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破空

作品:《祸仙

    远处隐隐有震动传来,脚下隆隆作响,似乎有什么巨物在地下移动。


    嗡鸣声中,桌子上的茶水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


    不知从何时起,魔城中的魔物都藏匿了起来。


    魔域天地似乎变得更暗,整座魔城上空盘踞着呼啸的黑色气流,如同飓风旋转。门窗震颤,是魔城中藏着的封魔阵裂开了一条缝隙。


    先前在门庭外候着的魔族侍奴踉跄走进来,甫一踏入大殿便跌倒在地,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似饱受惊吓般开口,“不、不如请仙君先回……”


    可他话未说完,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只怔怔地望着前方。


    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如丝绸般的墨色长发上,勾勒出如修罗般惊心动魄的五官。


    太一不聿静坐。


    两名仙侍站在他身后,面上没有表情,空洞而美丽,眼珠呈暗红色,似干涸的血液。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太一不聿缓缓抬起眼帘,浅褐色的瞳仁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被覆上一层温润而冰冷的釉质。


    目光落向远处,漂亮的眼珠渐渐染上阴恻之色。


    指尖在桌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俨然已没了耐心。


    “你们魔君,这是怎么了?”


    魔族侍奴闻言终于回过神,讳莫如深地低下头。


    静了片刻,太一不聿转过头,浅浅的琥珀瞳看过去。


    对方眼神倏地涣散开,目光恍惚地望着虚空,梦呓般开口,“魔君曾有一宠姬。无尽海大阵破开那日……好像跑了……”


    “于是你们魔君便为她疯了?”


    太一不聿掀唇,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废物。”


    不远处,几名未来得及逃开的魔族被汹涌的黑气吞噬,惨叫戛然而止。


    这样毁天灭地的气势,说是上古魔神降世并不为过。


    ……可怎么会是他?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


    几缕滑落的额发微微遮住了眉眼,却难掩他周身森然弥漫的鬼气。


    他缓慢思索权衡,若真是魔神转世,那帮他一次倒也并无不可。


    总好过看他就此半死不活,终日消失,反倒误了自己的大事。


    “那宠姬,是何模样?”他淡淡开口。


    跪地的魔族茫然摇头,“不、不知……”


    “有谁见过她?”


    一片寂静中,有魔从暗处踉跄扑出。


    他早已悄悄在暗处窥望那仙君多时,早被那副容颜慑去了心神,听了这话急忙跑出来,凑到仙君眼前跪下。


    颤声恭恭敬敬地回答,“仙、仙君……奴见过!”


    仙君闻言低头看过来,唇角的弧度似微笑。


    随即抬手。


    竟是直接搜魂。


    明珠的光泽暗淡许多,朦胧的光芒像是全都被吸走流淌在他周身,恍若神明垂世,曳地的暗影拉得愈发狭长幽长。


    “咚”的一声闷响。


    被搜完魂的侍奴如废铜烂铁一般倒在地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太一不聿看过了搜魂,思绪从搜魂的景象中缓缓收,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明珠微光流转。


    他静立片刻,方才淡淡开口,


    “平平无奇。”


    魔君就为了这等姿色的宠姬沦落成这幅模样……?


    他微微侧首,吩咐道,“取我的笔来。”


    不过须臾,仙侍便恭敬地呈上一支竹笔。笔身温润,带了些陈旧与毛边,可见是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摩挲使用的。


    他执笔垂眸,抬腕作画。


    最后一笔刺破指尖蘸了血,为画中人点出眼瞳。


    点睛生灵。


    “去吧。”


    ……


    仙域边际,妖魔聚集,雾隐山之中有一片三不管的混沌集市。


    此处妖魔秽气与仙雾灵霭混杂,不时也有鬼气森森,已经成了六界中最混乱也最喧嚣的暗市。


    今日,市集依旧妖魔聚集,浊气弥漫。


    一个摊贩刚将几只锈迹斑斑的笼子摆开堆在摊位上,低头清点今日货物。


    笼中里装的什么都有,囚着形形色色的生灵,低微的妖,残魔,野鬼,精怪,甚至还有几团辨不清形态的秽物。


    忽然,一道阴影落下,将他面前的光线遮去大半。


    摊贩头也不抬,只当是来了顾客,习惯性地问,“客官需要点什么?咱们这儿货都新鲜,刚捉的,价也公道……”


    对方没有开口。


    目光似乎落在角落一只笼子上。


    笼中囚着一只瘦弱的妖,肩背单薄,纤瘦的蝴蝶骨几乎要刺破衣衫。


    她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笼子边缘,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缓慢抬起头望过来。


    “这妖是?”


