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条件

作品:《星落南陆

    雨下得极大,倾盆如注,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淹没。


    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在陈南星心里炸出一朵小型的水花。


    忽而一道强光闪耀,雷鸣接踵而至响彻云霄,惊雷乍现,那盏昏黄的路灯终于殒命。


    杯子里的茶冷了,刺鼻的姜味让人难以下咽,陈南星又去倒一杯滚烫的姜茶站在窗前,氤氲的热气腾升,冷与热的交织模糊了玻璃窗面,她用手指揩开一小片清晰,俯视着楼下那个几乎要与黑夜和雨水融为一体的身影。


    林商陆还站在雨里。


    他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消瘦的脊背线条。


    雨水顺着他的黑发不断流淌,划过脸颊,汇成水注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深处,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他不走,她亦不曾挪动位置。


    两个曾经亲密无间恋人,此刻却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僵持、对抗,他们都在用自己的身体惩罚对方,更惩罚自己。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哗啦啦地响彻天地,时间在雨声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床头柜上小时钟的指针艰难地爬过数字三。


    凌晨三点了。


    雨还在下。


    三楼的灯,也还在亮着。


    而楼下那个身影,终于在长时间的站立和寒冷侵袭下开始摇摇欲坠。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站立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场大雨彻底击垮,倒在这场爱情的博弈里。


    陈南星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用力到发白,若这时有人上前去试她指尖的温度,必然会摸到一片冰凉。


    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那些恨意、委屈、不甘,在看到他如此狼狈脆弱的瞬间,竟突然失去了重量。


    记忆汹涌而来,是他在她孤立无援时伸出的手,是黑夜中总能照到她身上的那束光,是耳鬓厮磨间的海誓山盟……


    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碎片瞬间决堤,连同这倒天下的雨水,要将她淹没。


    陈南星忽然不明白了。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让彼此这样痛苦。


    陈南星叹了口气,那口一直哽在胸口的郁气却未能散出。


    她还是心软了。


    陈南星放下茶杯,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拿起玄关挂着的雨伞,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不消一时,伞面将雨水隔绝。


    林商陆迟缓的撩起眼睫,雨水让他睁不开眼,长睫毛上挂满了水珠。他的脸色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喑哑的字来


    “……南星……”


    陈南星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冻得发紫的嘴唇,默默的把伞偏离了过去。


    “走吧。”她的声音被磅礴的雨声掩盖,带出一丝不真切的意味,“上楼。”


    林商陆的眼睫颤动,水珠从他的眼睛流过,他踉跄了一下,陈南星本不想去扶,但身体比思想先一步做出反应。


    转眼之间,灼热又黏腻的呼吸便打在了她的颈肩。


    陈南星微不可察的后退了半步,林商陆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陈南星身上,她退了半步,林商陆也跟着趔趄了半步。


    这样一来,林商陆和陈南星之间的接触面积就更大了,陈南星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肌肤相触的区域,林商陆烫的吓人。


    陈南星一手撑着伞,后仰着腰稳住林商陆后又去探林商陆的额头。


    他果然发烧了。


    “你发烧了。”


    “嗯。”林商陆的声音破碎在雨里,他拽紧陈南星的衣袖,几近恳求:


    “南星,我们真的……不能不离婚吗?”


    陈南星没有回答,行动却给了答案,她将林商陆推开了,把伞给了他,彻底遮住他发抖的身躯,自己撑开另一半雨伞转身走向单元门。


    这么短短几分钟就浸湿了她的鞋袜。


    走到了单元门内,陈南星收起伞回头看林商陆,他颓败的站在雨里,像斗败后被大雨浇了一整夜的落汤鸡。


    烧成这样还站在雨里,别是把脑子烧坏了,陈南星又返回过去拽他。


    “上楼。”


    林商陆被烧的意识混沌,他迷惘的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水痕在身后拖成长长的尾巴,一直延续到了三楼陈南星住的房子。


    “去洗个澡,把头发吹了,我去给你找点药,你烧得很厉害。”


    林商陆如同一个能听懂指令的bjd娃娃,陈南星推他去干嘛他就去干嘛。


    家里没有退烧药,陈南星拿手机下单了退烧药,顺便还叫了个跑腿去给林商陆买了套衣服。


    林商陆洗了小半个小时,久到陈南星都要以为林商陆高烧晕倒了。


    陈南星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时钟,犹豫了一下,起身往浴室走,不过她刚走没几步,浴室那边的门就喀哒一声开了,陈南星收回踏出去的腿,转身又坐回了沙发上。


    吹风机轰隆作响,陈南星接了电话开门去拿退烧药和跑腿买的衣服。


    她将药盒放在茶几上,衣物整齐叠放在沙发的另一端的另一端,与他保持着一段清晰的距离。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拖鞋趿地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一点一点加重的巨石,压在陈南星的胸口。


