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希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失去意识前唯一的印象就是被一群敌对狼兽人追杀，现在醒过来非但没有死，身下竟然还是柔软的皮毛被褥做的床。


    维希对周围的一切感到陌生——她是怎么从灌木丛里来到这的？


    一个有些眼熟的狼兽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你醒了！？”


    她面露喜色，放下手里鹿肉，兴奋地冲出房子，对外面喊道：“维希姐姐醒了！”


    维希警惕地看着这个雌狼兽人，将身体紧紧地缩到了墙角里。


    很快，一只年纪较大的狼兽人同刚才的雌狼走了进来，她对身边的小雌狼道：“莱萩。”


    “有什么事吗，凌冉阿姨？”莱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冉。


    凌冉问道：“你知道莱斯去哪了吗？”


    “哥哥这两天去外面去找维希姐姐在舞会上说的那个可疑的人类了！”


    凌冉微微皱眉：“一直没回来吗？”


    那晚她没有去现场，但在莱萩口中了解了大概，只是没想到莱斯这次竟然出去了那么久，到现在还没回到月影族。


    维希云里雾里地听着她们的谈话，脸上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她忐忑着，在心里祈祷这两只狼不要把她咬死。


    所幸，她们并没有对她释放出敌对的信号，反而对她举止亲近，尤其是那个叫莱萩的小雌狼，见她醒过来，兴奋地把刚捕到的鹿肉拿给她：“维希姐姐，你饿了吧，给你吃！”


    维希不清楚她究竟昏睡了多少天，早就饿得不能行了。她戒备地盯着莱萩，又仔细地往前探头嗅了嗅她手里的肉，确定没有什么毒啊迷药啊什么的，动作飞快地把肉叼走了。


    ……


    几天过去，维希渐渐了解到，她所在的这个狼群组名叫月影族，是目前森林里实力最强大的族群之一，头狼正是那天凌冉嘴里说的莱斯。


    莱斯在她醒了的第二天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她，神色严肃地问了一大堆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诸如“姜志航的长相是什么样？”“他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类？”“你最后看见他朝哪个方向跑走了？”此类。


    一连串的问题就像炮弹，把她轰得晕头转向


    可维希根本不知道莱斯在说什么。她不敢惹这位冷冰冰的头狼，她还想好好活着。


    于是她只得装作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推脱道：“那天醒了之后，我就发现我记不清舞会上发生过的事情了，可能是有点应激了，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能回忆起来。”


    莱斯早已将维希视为能够信任的同伴，不疑有他，关切道：“行，那你多休息。”


    头狼走后，维希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果她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露馅。她必须离开月影族。


    于是维希挑了个族里没多少狼的日子，面不红心不跳地顺走了凌冉房子里保存的一串大肉，准备偷偷开溜。


    然而她忽略了一个潜在的变数。


    溜走了半路，维希被莱萩堵住了。


    莱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鼻子像装了定位器似的，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困惑地拦住了她：“维希姐姐，你要走吗？”


    维希身上还背着赃物，说话没什么底气：“嗯。”


    “你要去哪？”


    “离开月影族。”


    “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你不喜欢这里了吗？”


    维希只想赶紧摆脱她，敷衍搪塞道：“是。我一觉醒来，性情大变，已经不认识你们了，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


    莱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里渐渐蓄满泪水：“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要死了……为什么要骗我？连这样拙劣的借口都肯说！”


    维希：“……”


    她有些无语地径直向前走，路过莱萩：“你爱信不信，我不会再回来了。”


    莱萩抹了一把眼泪，抬脚跟在维希后面：“那我跟你一起走。”


    维希猛地站住，转过身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莱萩仰起头：“我跟你一起离开！”


    维希对莱萩走不走的没什么纠结，毕竟她没有家，也没有家人，走到哪是哪。但莱萩是莱斯的妹妹，她前脚敢带莱萩远走高飞，莱斯后脚必定会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再说了，她偷走了肉就一人份，莱萩跟着她，就相当于多了一张嘴，万一连着几天捕捕到食物，她还要靠这些食物保命，不可能分给一个不认识的竞争对手。不管怎么说，莱萩不能离开月影族。


    维希面无表情地把莱萩往后推了一步，分开了一段距离，拒绝道：“绝对不行。”


    莱萩急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而且我已经能靠自己捕猎生活了！我只要给我哥哥说一声，他肯定会允许我离开的！”


    “不行！”维希的计划是偷偷离开，不想让月影族的任何一只狼发现，更别提莱斯。她看着莱萩，良久，叹气道，“你想去哪是你的自由，我不会管你。你是饿了渴了还是被追杀了，我都不会理睬，你清楚了吗？”


    莱萩本来也没想让维希为难，况且她想离开，一是她觉得她已经有所成长，要学会去外面锻炼锻炼，不给哥哥丢脸；二来，她总觉得维希醒过来之后，好像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她想弄明白，维希姐姐到底哪不一样了。


    莱萩斩钉截铁道：“姐姐你放心，我就跟在你身边，你不用管我。每过一段时间，我会回来，告诉哥哥我们一起出去历练了，让他放心。”