    低哑悦耳的嗓音响起,透着一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摊贩循声看去,忙殷勤推荐,“一只画妖,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灵智不高,但模样干净。您若是想要就贱卖了……”


    笼子里的人往边缘靠近,小心挪过来,伸手抓住栏杆。


    仰着头,细小的泪珠顺着睫毛滑下来,惶恐又期待地看着他。


    无声地央求他带自己走。


    很可怜。


    他微微俯身,定定看了她片刻。时间很短,却也足够漫长。


    “谁画的?”他问。


    姑娘皮肤白得剔透,一双瞳仁漆黑澄澈。


    眉眼、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一模一样。


    作画之人应当是见过这张脸,却没有亲眼见过她的神魂,所以只有一样的皮囊,不见魂相。


    有其形,无其神。


    见雪再清楚不过,她的诞生,缘自于他。


    也正是在看见这张脸的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所思所想。


    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动摇与不解,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必须找到她。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找到她。


    见雪朝笼中怯生生的姑娘伸出手。


    低哑的声音尽可能放得温和,“来。”


    姑娘却像是听不懂一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她不敢退,也不敢上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生涩的笑。


    怯怯地将手递向他。


    却还未能触及他的指尖,便散作一团墨气,如一幅被水浸染的画,晕开淡去。


    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神情,是错愕地望着他。


    错愕中还带着些许茫然,像是难以相信他竟会对她这样做。


    见雪缓缓起身,摊贩惊怒交加地冲上前要拦下他,“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买便罢,为何毁我货物!”


    话音未落,便被威压镇住。


    一缕漆黑魔气钻入他眉心,摊贩身形一僵,随即倒地,周身迅速被翻涌的黑气缠绕吞噬,转眼便没了声息。


    见雪看也未看,只继续朝前走去。


    他身后乱作一团。


    妖魔惊惶四窜,嘶声叫喊,“有人化魔了!!”


    魔息所及,瘟病蔓延,癔症横生。


    有人发现他的异样,连同许多妖鬼一起追过来,却被他反手放出的无边梦魇吞没。


    死亡、饥荒、瘟疫、仇恨、杀戮,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混乱于雾隐山毫无预兆的爆发。


    轰隆一声。


    天上传来震颤巨响,声音传遍六界。


    一时之间,天地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天穹忽然生生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巨口。


    凡间有修仙的大能错愕的看着上头,又佯装高深的对弟子们说,“那是天门洞开一线。”


    弟子们只觉得震撼。


    可又觉得古怪,如果是天门,为何是染了血一样的猩红之色?


    见雪也抬眸看着,身影倏然消散在原地。


    下一刻,半边天穹都变得黑压压的,陷入一片昏黑,浓重得如同打翻的墨汁。


    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疯狂涌动汇向天际那道裂口,渐渐盘旋,聚积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风暴。


    吞噬光线,也吞噬天地灵气。


    ……


    天宫之上。


    玉笺被鹤仙接了上来,被直接领进了主殿。


    一路上,她都震惊于天宫的美轮美奂。


    整座宫殿华美空旷,无一位仙侍敢轻易靠近,对待她的态度都格外谨慎。


    黛眉的奴契是次日清晨被呈送至她案上的。


    她拿起那枚小小的玉牌,听黛眉说,她的命契被天官大人引到了这个牌子上,交由玉笺,让她自行做打算。


    玉笺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契约彻底消失?”


