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从寿康宫回去后，并没有立刻去见华贵妃。


    天气越来越热，紫禁城里是待不住了，胤禛已经定了去圆明园的日子，各宫都开始准备起来。


    这次去圆明园的人选很多，除了在后宫已经销声匿迹的端嫔，几乎所有人都去了。


    因为有三个皇子进学，胤禛专门在勤政殿附近找了个院子，皇子依然需要在圆明园读书。


    胤禛休整了一日，到圆明园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华贵妃的清凉殿。


    因为提早有通知，华贵妃早早就开始准备。


    门外的禁鞭声响起，华贵妃仓皇起身，扯了扯衣袖。


    “颂芝，你快看看，本宫有没有不妥？”


    得到颂芝的肯定，华贵妃这才深呼了口气，走出殿外。


    一道明黄色身影走了进来，华贵妃行了蹲礼。


    她蹲得极深，低眉顺目，语气恭敬。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胤禛打量着地上的华贵妃，眼里满是复杂。


    伸手扶起她，胤禛又恢复了以往看她的眼神。


    “起来吧，行个礼都这么实诚。”


    华贵妃抬头，见他表情柔和，语气也是这般温柔，这才放下了心。


    去寿康宫撞南墙，真是撞对了，皇上一定是看到了她的心意，这才改变了态度。


    华贵妃站起身，依偎在胤禛身边，娇笑道。


    “皇上就喜欢打趣臣妾，礼多人不怪嘛。”


    帝妃二人，携手走进了内殿。


    两人在榻上落座，胤禛环视了一圈，关心道。


    “虽说每年都来圆明园，但你这清凉殿要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找内务府要，让他们给你补上。”


    华贵妃亲自为胤禛端了茶，嘴角含笑道：“臣妾宫里什么都不缺，谢皇上体恤。”


    胤禛点头，满意她的识趣，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汤一入口，鲜爽浓醇，回甘持久，胤禛不禁挑眉，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蒙顶甘露？今年四川多雨，上贡的蒙顶甘露都没有多少，你这倒是还有。”


    华贵妃心头一跳，连忙解释道：“这是臣妾哥哥送给臣妾的，不过是去年的陈茶，因是臣妾爱喝，哥哥才匀一些给臣妾。”


    胤禛低头细闻，茶香馥郁，隐隐还透出兰花幽香。


    这般极品的蒙顶甘露，宫里也是少见，哪里像是陈茶。


    胤禛心口堵得慌，朝外有所贡品，宫中有的，年大将军府必有，甚至更佳。


    如今年府只怕多得都堆不下了，年羹尧私下独享贡品也就罢了，还送进宫里来，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胤禛的心绪随着茶汤里的茶叶上下沉浮，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年羹尧平定西北，四川曾是后勤补给之地，你哥哥留些陈茶，也属正常。


    不过陈茶到底不好，你既然喜欢，朕那里还有一些蒙顶甘露，就都赏给你了。”


    华贵妃言笑晏晏地谢恩，她虽不缺这个，但到底是皇上赏得体面。


    胤禛的心情彻底被破坏了，年羹尧僭越，他还得替他描补，他这个皇帝可真是憋屈。


    他正心里不痛快呢，华贵妃更是火上浇油。


    “幸亏臣妾哥哥平定了罗卜藏丹津叛乱，保障了西北安宁，要不然哪里喝得着这茶中极品。”


    既然皇上说起了西北，华贵妃就以茶为切入点，极力为她哥哥表功，企图消除请封太妃之事对哥哥的影响。


    但这话听到胤禛的耳里，却又是另一番意思。


    没有年羹尧，他是不是连蒙顶甘露都不配喝了。


    他已经对年羹尧够宽容了，就算年羹尧平定西北有功，他也不能这般得寸进尺，完全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胤禛冷了脸，没有接她的话，心里对她也有不满。


    华贵妃有些讪讪，后知后觉她好像说错话了。


    她僵硬一笑，扯开了话题，“皇上，净了手用膳吧，臣妾让厨房备了好多皇上爱吃的菜。”


    胤禛也想速战速决，用完膳就走，就点头答应了。


    华贵妃心里松了口气，幸好皇上没有一气之下直接离开，不然她可就丢大脸了。


    挥手招来颂芝，让她伺候皇上净手，颂芝领命，端着托盘走近。


    胤禛放下手里的十八子，撩起水盆里的水洗手。


    一股药香扑鼻而来，胤禛问道：“这药粉加了什么香料，与从前不同了？”


    还不等华贵妃回话，颂芝先开口了。


    “从前用的是甘松、吴白芷、桂枝和竹叶泡猪胰后，曝干研磨做的洗手药，娘娘因不喜桂枝的气味，所以改用了木兰皮，又加了一味白檀，洗起来更滋润，味道也好闻。”


    胤禛打量了颂芝一眼，“从前竟不知道你懂得这些。”


    “娘娘用东西仔细，奴婢都是留心着、拣选着替娘娘试用。”


    胤禛余光注意到华贵妃沉下来的脸色，他故意道。


    “也亏你懂得这些，自己的手又白，所以贵妃才肯用你试过的，朕记得你叫颂芝？”


    颂芝不知皇上为什么这样问，硬着头皮答道。


    “回皇上的话，奴婢姓乔，颂芝是娘娘赐的名字。”


    华贵妃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胤禛见她那样，心里的郁气总算纾解了些。


    嘴里还是夸奖道：“芝兰玉树，好名字。”


    说完，胤禛率先起身，走向了膳桌。


    华贵妃跟在他身后，路过颂芝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


    颂芝瑟缩了一下，等他们走远了，才坠在后面跟上。


    两人落座，华贵妃拿起汤勺，刚要如往常一样，给皇上盛汤。


    却被胤禛制止了，“这些叫下人做就是了，何必你亲自动手。”


    华贵妃还在怔愣，就又听他吩咐，“颂芝，你来替朕布菜。”


    华贵妃表情一僵，很快又遮掩了过去，转头看着颂芝，她一字一句说道。


    “皇上让你布菜，好好做就是了。”


    颂芝无奈应是，只觉得皇上今日甚是奇怪。


    难不成是和娘娘怄气了，颂芝回想刚才洗手前的氛围，觉得十之八九就是了。


    只是皇上和娘娘闹别扭，怎么拿她当幌子。


    颂芝感受着娘娘不善的目光，动作僵硬地布着菜。


    这顿饭，吃得华贵妃如鲠在喉，颂芝布菜布得战战兢兢。


    只有胤禛心情好了一些，就着华贵妃憋屈的表情，多用了半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