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狄府。


    作为武皇后时代留下的老人，狄人杰早已经告老退出内阁。


    只是他在朝中影响力却没有丝毫消退，反而越发强大。


    狄人杰曾经担任过大理寺寺丞，他在一年内判决大量积压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却无一人冤诉。


    这种工作效率，至今还是大理寺最高记录保持者，被人所津津乐道。


    后来先帝病危，临终前为了防止武皇后乱来。


    不仅将狄人杰招入内阁，更是将神器亢龙锏赏赐给他，用来制衡武皇后。


    狄人杰手中亢龙锏，有先斩后奏之权，上打昏君，下斩馋臣，可谓是人臣之极致巅峰。


    狄人杰掌握内阁后，为了填补武皇后多次大狱造成人才流失。举贤不避亲，为国家举荐大量人才。


    如今朝中大半机要官员，都有受过他的恩惠。


    比如首辅王守心，两人关系，亦师亦友。


    “狄公，安好。”


    “守心，坐吧。”


    狄人杰已经七十三岁，岁月不饶人。


    他清瘦老迈身上，已经很难找到年轻时的俊美风流。却越发显示出，他那经过时间沉淀下来的气质风骨。


    人老了，活的就是一个精气神。


    此刻，狄人杰手里着正拿着两篇奏疏。


    一篇是叶浩然写的，另外一篇也是。


    王守心静静待在一边，不敢打扰。


    许久，狄人杰才恋恋不舍放下手中奏疏。


    王守心趁机问，“狄公，你觉得叶浩然此人如何。”


    狄人杰依旧沉浸在那两篇奏疏带来的激动情绪中，感慨无比。


    “这两篇奏疏，老夫已经前前后后看了不下百次了。可是每次看，都被此子大气魄和大才气惊叹。


    治安疏直言天下第一事，为了国家社稷，天下苍生，不顾个人安危。


    虽然治安疏里有些情况夸大其词，但老夫能看出，他上此疏之前，早已存了必死之心。年纪轻轻，就有舍生


    报国之心，古之忠臣也。


    《标点符号疏》另辟蹊径，为天下文章断章作注，解决奏疏三十年沉珂之疾。


    此举利在千秋，已经不是一朝一代之事。必然流芳百世，可成一代文宗。”


    王守心激动了，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狄公和我一样赏识叶浩然。


    “狄公所言极是，只是叶浩然如今被上官昭容留在通文馆，难以尽数施展他的才华。还请狄公出手相助，将他举荐到中书省来。”


    狄人杰微微摆手，“老夫已经离开朝堂，哪里还有举荐之权。”


    王守心有些意外。


    既然赏识叶浩然，怎么又不举荐他？


    “那狄公今日，叫我来府上，是为了何事？”


    狄人杰微微叹息，越发显得苍老。


    “守心，老夫今年已经七十三了，大限之日不远。昔日先帝临终之托，近来常在眼前。


    先帝临终赐我亢龙锏，是相信我的为人。让我匡扶社稷。受赐亢龙锏后，老夫如履薄冰，一步都不敢走错。


    现在我若将亢龙锏私传于我一家，唯恐子孙将来仗势欺人，携锏作乱。


    一时权势富贵，最是败坏门风。子孙不孝，我晚节不保也就罢了，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帝。”


    狄人杰说到动情处，不自觉眼眶湿润。


    王守心则是直接听呆了，过了很久，才不敢置信问。


    “狄公欲传亢龙锏？”


    亢龙锏乃国之利器，上打昏君，下斩馋臣。


    如果所托非人，那可是能震动国本的。


    狄人杰轻轻点头，“如果不是兹事体大，老夫也不会请你过府商量。”


    王守心没想到狄人杰居然这么重视叶浩然，细细思索后，才低声说。


    “亢龙锏非同小可，仅凭两封奏疏，会不会太过儿戏。”


