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


    “对于以后，你们两个是怎么想的？”早饭过后，走在院子里的婉莹，并没像往日那么沉默，反而开口和两个丫鬟说起话来。


    采薇、采莲齐齐一愣，然后才明白过来，却是由采莲先接着回答道：“奴婢从小就跟着娘娘，以后自是也打算一直跟在娘娘身边。等年纪到了，奴婢就自梳做嬷嬷去。”


    采薇也道：“奴婢也和采莲一样，从小就跟着娘娘，自是要跟着娘娘一辈子的。”


    婉莹却是道：“你们的心意我自然知道，我却是不想让你们一辈子都只能跟在我身边做个嬷嬷。


    当初让你们随我进宫，便说好了，等你们帮我在宫里站稳了脚跟，若是想出宫，就随你们的。”


    见采薇和采莲两个欲要再剖白，婉莹却拦住了她们，拍了拍两个人的手道：“我这话说的是心里话，你们一片忠心，我自然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


    你们这些日子可以好好想想，若是有想出宫婚配的想法，我来为你们想办法，必不会让你们两个等到三十岁才能出宫，平白耽误了年华。”


    聊完了这个话题，婉莹又恢复了沉默。直到婉莹走了一会儿，自觉已经可以了，才回了房中。


    “让人把平安抱过来吧。”


    “是。”


    “把平安放下吧。”


    奶嬷嬷瞥了婉莹一眼，把平安放下了。


    “额涅！”一被放在地上，平安的眼睛就是一亮，迈开小短腿向着婉莹的方向利索地走了过来。


    婉莹并没有迎上前，就坐在原处，看着这个三头身的小孩儿，一脸欢喜地向自己走来。


    倒是站在旁边的奶嬷嬷，心里悄悄腹诽，皇贵妃娘娘看着温柔，其实也是个狠心的。


    这宫里哪有做额涅的，会这么狠心，让个才一岁半多的小孩儿，整日自己走路，还不让人扶的？


    便是外面的大户人家，也没有几个主母，狠心这样做的，偏这位娘娘心狠。


    不过，饶是心里对婉莹的做法并不认同，而且是很不认同，奶嬷嬷也没有敢开口阻止，只能在脸上露出几分对这个自己奶的小阿哥的心疼。


    可怜的小阿哥呦，偏偏摊上这么个狠心的额涅，又这般强硬，奶嬷嬷可救不了你了呀！


    她心里替眼前的小阿哥感觉委屈极了，谁家金尊玉贵的小阿哥才这么点大，就要被亲额涅逼着每天都要自己走路呢！


    平安小阿哥完全不知道奶嬷嬷的心疼，他只迈着小短腿在额涅鼓励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地走到了额涅面前。


    然后扑到额涅香香的怀里，嘴里发出一阵阵笑声。


    “平安可睡饱了吗？”婉莹看着平安的眼睛问这个小孩儿道。


    “平安……睡饱。”三头身的小孩儿扎着小揪揪，上下点着头，小揪揪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看着可爱极了。


    “平安昨夜睡得香吗？”婉莹继续问。


    “平安……睡香。”小孩儿继续上下点头。


    “平安可洗漱过了？”婉莹看着平安干净的脸，自然知道平安已经洗漱过了，不过她还是问道。


    小孩儿再次上下点头：“平安……洗过。”


    婉莹与平安母子间的对话，还在继续，奶嬷嬷在一边看着，心里却又不禁开始感慨。


    这位皇贵妃娘娘真是位奇怪的主子，之前非让小阿哥这么小年纪就每天走路是一点。现在，又像是把小阿哥当成小大人一般，每日这么一问一答地问话又是另外一点。


    其他女主子，谁不是把这些问题问问小阿哥身边伺候的奶嬷嬷和丫鬟就行了，哪有每日亲自这么问这么小点的小阿哥的？


    偏偏她不，还跟小阿哥交流得有模有样的！


    奶嬷嬷摇摇头，心道，也亏得这个主子耐心，竟能一点点地慢慢和小阿哥沟通成这样。也亏得他们小阿哥是个聪明又脾气好的，能耐得下性子，和这个主子一句句回话！


    奶嬷嬷不过稍微走了一会儿神的功夫，婉莹就已经另外换了几个一个话题，又问起平安吃饭的事：“平安可饿了？”


    这个小孩儿摸了摸肚子，似乎是感受了一番，才道：“平安饿。”


    婉莹脸上露出个笑，道：“既然平安饿了，那就给平安摆膳吧。”


    “膳……”平安摸着小肚子，眼睛里闪着亮光。


    婉莹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自然有人下去通知小太监把给平安专门做的辅食端上来。


    这是一碗做得香喷喷的蛋羹，奶嬷嬷想要上前给平安喂蛋羹，被婉莹挥退了，她只让奶嬷嬷给平安带上小饭兜。


    却自己端起那个比小孩儿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碗来，拿着小勺子，亲自舀起一勺，送到平安的嘴里。


