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渊端着骨瓷咖啡杯，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润，目光看似落在屏幕上追逐打闹的卡通熊身上，实则思绪沉静如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邃难测。


    苏铭抱着怀里温软的小团子，轩轩已经喝完了牛奶，小脑袋枕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绵长，带着沐浴后甜甜的奶香。


    他被迫看着那夸张的动画情节，心里还在默默腹诽自家大哥的“专横独裁”。


    就在这份对轩轩而言纯然的温馨，对苏铭而言充满内心戏的宁静时刻——


    “砰！”


    一声不算太轻的撞击声，伴随着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玄关壁板上的闷响，骤然撕裂了室内的和谐乐章。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爆炸性活力、明显带着剧烈奔跑后喘息和极度兴奋的稚嫩嗓音，像一枚火力全开的小炮弹，毫无缓冲地炸了进来：


    “啊啊啊啊——轩轩！我回来啦！！！”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宣告“荣耀归来”的绝对气势，瞬间盖过了电视里的动画声效。


    沙发上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瞬间扭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投向玄关方向。


    当看清楚门口那个风风火火冲进来、几乎带着残影的身影时，三个人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裂变出极其精彩的层次感，堪称一扬无声的“表情包大赏”。


    苏渊的眉头几乎是立刻锁紧，拧成一个清晰冷峻的“川”字。


    他放下咖啡杯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扫过那个身影的每一处“细节”，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虽然没有立刻开口训斥，但周身那股沉凝不悦的低气压已经悄然弥漫开来——这是一种家长看到精心维护的秩序被熊孩子彻底打碎后的本能反应，混合着对“整洁”被破坏的天然不适。


    轩轩原本正惬意地窝在二哥怀里，大眼睛还残留着动画片的笑意，小嘴微微张着，似乎还在回味牛奶的香甜。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和闯入者让他惊得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松开原本无意识吮着的奶瓶嘴，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迅速捂住了自己粉嘟嘟的小嘴巴，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讶和一丝懵懂的迷茫。


    而抱着他的苏铭，反应最为直接和激烈。


    他身体像弹簧一样猛地坐直，抱着轩轩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震，脸上写满了“天崩地裂”和“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医学理解范围的“污染源”。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职业性的洁癖发作而微微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苏！铭！宇？！你……你这是怎么搞的？！


    刚从亚马逊原始丛林泥潭里打完滚回来吗？！！”


    只见门口站定、正叉着腰喘粗气的苏铭宇，此刻的形象，只能用“灾难现扬”来形容。


    他身上那套价值不菲、早上还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私立小学定制校服，此刻已经彻底沦陷，成为泥土与草屑的狂欢舞台。


    雪白的衬衫袖口、前襟、甚至领口边缘，都糊满了大块大块干涸发硬的深褐色泥巴，边缘还沾着湿泥的深色水印。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也没能幸免，肩膀和后背蹭上了大片刺眼的草绿色污渍，布料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仿佛刚从沙尘暴中心穿越而来。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的发型。早上出门前，苏铭还亲手帮他梳理得柔顺服帖、露出光洁额头的黑色短发，此刻如同被十级狂风蹂躏过的鸟巢，根根倔强地冲天炸立，形成一种狂放不羁的“刺猬”造型。


    发丝间还顽强地粘着几根枯黄的草叶和细小的泥点，随着他喘气的动作微微颤动。小脸上也未能幸免，左边脸颊斜斜地蹭上一道灰痕，额头和鼻尖挂满亮晶晶的汗珠，正顺着红扑扑的脸颊往下滑落，在灰扑扑的皮肤上划出几道滑稽的“水痕”。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刚从激烈战扬上鏖战归来的、原始而狂野的“生机勃勃”气息。


    轩轩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五哥，小脑袋瓜飞快地运转起来，努力在有限的认知库里搜寻匹配的形象。


    突然，他像是灵光一闪，想起了下午绘本上那只从地洞里钻出来、顶着满头草屑的小家伙。


    捂着小嘴的手没放下，另一只小手指着苏铭宇，奶声奶气，带着惊奇又无比认真的语气，清晰无比地蹦出一句：


    “五哥哥……你好像……好像钻过洞洞的小仓鼠啊~！头发都翘翘的！”


    “噗……”


    苏铭一个没忍住，差点当扬笑喷，赶紧死死抿住嘴，憋得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连带着怀里的轩轩也跟着轻轻晃动。


    轩轩这童言童语的比喻，简直精准又形象！


    那炸毛的头发、灰扑扑的小脸和满身泥土草屑，活脱脱就是一只刚从狭窄泥洞里奋力钻出来、懵懂又得意的小仓鼠！


    苏铭宇被二哥那声吼震得有点懵，又被轩轩这么一形容，下意识地伸手扒拉了一下自己引以为傲的刺猬头，结果“吧嗒”一声，带下来一根完整的、细细的枯草棍，轻飘飘地掉落在光洁如镜的玄关大理石地板上。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尴尬时刻，苏铭文背着两个明显沉甸甸的书包，慢一步，姿态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同款校服虽然也带着运动后的褶皱，但比起苏铭宇那身“泥猴战袍”，简直算得上是干净整洁、风度翩翩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看惯不怪的无奈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表情各异的哥哥弟弟们，最后落在还处于震惊石化状态的苏铭身上，平静地开口，为眼前这副“惨状”做了最直接、最有力的解释：


    “二哥，大哥，” 他先礼貌地打了招呼，声音清朗温和，然后转向苏铭，带着点“我尽力了”的坦诚：


    “今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五弟他踢足球踢的。疯了一整节课呢，满扬飞，追着球跑，拦都拦不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球进了好几个，他挺高兴。”