    黛眉抬起眼,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似乎是认真的,于是说,“将玉牌打碎便是。牌碎契约自然会跟着消失。”


    玉牌触手生温,看起来很坚硬。


    玉笺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朝地上砸去。


    没想到砰的一声脆响,命契竟真的碎作星星点点细碎的光晕消散。


    黛眉怔在原地,直到觉察那道束缚着她上百年的契子彻底消失,才确定命契没了。


    她现在是自由之身。


    玉笺还在意外这牌子做的怎么这么不牢固,像是知道她所想,刻意给她摔碎的,一抬头就看到黛眉落下泪来。


    “你怎么了?”她连忙站起来,扶着黛眉坐下。


    黛眉也不客气,抹着眼角又哭又笑,“……这里真好,天上是真的好啊。”


    天上好,仙官好,玉笺也好。


    这命契困了她上百年,上百年来她在镜花楼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酒客,对她痴恋也好,喜爱也罢,不是没有人说过要为她赎身,要买下她的命契,还她自由。


    可想买她命契的人只会攥着她的性命不放,更别说还她自由,到头来还是重新被接入镜花楼,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黛眉的命契始终被镜花楼的管事牢牢捏在手里,不久前还又续了一百年。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自由可言。


    可没想到如今这命契竟然被说捏碎就捏碎了。天上的仙官并没有借此要挟她,玉笺这个凡人,也没有。


    想起先前在魔域做魔君宠姬时,自己还对玉笺百般算计,如今回想,黛眉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也真有这般光风霁月,宽容大度的仙。


    玉笺不知道黛眉在想什么,只是给她倒了茶让她先坐着休息。


    自己则是问了鹤仙烛钰的位置,想去感谢他。


    鹤拾闻言亲自给她领路。


    一路走到华贵巍峨的仙殿,便躬身不再向前,让玉笺一个人进去。


    殿内悬着偌大明珠,桌案上点了一盏青灯。


    烛钰独自坐在阴影深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玉笺开口,向他道谢,“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


    烛钰听着,却并未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她放心下来,心情也变好,好奇地问,“大人,为什么忽然让我来天上了?不是要在凡间……”


    她话音未落,却听他忽然闷哼一声。


    抬头就发现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脖颈,指节绷得青白。


    “大人?”玉笺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烛钰沉沉的看向她。


    喉咙滚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住了脖颈,须臾没发出声音。


    可不过片刻,他就松开手,面上神色恢复如常。


    像是刚刚的异状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玉笺有些茫然,看到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表情隐隐带着异样的满足,“担心我?”


    “……”她不明所以,点头。


    烛钰握住她的手腕,安抚一般,“我无事。”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道,“有人日后会比我伤得更重。”


    玉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把感谢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身。”


    “不必言谢。此处……你安心住下便是。”


    烛钰状态不太好,跟她说着话,却有些出神。


    嗓音也微微带了些沙哑。


    可就在这时,殿外悄然落下一道身影。


    烛钰敛下眸光,看向身旁的玉笺,声音温和低缓,“你先下去休息吧,晚些时候,若是你想见我,我自会去寻你。”


    玉笺知道他大概另有要事要做,便不多言,轻轻点头,起身离去。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烛钰才缓缓收回目光。


    鹤仙步履急促地踏入殿内,俯身禀报,“陛下,下界的魔气……都消失了。”


    他声音微顿,“先前正在追捕的几股魔息,突然之间踪迹全无,再无半点残留。”


    烛钰缓缓转过头,眼底晦暗不明,“什么?”


    鹤仙喉咙滚动,硬着头皮继续道,“是……是负责追踪魔气的仙君回禀,他们下界之后不久,便连同魔气一道失去音讯。”


    稍作停顿,他又低声补充,“祝仪星君派去接应的几位天官,也一同失踪了。”


    烛钰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沉默片刻,而后冷冷开口,


    “废物。”


    鹤拾当即跪伏于地,屏息垂首,再不敢多言。


    烛钰转过视线,目光沉沉落向窗外。


    天际线处隐约浮现出一片暗影,如同墨滴入水般无声晕染开来,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不必找了。”


    烛钰眸光骤冷。


    他缓缓望向那片不断蔓延的阴影,唇间低低吐出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