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看到了！”


    课间操时间，楼梯间人潮汹涌，凌乱的脚步踩在水泥浇筑的地面上，如一首杂乱无章的乐曲。


    前方拥堵，姜梨和阮琴琴裹挟在人潮中间，进退不得。


    阮琴琴兴奋抱着姜梨的臂膀，一张脸笑开了花。


    姜梨昨夜做竞赛题到三点多，此刻像是灵魂出窍，昏昏欲睡。


    猝不及防听见阮琴琴一声吼，困意瞬间消失殆尽，眼前莫名浮现昨晚在便利店前，她悄悄勾住江黎影子的一幕。


    心虚大于好奇。


    紧张跃动在姜梨眉眼，她忐忑：“……什么？”


    阮琴琴挤眉弄眼，故弄玄虚放轻声音。


    “我在办公室看到竞赛的入选名单，梨梨你进决赛了！太牛了！我听老师说，今年的题目难度是历年最高的，我们学校进决赛的只有八人。”


    阮琴琴滔滔不绝，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姜梨琥珀眼眸眨动，拐弯抹角打听入选名单：“八人，还有谁？”


    阮琴琴摇头：“我是不小心瞥见的，其他的没看清楚。”


    姜梨不甘心追问：“我们班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阮琴琴迟疑：“难说，我们班有希望的也就你和班长，其他人我估计悬。你去问问班长，他应该知道。”


    江黎是办公室的常客，也是班上消息的情报局局长，问他是最快最方便省事的。


    可是、可是……


    姜梨心存不可告人的心思，在江黎面前，她远不如旁人坦荡从容。


    二十分钟的课间操，姜梨趁着转体运动，偷偷盯着江黎的后脑勺看了四次，回教室中途两人还打过招呼。


    那句疑问句在心中盘旋十来遍，姜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接上去问未免太直白刻意了，他会不会怀疑自己是在炫耀？


    可旁敲侧击打听，姜梨暂时还没学会这个技能。


    一路心不在焉回到教室，甫一抬眸，姜梨倏地怔在原地。


    江黎正坐在她的位置上，一群男生围着坐在一处，谈笑风生。


    刚刚赶着去做课间操，姜梨来不及收拾桌面。


    上节课写到一半的笔记本摊开在纸上，圆珠笔和中性笔散落在一旁，笔盖都没盖上。


    桌子一侧高高磊着课本和教辅，江黎侧着坐在椅子上，和隔壁的男生聊得热火朝天，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


    忽而瞥见站在讲台边的姜梨，江黎自然而然朝她抬了抬手，眉宇间浸染着笑意。


    “借我坐会。”


    姜梨茫然点头。


    阮琴琴去楼上找好友借书，姜梨往她座位走去。


    两人平时没少换过座位，可这一回坐在姜梨位置上的并非是阮琴琴，而是江黎。


    江黎手肘抵在桌面，为说话方便，江黎偏过身，和隔着过道的男生面对面。


    四五个男生汇聚在一处，似乎是在聊手游。


    姜梨听不懂，她随意从自己桌上拿下一本语文书，刚一动作，江黎转首，抵着桌面的手臂抬起：“要拿什么？”


    一时间，好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姜梨脸上。


    姜梨一怔，眼皮飞快垂下：“没什么。”


    仓促丢下一句，姜梨捧着语文书，随手翻开其中一页。


    男生们的目光早就从她脸上移开，又开始沉浸式分享游戏通关经验。


    书脊抵着桌角，姜梨视线一目十行从书上掠过，心思却飘至远处。


    目光漫无目的落在下方的解析上。


    她看不清江黎的正脸，只能凭着声音猜测江黎心情的好坏。


    还能有兴致聊游戏，江黎的竞赛成绩应当是不差的。


    可如果他还没拿到竞赛的入选名单呢？


    两个念头在姜梨脑中打架，暂时分不出高低。


    纠结如绳索，在姜梨心中来回拉扯。


    目光的落脚点从解析跳到课桌边缘，随后又向右平移。


    她看见江黎搭在桌沿的手。


    手腕上的机械表泛着光，秒针有条不紊做着圆周运动。


    姜梨目光随着表针的转动而移动，一只手虚拢着笔，在草稿本上乱涂乱画。


    陡地，一股巨大的力量如浪花冲向姜梨。


    江黎身子朝后仰，猛地撞向姜梨。


    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几乎刺破纸张。


    男生之间的打闹向来没有分寸，不分轻重。


    江黎后背重重砸向姜梨的手臂，差点从椅子上摔落。


    姜梨凸起的肘关节直击江黎的背部，坚硬的骨骼猛然撞上硬挺的肌肉。


    两人差点齐齐朝后仰去。


    人仰马翻，兵荒马乱。


    惊呼声齐齐在他们这个角落骤响，坐在附近的男生不约而同站起身，大惊失色：“我去——”


    好在江黎及时抓住椅背，减轻对姜梨的冲击力。


    他稳住身影。


    一场意外悄然消失。


    可留在姜梨手臂的触感还在。


    她惊魂未定扶着课桌。


    “姜梨，你没事吧？”


