简短，只说了几句代码般的暗语。


    不到半小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码头。


    司机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全程一言不发，在楚无痕的指挥下，将周凡一家人接上了车。


    “去吧，安顿好叔叔阿姨。”林澈对周凡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周凡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只是累赘。在上车前，他转身，对着林澈和楚无痕，深深地鞠了一躬。


    黑色商务车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码头上，再次只剩下林澈与楚无痕二人。


    “谢谢。”林澈轻声说。


    “你救了我。”楚无痕的回答同样简洁，“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林澈笑了笑，盘膝坐下，开始真正处理自己的伤势。


    风啸天的那一记威压，几乎震碎了他全身的骨骼与经脉。若非他体质远超常人，又有《龙之逆鳞》的模因之力强行护住心脉，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他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识海之中，那股因为对抗武王威压而诞生的“不屈”概念，正如同星云的内核，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


    【全新模因正在构筑……】


    【概念：不屈。】


    【情绪源：对抗强权、向死而生、绝境中的意志。】


    【构筑进度：17%……】


    这股力量，此刻正化作涓涓细流，滋养着他残破的身体。那些断裂的骨骼，在“不屈”意志的引导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自我修复，其坚韧程度，甚至远超从前。


    破而后立。


    这便是他今晚，用命换来的，最大的收获。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楚无痕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疗伤，“在他被空间传送带走的前一刻，我看到了。”


    林澈睁开眼。


    “爆炸的冲击，震碎了他的面具一角。”


    “我捕捉到了他的侧脸，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记住了。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他脖颈后面的纹身。”


    “一个……流泪的黑色太阳。”


    林澈的心神剧震。


    这个信息，与他之前从苏家老祖那里听到的情报，完美地对上了。


    “‘零’组织。”林澈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你知道？”楚无痕有些意外。


    林澈点了点头，将苏家老祖关于“零”组织，关于他们视作品为财产，以及楚无痕就是他们叛逃的“作品楚光”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楚无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林澈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原来，是这样。”


    “他们把我当成财产，所以，他们一定会再来回收。”楚无痕看向林澈，“风家，只是他们抛出来的一颗棋子，真正的目的，是利用风家的行动，逼你出手，从而锁定我的位置。”


    林澈瞬间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是一场连环计。


    “零”组织算准了自己不会对周凡的家人见死不救，也算准了风家的贪婪与愚蠢。


    他们甚至可能算到了，自己会为了救楚无痕，而动用压箱底的模因之力。


    好深的算计。


    这个名为“零”的组织，其行事的缜密与诡谲，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不只想要回收你。”林澈的目光变得凝重，“他们引我出现，恐怕连我，也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一个能创造模因的野生武者，对于一个研究禁忌人体与灵魂实验的组织来说，其价值，不言而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风家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而是一个隐藏在世界阴影之下，拥有着恐怖技术与未知力量的庞大组织。


    “王者试炼。”楚无痕的目光，落在了林澈手中的冰蓝色玉符上，“九死一生。”


    “是十死无生。”林澈自嘲地笑了笑，“风啸天，还有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我在里面，‘意外’身亡。”


    这枚玉符，既是通往议会的门票，也是一张通往地狱的船票。


    但林澈的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月。”


    他站起身，迎着初升的朝阳，身上的伤势，已经在“不屈”模因的修复下，好了七七八八。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他要去参加试炼，不是因为这是苏家的命令，也不是为了给风家一个台阶。


    他去，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告诉风啸天，告诉苏家，告诉那个高高在上的武王议会。


    他林澈的命，由他自己掌控！


    苏沐雪的自由，也只能由他，亲手拿回来！


    楚无痕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侧。


    无需言语，行动，便代表了一切。


    从今以后，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


    与此同时。


    苏家，祖宅。


    一处幽静的庭院深处，流水潺潺，竹影摇曳。


    苏沐雪一袭白裙，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炉熏香，青烟袅袅。


    她已经在这里，跪坐了一夜。


    一名老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恭敬地递上了一封信。


    “小姐，老祖的传信。”


    苏沐雪颤抖着手，接过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他应下了。一月后，王者试炼。”


    看到这几个字，苏沐雪那张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的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知道王者试炼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机会，那是绝路。


    她赌上了自己的未来，本以为能为林澈换来一线生机，却没想到，只是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地狱。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然而，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那是苏清剑用剑意刻下的，独属于她的留言。


    “他说，让你在苏家等他。他会亲自来接。”


    “他说，你的婚姻，的自由，除了自己，谁也无权决定。”


    “他说，他说的。”


    当看到最后那三个字时，苏沐雪的泪水，戛然而止。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脊梁挺直，对着她那位无敌于世的老祖，说出这番狂言的少年。


    那张惨白的脸上，不知不觉间，竟绽放出了一抹，动人心魄的，含泪的笑容。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