    狄人杰：“这两篇奏疏，皆是名垂千古之作。普通人一生也写不出一篇。而且决定传他亢龙锏之前，老夫肯定还要亲自考验他。”


    王守心沉默半响。


    “亢龙锏一旦托付必然被天下侧目。盛名之下是累世重担。朝中上下肯定都会质疑抨击叶待诏是否有能力和资格执掌亢龙锏。”


    王守心说着不自觉口干舌燥。


    “叶待诏刚刚弱冠承受的住这朝中上下的汹汹质疑和攻讦


    世人只知道亢龙锏是无上神器却不知道要拿起这把神器需要付出多少。


    无德之人如何配用神器。你拿起亢龙锏获得巨大声望和权势的同时。


    也就意味着你要当天下最纯良最廉洁最忠心最能干的臣子。


    要做天下人的道德楷模。


    狄人杰声音却很是平静坚定。


    “守心我知道你的担忧。可真正让老夫起意想要传叶浩然亢龙锏的。既不是他的以死上谏的忠心也不是他的大才正是他的心性。


    自古以来大忠似伪。乱天下的也正是那些大忠大才之辈。


    老夫也曾经担忧叶浩然上《治安疏》是为了博取清名假意以死直谏。


    可我看过《标点符号疏》以后便不这么想了。


    《标点符号疏》推行一事中叶浩然知道自己的资历不足以服众可他为了推行标点符号不在乎百代文宗之名甘愿隐去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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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的名字以陛下之名推行。


    这是何等公心体国。


    可见在他心里是真正装着大周社稷一心以国家公事为先天下苍生为重。


    如此为国为民之人又岂是沽名钓利之辈如何不能继承亢龙锏。”


    狄人杰说的慷慨激扬可王守心是不愿意看到叶浩然接下亢龙锏的。


    亢龙锏带来的声望和压力都太大了根本不是正常人可以承担的。


    狄人杰五十多岁清名半生功勋卓著受赐亢龙锏后都被人年年上疏攻讦更何况叶浩然这个小年轻。


    “既然狄公心里清楚就应该知晓璞玉难得又何必如此着急。少年心性不稳恐他为名所毁还是等过几年吧。”


    我


    还等着他接我班继承内阁。您老别玩那么大免得天才夭折。


    “守心大周朝社稷风雨至今一百五十余年如今内有龙族和节度使作乱外有狼族连年扣关和亲赔款。


    陛下闭关昭容摄政。大周朝看似安稳其实危如累卵正需要有人能力挽狂澜。”


    狄人杰老迈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在阳光下瘦弱却也高大。


    “古往今来大忠者少大才者廖。既有大忠之心又有大才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观叶浩然虽然弱冠却有忠臣之心名臣之才足以委托大事。


    忠臣名仕已出亢龙锏安可久在匣中蒙尘


    ……


    听到这番话王守心彻底沉默了。


    狄人杰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抓住他的手


    两位老人的手交织在一起一如这个已经老迈的帝国。


    狄人杰声音萧瑟如秋风。


    “守心我今年七十三了。


    先帝临终对我委托大事我勤恳一生不负先帝所托。如今去见先帝之前我想把趁活着把最后一件事给做了。”


    王守心再开口声音已然沙哑哽咽。


    “狄公不怕所托非人。”


    狄人杰宛如慈祥长辈笑道：“因为怕所以才要守心替我请叶浩然赴宴。我要亲眼看一看考一考。”


    王守心情难自禁“狄公一身清名已然全身而退何必如此。”


    狄人杰声音虽轻却也如他风骨般坚定。


    “国家大事需要有人做不能因为怕做错事就爱惜羽毛只顾自身。


    以亢龙锏选一位肱骨之臣委以大事既能匡扶社稷又能制约陛下乱来防止昭容做大。


    无论对错……这都是老夫最后一次为大周尽忠了。”


    狄人杰的声音越发悲呛。


    “如此一来将来九泉之下再见先帝武后时。我也能直言一句。


    狄人杰此生全始全终不负社稷。”