    维希见她连借口都想好，算着时间族里早猎的狼群要回来，便果断地点了点头，化成狼形叼着肉袋子抄暗道狂奔出了月影族，莱萩紧随其后。


    *


    转眼就是两年，春去冬来，辗转过两轮。


    维希说到做到，一次都没有再回过月影族。倒是莱萩，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就会回到月影族，向莱斯和凌冉汇报她们的近况，再带回有关月影族的消息。


    不过维希对莱萩带回来的，自认为有意思的八卦大多不感兴趣，但有一次，莱萩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地跑回了她们临时的小窝，抽泣缓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抱着维希，说道：“凌冉阿姨……凌冉阿姨她、她去世了……呜呜呜……”


    维希虚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这些年，她虽然没再见过凌冉，但仅凭莱萩过去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也能想象到，凌冉是一位非常伟大、强大的狼族领导者。


    她不知道说什么能安慰到莱萩，只好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


    转眼又是四年。


    凌冉去世后，维希以为莱萩会选择回到月影族，但她想错了。


    莱萩想成长得再快一点，再快点，直到她能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狼族。正好维希不愿意被族群的血统等级束缚，就和莱萩继续在柳林山上“流浪”。


    但出现在柳林山上的人类越来越多，他们砍树、建大量的工厂和实验室，搜刮一切能掠夺走的资源。人越来越多，柳林山的兽人和花草却越来越少了。


    维希和莱萩有时一连几天找不到猎物，也会走出月影族，去附近别的森林闯一闯。


    一个晴朗的早晨，莱萩从月影族回来，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地看着维希，说道：“哥哥他……去世了。月影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莱萩这一次没有哭。


    但维希一眼便看破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主动抱了抱莱萩，轻声道：“想哭就哭吧。哭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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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就只有彼此了。”


    莱萩将头埋在她怀里，崩溃地抽动着肩膀。


    *


    又是一年春去冬来，柳林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像是一夜白头。


    志航实验室和许多其他兽人实验室的安全系统被攻破，兽人异变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山上的资源彻底紧张起来。


    一切都要争夺，抢掠。


    兽人与人类之间不再友好共处，兽人与兽人之间也开始自相残杀。


    柳林山的一个洞穴里。


    洞穴口被大雪堵得严严实实，外面冷，里面更冷。维希和莱萩抱在一起，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她们饿了将近十天，真的一点力气，一丝热量也没了。


    莱萩奄奄一息地盯着透过雪堆缝隙的微弱的光亮，觉得她们可能要活不过这个寒冬。


    维希似乎察觉到她的身体变化，狠狠地朝外呵出一团热气，晃了晃怀里的兽人，低声喊道：“莱萩？莱萩！？别睡！我给你样东西。”


    莱萩用力地睁开眼睛，也仅仅撑开了一条缝，看到的维希的模样都是模糊的。


    维希把一块小得可怜的冻得硬邦邦的东西送到莱萩嘴边。


    “……这是什么？”


    “我昨天捉到的一只兔子，吃吧。”


    莱萩挣扎了一下：“我不吃……你捉的，你吃。”


    维希按住她：“你现在快死了！你不吃就没有能量，你就会变得和这只兔子一样，成为别人的盘中物！”


    说完，她力竭地垂下头，急促地呼吸。


    莱萩执拗地别过头，又把肉推到了维希手边。


    她现在头疼得快炸了，可能是在发烧，也可能是冻的。她竟然开始走马般地回忆起过去的生活，她在月影族恣意玩耍，她身边有家人，有朋友，有山有水，有花有树。


    她听维希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别生气，那不是我的本意。”


    “如果有一天我会离开，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因为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好朋友。”


    “如果未来我们要被饿死或者冻死，记得去之前的那个地牢里找一找，也许我们能在那里熬过寒冬。但一定要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去。”


    莱萩猛然睁大了眼睛。


    地牢！地牢里肯定有什么，能救她们的命！


    凭着心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希望，莱萩把那块巴掌大的兔肉磕成两半，一半塞给维希，然后一口吞下自己的那一半。兔肉上冻着的一层冰碴子顺着她的食道融化，一路从喉咙凉到胃。


    但她心里更热了。


    莱萩把维希曾对她说的话又对维希说了一遍。


    维希从不记得她对莱萩说过什么地牢和走投无路。


    不过此时此刻不是追忆往事的时候，她和莱萩破开洞口的雪，一路向地牢狂奔。


    等她们到了地方，太阳已经挂在了当空。也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帮她们融化了封住地牢入口的冰层。


    维希和莱萩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地下。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惊在了原地，久久都没有回神——


    地牢里堆满了大量的宠物罐头、汤包、真空包装的冻肉，还有厚厚的棉服棉被。这些东西，足够她们过冬了。


    莱萩涌出热泪，一把抱住维希：“谢谢你……维希姐姐……”


    然而维希目光微沉。


    这些东西一看就是人类的，她也完全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是谁在暗中帮助她们？甚至能预料到现在的情况？


    但这些疑问在极端的饥饿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维希和莱萩久违的饱餐了一顿，身上终于渐渐回暖。


    这个冬天，好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