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琼章在烧玻璃。


    “侯夫人……哦不,薛老板。这由西域竖焰窑改进而成的融光窑(砖窑)果真不同凡响,我女婿这回应该没脸嚷嚷说作坊太小了,这么大一块空地都给他一个人用,可真是太浪费了!”


    阿蛮的父亲老何是个身材偏矮小精瘦的老头子,他年纪不过四十,但因为多年风吹雨打的出摊,看起来皮肤粗糙而苍老,微微驼着背,抚摸着胡须呵呵笑着。


    在看见一车又一车的玻璃碎片拉出来时,他又忍不住嘟囔道:“太糟蹋好东西了!”


    陈桃近来辞去了采买一事,她如今主要负责融光窑炼制玻璃一事。


    听见老何的话,陈桃噗嗤笑出声:“哎呀,何老丈,穆工匠毕竟是在革新,总是要失败很多次的。咱们夫人不会怪他的。”


    何老连连点头,可还是忍不住抱怨,他不懂什么是革新,只知道这小子真是个大手大脚的,也不写着为侯夫人节省一点开支。


    他们一家如今靠着侯夫人过活,侯夫人还给阿蛮开那么高的工钱,是他们家的大恩人。


    一个月有二两银子,还有各项补贴,补贴二字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布匹和粮食以及各种生活所需的家具送过来时,何老彻底对侯夫人心服口服。


    他将其视为衣食父母,便对不断浪费材料的女婿也有了怨言。


    “若实在看着心疼,不如去瞧瞧阿蛮姑娘,她刚接手我原先的活计,您可是老江湖了,最知道食材怎么进货实惠,有您亲眼盯着,手底下的人也不敢糊弄阿蛮姑娘。”


    何老一听,赶紧去女儿上工的地方瞧瞧了。


    他如今不用出摊卖胡饼,每日清闲的很,正好帮女儿做事。


    薛琼章看着陈桃处理事务越来越得心应手,很是欣慰。


    她现在离不开陈桃,不过陈桃的月份大了之后,还是要提拔新人先顶上的。


    好在苏珩的妹妹竟是个心算好手,自从她将现代算账的法子交给她,这小姑娘融会贯通之后,比她还要在行。


    薛琼章看着远处冒着烟雾的圆柱形砖窑,感觉手脚也不冰凉了,想到以后能建造一个基础的实验室,整个人就干劲满满。


    虽说一开始是为了还公主别庄的琉璃花瓶,薛琼章后来一想,琉璃去掉那些斑驳的色彩,是可以烧纸蒸馏装置的。


    既然如此,那酒精也是可以提炼出来的。


    穆萨按照她的要求做出了无杂质,干净透明的蒸馏烧瓶。


    其余的冷凝管、接收瓶、连接导管其实并不难做,因为材料她已经花大价钱备好了。


    现在的难点在于穆萨过去习惯用的配方,烧出来的西域玻璃耐热性比较弱,到时候她要是想做酒精,做到一半东西爆炸了,材料贵不说了,主要是受伤了之后,这里可没有华佗扁鹊给她进行抢救。


    因此她给出了大致的方向,希望穆萨能改进出更耐热的装置。


    穆萨为了报答她把他妻子捞出来一事,早就已经急不可耐想展示自己的技能,现在更是没日没夜泡在砖窑里面。


    说到这砖窑,薛琼章都有点心疼,她甚至还找了风水师来算修建地址。


    “夫人,工匠居所已经开始修建了。按照您的吩咐在这里再加一个办公区。”


    除了融光窑的主体,四周还建造了皮囊风箱,叫了庄子上的奴仆负责轮流踩踏,通过竹管将风送入火膛。


    不远处就是石碾棚、仓库、烘干棚。


    坩埚工坊、退火室、工具库已经初具雏形,现在剩下工匠的居所没建好,因此穆萨每日都要从庄子中心徒步到这边。


    选址除了找风水师堪舆,她还考虑了材料运输的便捷性,这里走出去靠近官道的驿站,长乐驿,靠近溪流,总体位于庄子的东侧山坳处,与庄子中心隔着农田和果林。


    虽然偏僻,但这里如果起了火灾,不会殃及到庄子的住宅区。


    就是每天走过来要徒步两公里。


    她跺了跺脚,虽然穿着这个时代最保暖的靴子,却还是有种寒意透过雪水浸湿皮肤的刺痛感。


    穆萨主要为她负责烧蒸馏装置,但同时也没闲着,依照她带回来的玻璃碎片,依葫芦画瓢已经烧出了差不多琉璃瓶,因为她提高的材料都是上好的,甚至比那所谓的“贡品”的品质还要好。


    “到时候直接交给夜魁就行。”


    “穆萨啊穆萨,你们一家可真是我的摇钱树。”薛琼章捧着暖炉,看着另一边穆萨满头大汗地出来,笑眯眯示意他不用过来行礼。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心情愉悦,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不过贺她一起的陈桃显然有话要说。


    她像是已经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您也喜欢化学吗?”


    陈桃其实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可她一直不敢,在把谢灵桉戏弄一顿,小月应该也如实上报她是怎么对谢灵桉放狠话的,她这位顶头上司,也是谢灵桉名义上的母亲,居然不闻不问。


    看起来完全不介意她对谢灵桉的态度。


    再看这几天她拿出的图纸,陈桃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薛夫人一定就是现代穿越来的。


    那上面写了很多看不懂的公式,她其实是个学渣来着,只是到了古代被迫学会了看账本算数,可她还是搞不懂那些化学公式的。


    薛琼章停下脚步,她身边出行总是跟着裴言和小月姐妹二人,同时还有一队人守在周围,她是很惜命的。


    山林飞过一只翅膀上尤带着水珠的乌鸦,寂静的空间中,除了鸟叫声,就只有彼此的呼吸。


    陈桃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她不该问的!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干嘛要挑明了?


    薛琼章似乎在认真思索,在陈桃的视角中,她好像不太高兴地蹙眉,忽然又舒展了眉眼,抬手将最近的枝条上堆积的雪取下来,揉成一团,递到陈桃面前。


    “小桃儿,你之前不是不打算问的吗?你既然计划着攒够了钱回老家,那就应该明白,我若是一个合格的封建地主,在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会把你无声无息地扔进那条河里,装作是你失足落水而死的。”


    气氛一时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