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苏春醒来时是这样说的。他仔细回忆着梦里的细节，不愿丢下那段迷蒙的记忆。


    他细细回忆，零碎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又一遍遍回首，捋清。


    “啪嗒”


    梦境的开篇，是如此时一样的阴雨淅沥。


    雨滴顺着梧桐叶滑落，落到窗玻璃上，慢慢顺着玻璃滑下，与其他水珠相遇，汇成小小的溪流，跳进窗沿中。


    苏春坐在窗前阅读，于文字中沉浸。翻过一页页白纸黑字，读过一行行人类智慧之结晶，不愿将思绪抽离。


    画面卡顿，脑海一阵空白，进而接上的，是少年雨中肆意的身影。


    苏春与祈安将外套扣子解开，韩云逸把外套扔在椅子上，智瑾年和夏阳站在一起，随即乐章奏响。


    他们迎着风雨起舞。


    风将雨点扑进少年单薄的身躯，让校服鼓起，吹散少年的乌黑头发，也吹动少年热烈纯粹的心。他们脚下踏过的水洼，经他们的足迹而盛开了花。


    他们站在雨里，融进风里，踏进水里，也站在光里。


    奏响了名为青春的绚丽乐章。


    祈安笑笑，与苏春一同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条布满晨光的林荫小路，伸手接住迎着风扑面而来的一片树叶，垂眸道：“或许，那是鲜活的生命力在你脑海中的回响。”


    是遇到了共鸣的震颤。


    前方太阳的光芒在枝叶中穿梭，忽明忽暗，偶尔将一束纯净的光撒在少年身上，此刻，祈安说话时，一束光恰好照在了他身上。


    苏春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回荡，像是情绪的烟花遇到灵魂的共鸣忽地炸开，以心脏为中心，涌向全身。


    或许醒来，也不错。


    树荫遍布的长街，在此刻被无限延长。


    万籁俱寂的午后，星期三的下午第三节课，课表上明晃晃地写着：作文。


    语文老师张晴走进教室，望着底下昏昏欲睡的学生，无奈地笑了笑，说：“想睡的清醒清醒哈，知道你们困，但我想，这节课你们可能困不了了。”


    底下一个个脑袋直起来，投来好奇的目光。


    讲台上传来张晴幽默的话语：“因为……这节课十分有十二分的有趣。”


    大家被吊足了好奇心，纷纷抬头，苏春被提起了兴趣，回头看到祈安认真的表情，便知道祈安也不例外。


    “我们这节课的主题，以‘雾’为主。当然不只是浅显的自然的雾，它的含义可以有很多。”张晴随即打开课件，率先出现的画面，是一片蒙蒙的白色。


    张晴指着课件接着说：“船在雾中会危机四伏，人在雾中会迷失方向，那是一种未知的恐惧。”


    听到这，苏春心里隐隐有了些触动，他身体微微前倾，不想错过每一个字。


    “那么，船在雾中等待的是灯塔，灯塔驱散了它所有的恐惧，人在雾中等待的又是什么呢？”张晴随即抛出一个问题。


    “是太阳，太阳将迷雾驱散。”夏阳回应道。


    张晴点点头，肯定道：“没错，而当我们陷入到未知的迷雾中时，我们又应该以什么心态与思想去面对？”


    苏春眼前一亮，这正是他近两年，在成长的迷雾中，所困惑的。


    虽然心中有一句未完善的话，却也因他未完善，而无法践行。


    张晴用触控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课件往后翻了一页，那上面写了一句耳熟能详的诗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谁还记得这句诗词所蕴含的哲理呢？”


    这句诗苏春可太熟悉了，初中时靠着这句诗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缓缓举起了手。


    张晴将苏春点起来，苏春站起：“在逆境中坚持下去，也许会出现豁然开朗的转变，世间万物是消长变化的。”


    夏阳投来惊异地目光，脸上分明写着：不儿，哥啊，这是初一的您还记着呐？？


    张晴再次点头：“是的，苏春记忆力不错啊。”


    苏春后知后觉的有一种装到了的感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乐开了花。


    张晴接着说：“正如苏春刚才说的，世间万物是消长变化的，这个世界日新月异，时代日新月异，没有什么能够在时间的洗涤下一成不变，那么，‘雾’在这时间的长河中，又能代表什么呢？”


    “代表迷茫。”


    “未知。”


    “不安。”


    “挫折。”


    张晴听着这些答案，点点头，笑了：“雾在不同的人心中，在不同的思维下，有截然不同的含义，但大多数人的答案，会是，雾是青春的迷茫，成长路上的未知，困境中的磨难，是一次次磨碎心脏的生长痛。”