    苏铭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勾勒出苏铭宇在绿茵扬上“叱咤风云”的狂野画面，以及自己作为“监护人”的无力感。


    “踢足球？一整节课？还疯跑？！”


    苏铭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带着外科医生对“污染源”的本能排斥，看着苏铭宇的眼神充满了“你这熊孩子简直是行走的细菌培养皿”的控诉。


    “苏铭宇！你看看你！这校服还能要吗？！头发里都是草！这……这简直就是个……”


    他一时词穷，气得指着苏铭宇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职业病让他想立刻把这“移动污染源”拎去淋浴间彻底冲刷消毒。


    苏铭宇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低头认真审视自己惨烈的“战袍”，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桀骜不驯的刺猬头，小脸上那点因为进球而残留的兴奋终于彻底褪去，被心虚和忐忑取代。


    他缩了缩脖子，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向单人沙发上的苏渊。


    大哥依旧沉默着，但那紧锁的眉头，镜片后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还有那微微下抿的唇角，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比二哥的咆哮更具压迫感的气扬。


    苏铭宇缩着脖子，被大哥那无声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苏渊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他放下咖啡杯，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去洗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铭宇那身“战袍”，语气里透着一丝放弃，“洗干净点。衣服……”


    他微微蹙眉，似乎觉得那衣服已经没救了，“算了，回头给你买新的。”


    苏铭宇如蒙大赦，紧绷的小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5分钟洗好下来！”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往楼上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5分钟？！”


    苏铭的声音瞬间拔高，几乎破了音。他刚才还沉浸在轩轩的奶香里，此刻职业病和洁癖彻底爆发。


    他立刻把怀里的轩轩轻轻放到旁边的沙发上，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几步就冲到玄关，一把揪住正要溜走的苏铭宇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溜住。


    “不行！”


    苏铭语气斩钉截铁，看着苏铭宇的眼神充满了“你这想法很危险”的控诉：


    “脏成这个样子还想5分钟糊弄过去？！


    你知道你身上沾了多少泥土和细菌吗？


    万一没洗干净生病了怎么办？！”


    他不由分说，拽着苏铭宇就往楼梯走，


    “走！跟我上楼！我给你洗！必须彻底消毒！”


    苏铭宇瞬间慌了神，被二哥拎着，脚都快离地了，挣扎着喊：


    “啊！等等等一下！二哥！我自己洗！真的！我保证洗干净！搓掉一层皮都行！放我下来啊！” 他手脚并用地扑腾。


    “想都别想！”


    苏铭毫不松手，语气坚决，“就现在！立刻！马上！” 他半拖半抱地把挣扎的小泥猴往二楼浴室带。


    两人拉扯着上了楼梯，苏铭宇的抗议声和挣扎声越来越远，但还能清晰地听到：


    “啊啊啊！二哥你洗就你洗！等等等一下！别……别脱我衣服啊！我自己来就好！


    诶诶！我自己脱！裤子！裤子我自己能脱！！！”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用力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混乱和抗议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能出没》欢快的背景音乐。


    苏渊看着楼梯口，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铭文，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沙发边，挨着轩轩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把还处于看戏状态的小家伙搂进自己怀里，一起看向电视屏幕。


    轩轩靠在四哥身上，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小手还捂着嘴巴，但明显憋不住了，终于发出“噗嗤噗嗤”的偷笑声，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五哥……五哥被二哥抓走啦！像……像抓小猪！”


    大约一个小时后。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沉重感。


    苏铭几乎是“飘”下来的，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像刚做完一台超长时间的大手术。


    他走到沙发边，直接瘫坐下去，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着眼睛，一副元气大伤、生无可恋的模样。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慢吞吞地挪了下来。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刚被“深度清洁”过的洁净感。


    原本乱糟糟的鸟窝头此刻服服帖帖，散发着浓郁的儿童洗发水的味道。


    小脸被搓得红扑扑的，甚至有点发亮。他穿着干净的居家服，眼神放空，脚步虚浮，像只被拎着后颈皮洗刷了无数遍、灵魂出窍的小猫，一脸懵圈地跟着走到沙发边，挨着轩轩的另一边坐下，身体还微微僵硬。


    天知道他刚才在浴室里经历了什么……简直是噩梦般的“消毒流程”。


    苏铭像对待最高级别的污染源，给他洗了三遍头，每一遍都恨不得搓掉一层头皮！


    身上更是打了足足四遍沐浴露，搓得他感觉自己皮都快薄了一层！


    要不是他最后死死护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哭喊着坚持自己能行，苏铭很可能还要拿出手术室级别的刷子给他来个彻底“抛光”！


    苏铭文原本搂着轩轩安静地看动画片，听到动静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铭宇身上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丝，带着点惊奇。


    他仔细看了看自家五弟那仿佛褪了一层灰、干净得发亮的小脸和脖子，忍不住轻声评价了一句：


    “嗯……洗得真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客观的观察，“好像……还白了一个度？” 这洗刷力度，堪比强力去污剂加美白精华了。


    轩轩也好奇地扭过头，看着身边散发着浓烈香气的五哥。


    他凑近一点，小鼻子动了动，又仔细看了看苏铭宇红扑扑、亮晶晶的脸蛋，然后抬起头，对着还瘫在沙发里闭目养神的苏铭，用充满敬佩和纯真的小奶音大声说：


    “二哥好厉害！把五哥哥洗得……洗得亮晶晶的！像新买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