    这种感觉随着她看到脆弱的林商陆时达到巅峰。


    林商陆披着小了好几码的浴袍老实地坐在沙发那端,刚洗完澡的他和平时精英做派的他截然不同。


    现在的林商陆头发半干,软塌塌的搭在额前,高烧让他的眼里蓄了一层水光,望着她时有一丝不敢询问的希冀。


    说不心疼都是假的,但要离婚的心也是真的,陈南星移转目光,起身绕过茶几低垂着眼睫把煮来驱寒的姜茶给林商陆倒了满了一杯,清晰又平静的将那句话掷入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


    “天亮之后我们回B市把离婚证领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进林商陆心最痛的那个地方。


    林商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烫到,猛地颤了一下。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剧烈摇晃,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湮灭。


    高烧带来的红晕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林商陆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像是破旧的风箱。


    “……什么?”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吓人。


    陈南星低头给他剥药,重诉了一遍:“我说天亮了我们回B市办离婚证。”


    她把准备好分量的药递给他,连同那杯倒满的姜茶,一并端给了他。


    林商陆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眼都不眨,陈南星手酸了,向前一步想把手上的药和姜茶放到他的面前不管了。


    “你爱我吗?”


    林商陆却突然抓住陈南星的手腕,姜茶晃出来,洒在彼此手上,那点余温烫得人心惊。


    陈南星抽了一张纸把洒在手背上的姜茶擦干净,抬头目光平静地望进他眼底:


    “我很爱你,一直很爱你。”


    “那就不离!”


    林商陆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他激动的站起身抓住陈南星的肩膀:


    “南星,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既然你也爱我,那我们不离了行不行?”


    陈南星轻叹:“阿陆。”


    林商陆绷紧了脊背,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他了,以往那样平常的一个称呼此时却变得如此可贵。


    还不够,她的手还轻轻覆上了他的,久违的温情,只是要说的话和她的体温一样冰冷:


    “爱与离别并不相悖。”


    她的声音像窗外雨雾一样朦胧,似呢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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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况如果我不爱你,又怎么会守着无望的婚姻过那么多年。”


    他真的好像要完全失去她了……


    这种想法一冒出头,林商陆就难受的快要死了,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在陈南星腰间,肩膀剧烈颤抖。


    “南星,我错了!我王八蛋!我不是人!你打我吧,你骂我好不好,我们不离婚,我们不要离婚!”


    “可是阿陆。”陈南星的声音依旧缥缈:“和你继续在一起,我的灵魂一定会先于我的□□死去的。”


    她的手情不自禁的抚摸在他潮湿的发上,动作轻柔,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段相依为命的时光。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际泛起朦胧的灰白,茶杯彻底凉透,水汽早已散尽,窗外破晓的天光照射进屋内。


    林商陆的头还抵在陈南星腰间,不住的用呜咽和摇头来表示自己的拒绝,喉咙里却好似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一句话。


    陈南星看着跪在身前的人,看着这个她直到生命尽头还在爱的人无声叹息,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们骨子里的执拗一点也没被消磨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他撑着伞给被堵在大榕树下的她带来了很长时间的庇佑。


    那天的雨也是这么大,他的身上却没有带一点潮湿,甚至那件当头披在她身上的校服还带着阳光的香味。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陈南星还能记得林商陆那时候对她说,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记忆定格在此处,不曾因为时光的侵蚀而褪色,那一瞬间,恍若天神降世,是她黑白的少女时期最亮眼的那抹彩色。


    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林商陆又说,南星,我爱你,永远都爱。


    现在来看,原来永远并不远,两个七年都走不过。


    终究还是物是人非,镜破钗分,无可奈何,陈南星仰起头,将泪意倒逼回去。


    “天亮了。”陈南星的手指温柔的穿过林商陆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梗塞,“换身干净的衣服回去吧。”


    “一定要离吗?”林商陆从陈南星腰间抬起头,脸色被烧的酡红:“离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出席记者会?”


    真情里面掺杂着利益的算计就像裹着巧克力外衣的狗屎,一样让人恶心。


    “嗯。”


    陈南星淡淡的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顺势探了一下他滚烫的额头,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身,从旁边拿起早已备好的退烧药和一杯还温着的姜茶,递到他跟前。


    林商陆却不接,只是死死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丝毫裂痕。


    可惜他什么都没看见,林商陆绝望的跪坐在地上,终于点了头。


    “好。”一个字,仿佛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我去离。”


    陈南星的心像是被这个字狠狠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迅速蔓延,游走在身体每一处,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这很好,是她要的结局,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回转的余地,虽然这样想,但陈南星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她撇过头去把眼泪擦干,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条理清晰,字字分明,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商业分割。


    “财产我们五五分,我只要现金,没有现金房产也可以,我不要股票这些东西,另外这些年你花在她们身上的钱我也全都要。”


    房子里的空调开的很高,但瓷砖铺就的地上还是凉的人骨头痛,林商陆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千斤力气。


    滚烫的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砸落,在白色的瓷砖上留下一滩浅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