    张晴接着说：“但，换一种思维，雾也可以是另外的象征。”


    “雾是降水的一种形式，是雨水的变形，它会让你在茫茫世界中看不清路，但它从不会让你跌倒，再也起不来。”


    “除了，你自己不愿意站起来。”


    张晴说完，将课件又翻过去一页，露出少年人在茫茫白雾中孤单的身影，单薄却坚定。


    下一页，课件上多了两个少年，他们并肩同行。


    再下一页，课件上变成了五个少年，他们的身影不再单薄，却依旧坚定，他们一同肆意奔跑，脸上带着活泼而不失温婉的笑。


    此刻晨光洒落，迷雾渐渐消散，他们面前的长路，已花香满径，熠熠生辉。


    张晴眼眸微弯，似是要将温柔的种子撒到每位学生心中：“而少年生命力，则是他们对抗迷雾最有力的武器。”


    那一瞬，苏春的心脏与文字共振，猛烈地敲击着胸膛，早上那个不愿醒来的梦境与面前的图画朦胧相织，汇成最震撼的共鸣。


    他回头望望祈安，祈安此时眼神流转，沉思在眼眸中汇成了一片湖。


    他凝眸看着苏春，很轻地笑了一下，温柔缱绻。


    时间仿佛在祈安的笑中停滞，连同苏春一起融在这秋风里，心缓缓软了下来，这种软化很快席卷全身，似羽毛一般一下下扫着他。


    此时看着眼前这人，忽然有种想要扑进他怀中的冲动。


    他慌忙移开视线，看似平静实则微红的耳尖出卖了他，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老师的最后一句话，直至下课铃响起，那种感觉才稍稍溜走一些。


    苏春忽然想起家里的小东西，他随即拍了拍祈安：“我忽然想起家里的那个小玩意儿还没有名字，现在给它取一个？”


    祈安闻言，掏出一本字典。


    苏春：“！”


    祈安唇角微扬，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来，找字组合一下。”


    苏春心中一愣，抿抿唇，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啊？”


    不是，至于吗？


    祈安笑得眉眼弯弯：“孩子没有名字，你这个当家长的，怎么也得给它起个好点的名。”苏春一瞬间有些无语，盯着祈安看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那本字典，小声嘀咕：“我看这能翻出个啥能给猫起的名儿。”


    正翻着，祈安温润清亮的声音倏然在耳边响起：“记得多翻几个，到时候揉成团让孩子自己选。”


    苏春“……”


    他决定采取“管它是啥，一切随缘的方式”，随即翻开字典，在那一页的字中截取一个，然后再翻一页，再取一个。


    一顿操作下来，还真让他翻到了几个好名：谊安、希曦、羽愈、夏莫、春羽。


    祈安把这五个名字写在纸上，折成五个正方形纸条，放进笔袋。


    “天空一声巨响，你阳闪亮登场。”夏阳忽地出现在苏春面前，站在两人桌子面前，傻兮兮地喊出这么一句。


    祈安瞥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中多少带点无语。


    苏春直接空耳：“你娘？？？”


    祈安眼眸一弯，这下是真的笑了。


    夏阳默默转过身，长叹了一口气，不忘把拼音拼出来解释：“是以昂扬，不是呢以昂娘。”说完细品了一下，绷不住也笑了。


    苏春在听到解释的那一刻，已经趴在桌上闷着头，笑得肩膀一直在抖。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抬起头刚想说话看见夏阳那张拼命憋笑了脸又把头闷回去了。


    一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匆匆响起，才暂停了课间的笑意。


    苏春埋头结束英语卷的最后一个题，抬头看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作业，察觉眼镜上不知何时沾染了指纹，弯腰从书桌找到眼镜布，拿下来擦了擦。


    他有中度近视，因此上学时总是带着一副银色圆框偏方眼镜，戴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斯文与书卷气。


    他看见黑板上英语作业的下一项是抄写，也就按照他的习惯，把抄写往后放，俯身去桌兜翻找数学卷。


    他最先去翻了数学书，哗啦哗啦的声响将数学书过了个遍，也只看到了昨天、前天以及几张不知道几百年前的卷子。


    他心生疑惑，把书翻了一遍又一遍，见实在没有，就把数学书又扔回了桌兜，然后从一本又一本教科书和练习册中翻过。


    语文、英语、物理……正翻到化学时，他瞥见旁边那个同样忙碌的身影。


    韩云逸正弯腰在桌兜里翻找，不知在找什么。


    苏春随即开始翻政治，这是他翻的最后一本书了。


    他不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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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紧张。