    然后，看着平安吞下这一勺蛋羹，小嘴巴变得鼓囊囊的，像个正在吃食物的小仓鼠似的，眼中露出笑意。


    被抢了活的奶嬷嬷，在旁边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里不禁生出些酸意，又是没忍住腹诽开了。


    除了上面那两点之外，这个主子奇怪的地方还多着呢。比如现在，这宫里哪有人给才一点半多点的小阿哥吃正经的饭的？不都是喝奶吗？又不是喝不起！


    鸡蛋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是哪里比得上她的奶有营养？这可是血化的！


    偏偏这个主子，在小阿哥开始长牙之后，就不让小阿哥只喝奶了，非要让人给小阿哥做些辅食来吃。还说什么，人长出牙来，就是要吃饭的，她们这些奶嬷嬷说的话她也不听。


    偏偏皇上就是宠爱这位主子，在这等事上也依着她，倒是叫她们这些奶嬷嬷没有办法，也只得按照这个主子说的做了！


    奶嬷嬷心里又为她可怜的小阿哥哀叹了一下，心道，谁让这个小阿哥摊上个这么狠心的额涅呢！


    但让她再出头她是不敢的，这位主子这么得宠，满宫里的那些娘娘们都不敢略这位主子的锋芒，她一个小小的奶嬷嬷，又怎么敢不依从这位主子的命令行事呢？


    当然，让这位奶嬷嬷这么老实听话的原因，也不只这么一个。还因为，这位奶嬷嬷本就是董鄂家安排的人，全家都在董鄂家手上攥着呢，自然不敢不老实听话。


    也因为，婉莹除了在怎么养小阿哥方面，总有自己一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之外，其实算是个挺好伺候的主子，脾气非常稳定，又赏罚分明。


    这对于一个皇贵妃，而且是非常的皇贵妃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奶嬷嬷的见识不算短，自然知道这宫里很多主子，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可没几个是真的良善、好脾气的。


    所以，能碰到一个这样前途远大，而又只要忠心办事，便非常好伺候的主子，奶嬷嬷心里是感到庆幸的。她是早已经被收服了的！


    婉莹耐心地给平安喂完了蛋羹，又领着平安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一边散着步，一边看院子里开的桃花、杏花等。


    “平安知道这是什么吗？”婉莹指着正在盛开的桃花道。


    “花花。”平安的眼睛看着这满树的花亮亮的。


    作为小孩儿，他喜欢这样色彩鲜艳的东西，更别说这些花还在枝头摇曳着，看起来漂亮极了。


    “是什么花呢？额涅之前教过平安的，平安还记得吗？”婉莹目光含笑，继续问道。


    平安歪了歪脑袋，回想了一下，突然间眼神一亮，小奶音兴奋道：“桃桃！似桃……桃花。”


    婉莹的眼中带了赞赏，道：“平安说得没错，是桃花。这棵树是一棵桃花树，树上现在正在开的花朵，是桃花。桃花是春天开的花，现在正是春天。”


    “春……春天！”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句：“似春……天……桃……桃花……开！”


    婉莹夸奖道：“平安聪慧，现在是春天，春天桃花开。”


    “聪慧”这两个字平安当然是听得懂的，奶嬷嬷和丫鬟姐姐们经常在平安面前说呢，是说平安厉害的意思。


    平安的小脑袋不禁昂得高了一点，白白胖胖的小脸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就连两个小手也甩来甩去的，可见心里十分高兴。


    婉莹将旁边小孩儿的动作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渐深，又带着平安走向下一棵树，又是另一番对话。


    直到平安吃下去的蛋羹消化了一些，小小的手中也开始带着一些微微的汗意，婉莹才将平安牵入房中。


    让奶嬷嬷给平安喂了些水，然后带着去休息。而自己，则坐下来，让人把候着的嬷嬷、宫女、太监们依次叫进来。她要开始理事了。


    虽然下面的事，有人帮忙处理，用不着她亲力亲为，但是，她还是要听一听的。


    “采云和采露两个已经被送回内务府了，奴婢已经吩咐了让人好好关照。这两个小蹄子竟然敢背主，奴婢不会让她们好过的。


    新来的两个宫女，奴婢正在调教，这次奴婢必不会让咱们宫里再出现这样的背主之奴。”福塔嬷嬷信誓旦旦地道。


    婉莹却有点不置可否。人心，从来都是最难把握的，把握一时容易，谁能把握一世呢？


    采云和采露两个，也不是一开始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能好好地在承乾宫待到现在。


    人的野心都是慢慢地被养大的，甚至有时候，也不只是野心的问题，还有很多其他原因。有时候，也是为了生存，人都想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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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是吗？