    江黎转首，面露关切。


    推人的男生也凑上前，不好意思挠挠头，弯腰道歉：“对不起啊副班，刚才没注意。”


    姜梨摇摇头：“我没事。”


    有了这一段小插曲，男生作鸟雀一哄而散。


    只有江黎还留在姜梨的位置，他扶着椅背转过身，目光在姜梨手肘上下打量：“真的没事？”


    姜梨性子温吞，即便真有事，只怕也不会当着那群男生的面表露出来。


    姜梨再次摇头。


    盘绕在心口的疑问再次冒出，姜梨欲言又止，笔身在桌面敲了又敲。


    蓦地，姜梨视线停留在一处，她双眸震惊，拿笔在江黎肩部下方戳了一戳。


    “江黎，你校服这里……”


    刚刚往下摔的时候，江黎不小心碰倒姜梨桌面上的红笔。


    没人注意到红笔在江黎校服上留下长长的一道深红的痕迹。


    江黎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抬手拖拽自己的校服：“怎么了？”


    短袖肩线往前移，那一道醒目的红色也落入江黎眼中。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错愕。


    红笔的墨水特殊，在校服上留下印迹后很难消除干净。


    刺眼的红色墨水横亘在他肩下的衣服料子，歪歪扭扭，如同小孩的涂鸦。


    “我包里有湿纸巾。”


    椅背后挂着书包，姜梨熟门熟路拉开拉链的一角，敞开的金属链子露出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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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里。


    伸手往里掏，姜梨很快找到自己要的湿巾，还有一个铁盒子，是她昨天在小卖部买的润喉糖。


    一瞬间的心悸遍及全身，姜梨指尖蜷缩，冰冷的铁盒外贴着塑封袋。


    兴许是见她迟迟没有收回手，江黎转身往后：“要不要先把书包取下来？”


    “不用。”


    紧张的气音从唇齿间溢出，姜梨一手扶着椅背，一手灵巧拆开那一层薄薄的塑封袋。


    教室的喧嚣掩饰了铁盒撬开的声音，姜梨悄悄往外掏出一把润喉糖，只剩一半在铁盒中。


    她佯装若无其事取出铁盒：“你要润喉糖吗？这是我之前吃剩的。”


    盒中空了一大半，只剩五六颗润喉糖散落在一处。


    昨天去过医院，江黎的感冒基本有了好转，只剩喉咙还有一点不适。


    他嗓音带笑，随手捡起一颗剥开丢嘴里：“这牌子竟然还在，我以为倒闭了，你在哪里买的？”


    姜梨也跟着拆开一颗，她不敢说实话，含糊不清：“不知道，我妈妈买的，超市应该都有吧？”


    枇杷润喉糖的香甜在唇齿间充盈，姜梨咬着甜糖，低头撕开湿巾袋。


    绵润的湿巾浸透衣服料子，红色墨水在湿巾的作用下由深转淡。


    姜梨坐直身子，握着纸巾小心擦拭。


    “有用吗？”


    前方传来江黎低低的一声，空中似有若无沾染上润喉糖的香甜。


    江黎身高腿长，双腿分开在两侧，在地上留下瘦长的一道影子。


    姜梨努力扬高脑袋，无奈也只能勉强够着江黎的肩膀。


    “有一点。”


    指尖揉搓着那一点红色墨迹，姜梨皱紧双眉，刚要站起身好方便自己动作。


    忽的——


    江黎在她面前低下了头，他面朝姜梨，双手撑在前后桌。


    男生头顶的发旋清楚落在姜梨眼中，肩膀也随之矮下半截。


    压在身上的黑影骤然消失一半，姜梨怔怔望着眼前低下去的人影，甜味好像堵在喉咙，发不出任何气音。


    风从窗口涌入，姜梨听到了风声，还有……急促跳动的心跳声。


    湿巾在手心攥紧，在掌纹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怎么了？”


    他以为姜梨还是够不着，又再低了两分。


    “……没什么。”


    思绪被重新拽回到正轨，姜梨俯身垂眸，小心控制着手上的力道。


    可还是难以避免会碰到江黎的肩膀。


    坚挺的肩胛骨撞在姜梨掌根，不疼，只是那一点温热的体温像是透过校服传到姜梨指尖。


    一直传到姜梨脸上。


    空气在升温。


    女生纤细的手指捏着校服的一角，鸦羽睫毛低垂，扑簌簌扫过琥珀眼眸。


    空气的流速在这一刻像是放缓了脚步，周遭说笑的身影在姜梨视野中逐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眼中只能容下江黎一人。


    呼吸轻轻。


    两人的剪影滴落在地上，黑影的接连处，是姜梨灵动的手指。


    搓着江黎校服的手始终不停。


    红墨在姜梨指尖晕染而开，化成浅浅的印子。


    即便姜梨再用力揉搓、再费尽心思掩饰，也洗不掉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