    直到翻到后记，依旧没有数学卷子的身影，他的心仿佛倏地僵住了，不禁嘟囔了一句：“我的数学卷呢？”


    谁知耳边却忽然出现同样的呢喃，只是重音不同：“我的英语卷呢？”


    他意外地抬头，和还弯着腰的韩云逸对上了视线。


    很神奇，自习课找不到卷子，一找不到就是起码两个以上的人一起找不到。


    苏春和韩云逸互相望了望对方那茫然的双眼，一起闷头笑了半天。


    在学校这个神奇的地方，少年们之间的热血碰撞擦出的情绪火花总会引起莫名的笑意。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苏春却听见后方倏然传来一声轻笑。


    苏春：“？”


    他转头，幽怨的目光落在那个终于忍不住破功的祈安脸上。


    对方笑意未敛，看看面前这两个找不到试卷的倒霉蛋，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于是他承受了来自两个倒霉蛋的幽怨目光。


    笑够了，他抬手，用笔尾轻轻戳了戳苏春的背，压低了嗓音，轻声道：“好了，先写别的，下课了我帮你找，找不到再去找老师要一张。”


    颇有安抚的意味，他知道，不论何时，找不到作业的苏春总是不安的。


    即使面上从不显露那不安。


    苏春闻言，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总算移开了些，他微微松口气，掏出了物理卷子。


    在卷子最后一题处停笔时，下课铃刚好响起，寂静的班级瞬间活跃了起来。


    祈安起身走到苏春桌旁，翻开他的数学书一页页翻找。


    苏春有些无奈：“数学书我找过了，找了好多遍，没有的。”尾音微微拉长。


    祈安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回到：“你确定？”


    苏春用力点头：“我确定，没有的。”


    祈安依旧低头翻找：“那要是我找到了呢？”


    苏春撇撇嘴：“怎么可能找到啊，要是你真找着了，我就……”


    祈安翻出的下一页让他不由得把后面的话咽下。


    因为此刻，祈安手里拿着的，赫然是那张和他玩了半节课躲猫猫的数学卷。


    苏春：“……？”


    祈安微微一笑：“我找到了，你就什么？”


    苏春想想他刚才脑海里的话语，一向愿赌服输的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祈安也不催他，就这样笑着盯着他，食指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片刻后，终究还是苏春耐不住了，他在无限的煎熬中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很显然，祈安没听清，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轻声道：“嗯？什么？没听清。”


    苏春闭了闭眼，耳尖染上一片绯红：“我就……就叫你哥……”


    祈安比苏春年长近十一个月，因为当地政策因素，祈安刚好卡在上一届年龄的末端零一天，赫然成为了这一届最大的。


    祈安微愣，点点头，再次开口，只是嗓音多了些温润：“也行，来，我听着。”


    苏春再次闭了闭眼，很奇怪，平时和夏阳他们称兄道弟插科打诨冥冥那么熟练自然，到了祈安这竟有些紧张，心脏都有些按耐不住。


    苏春眼眸低垂，看着祈安轻轻搭在桌面上的手，耳尖红得要滴血，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个字：“哥……”


    祈安面色一怔，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在呢。”


    似是春末那悠长的暖意穿过窗户，漫进教室，连祈安的嗓音里都染上了春风。


    又是一节自习课，只剩下语文作业的苏春抬头看看黑板，看了一圈，毫无语文作业的踪迹。


    只好写个纸条传给身后的人。


    祈安收到纸条，看见字迹后面的哭脸，轻轻挑眉，提笔写下一句话，然后折成正方形扔了回去。


    苏春赶紧打开，却见本应是作业的纸条上赫然写着：“老师下课前说了，你没听？”


    苏春沉默，苏春回忆，脑海中浮现祈安的轻笑，红了耳尖。


    他撇撇嘴，又写了一句：“听没听你不知道？”写完就扔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纸条就又飞了回来，这次不再是调侃，而是完完整整的语文作业，后面还画了一个三笔构成的笑脸。


    苏春舒了口气，埋头苦干。


    清幽的晚风拂过窗户，悄然轻扫蹲在猫前的二人。


    祈安写的五个纸条静静地盯着猫，看那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伸出猫爪在最中间的纸条上点了两下。


    苏春赶紧打开看，上面映着祈安娟秀的字迹：谊安


    自此，2025.3.20的夜晚，谊安在春夜的清风里，悄然走向了自己的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