    她并没再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反而问道：“你们觉得，采云和采露两个为什么想要爬床呢？”


    “奴婢以为，是因为这两个人自持有点姿色，又羡慕娘娘的恩宠，存了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心，是这两个奴婢心大了。”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白佳嬷嬷先开口道。


    “只是这样吗？”婉莹看了她们一眼，继续问道。


    “还是因为，这两个奴婢想要荣华富贵，想要成为想这宫里的小主们一样的主子。”福塔嬷嬷道。


    这宫里的宫女想要爬床的原因无非就是那么几个，成为主子、荣华富贵、提携家族。这些，也只有爬上龙床，成为皇帝的女人才能做到，又有几个人不想呢？


    就是她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的，只是自身姿色平平，没那个资本，也只得断了这个想法，好好伺候主子，当一个忠心的下人罢了。


    “还有呢？你们了解本宫的性格，本宫今日想听些实话。”婉莹看着两个嬷嬷继续道。


    白佳嬷嬷迟疑了一下，想起这个主子素日的性情、人品，终是又继续道：“奴婢以为，倒是也并非这些宫女都有一颗想要向上攀附的心。”


    婉莹点点头，眼神鼓励，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对于宫女们来说，好出路确实不多。奴婢虽然自梳做了嬷嬷，却也知道，并不是所有宫女都想自梳做嬷嬷的，到了年纪，有婚嫁心思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宫女们却是得到三十才能出宫……”


    白佳嬷嬷没再继续说下去，不过也不用她再继续说下去，婉莹已经了解了她的意思。


    这本也是她想从这两个嬷嬷嘴里听到的，这件事在她听到那两个宫女爬床之后，她就在酝酿了。


    不，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只是那时，她只是把这些看在眼里，并没有开始行动罢了。


    而现在，这个由头已经到了她手里，她的地位也足够稳固，也该做点什么了。总不能白穿越一场，明明自己也是有能力做些什么的。


    “按照宫规，现在这宫里宫女出宫的年龄，确实有些晚了。等到三十岁，就算从宫里出去，女儿家最好的花期也已经过了，又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也不怪采露她们有这样的想法。这个规矩，确实该动一动。”婉莹道。


    听见婉莹这么说，两个嬷嬷心里都有所感触。她们年轻时候，其实未尝是从一开始就想自梳当嬷嬷的，也未尝没想着，这宫里的贵人能不能体恤一下下面的人，能把这宫规动一动。只是一直没有等到。


    没想到现在老了老了，跟的主子，却有这样的想法，说不得也有这样的能力。


    虽然她们自己是用不上了，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生出几分暖意来。这样的主子……


    见到宫女爬床，旁人只是憎恨这样的宫女，谁会愿意去设身处地的为她们想一想呢？


    不过，想到太后，这两个嬷嬷还是有些迟疑，白佳嬷嬷开口道：“娘娘这样的想法，确实是一片仁慈之心。只这规矩，是自先皇时就有的。


    太后娘娘掌管后宫那些年，也一直是这个规矩。如今娘娘想动一动这个规矩，只怕太后娘娘那里……”


    “本宫会亲自在皇上面前劝说。依皇上的性情，这样的事情，本宫提了，他应该不会反对。


    至于太后娘娘那里，皇上愿意体恤宫人，这是仁政之举，想必太后娘娘也不会阻碍的。”婉莹的嘴角带了一分深意。


    “娘娘仁慈，如果娘娘能劝说皇上改了这个规矩，必能让娘娘的贤名更上一层。”白佳嬷嬷有些激动地道。


    其实她并不相信主子这样全是出于善意，不过，不过娘娘是为了名声也好，还是为了什么，只要她愿意去做就是好的。在这宫里，除了娘娘，又有谁愿意去做呢？


    是不是为了贤名，婉莹并没解释什么，只是又道：“采露和采云那里，也别太为难了。到底她们在这承乾宫里伺候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几日的教训也该受够了，让内务府的人给她们重新挑个地方吧。”


    福塔嬷嬷本来想劝的，但想到娘娘刚才的一片慈心，又感觉不适合辜负，便道：“娘娘仁慈，那便便宜那两个丫头了！”


    既然娘娘都不愿意再计较了，那她再和两个小丫头计较也没意思。这两个小丫头不惜福，等离了承乾宫到了别的地方，就知道承乾宫的好了。只是，娘娘的承乾宫可不会再要她们！


    当然，她心里也未尝不想着，原先以为娘娘只叫人把这两个宫女送回内务府，不做其他惩治，只是为了博个宽厚的名声。没想到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娘娘是真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